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劈中了什麼?然後便是無邊的黑暗和劇痛。
“呂……布……”他含糊地問。
“他也受了重傷,被你劈碎了肩甲。”劉疏君簡略告知,並未細說當時的兇險。
牛憨眼中閃過一絲野獸般的兇光,但很快被虛弱取代。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渾身如同被拆散重組過一般,劇痛和無力感席捲而來,
尤其是胸前和左臂,更是痛得鑽心。
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你傷得很重,需要靜養,不可妄動。”
劉疏君按住他完好的右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也掩不住那絲心疼。
牛憨看著她,乖乖地不再動彈,只是低聲道:
“讓……殿下……擔心了……”
說完這句話,他似乎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眼皮又開始沉重起來,很快再次陷入沉睡。
但這一次,他的呼吸明顯比之前悠長平穩了許多,臉色也不再是嚇人的死白。
劉疏君知道,這只是開始,重傷之後的恢復必然伴隨著反覆。
但醒來,就意味著希望。
她細心為他掖好蓋在身上的薄毯,看著他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心中默默祈丁�
接下來的兩天,牛憨的狀況果然如她所料,時好時壞。
有時能清醒片刻,喝些米湯,說一兩句話;有時又會因為傷口疼痛或低燒而陷入昏睡。
但總體趨勢是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這讓所有牽掛他的人都看到了曙光。
諸葛珪在藥物的調理下,高熱也徹底退了,雖然身體依舊虛弱,無法長途跋涉,但已能坐起身來,
與劉疏君、傅士仁等人商議事情,讓隊伍重新有了主心骨。
不過顯然老天爺並不打算讓這隻擔驚受怕的隊伍太過好過。
在休養兩日後。
黃昏時分,一陣輕微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驚動了窯洞中的所有人。
眾人瞬間緊張起來,傅士仁、胡車兒等人瞬間握緊了兵刃。
不過,來人並不是敵人。
而是一輛令劉疏君眼熟的馬車,以及司馬府的那名心腹家人。
果然,馬車停穩,司馬防風風火火的撩簾下車,絲毫沒有往日世家大族的風度。
“殿下!諸葛先生!”
司馬防見劉疏君與諸葛珪起身迎上,也顧不得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董卓麾下大將牛輔,已親率至少三千飛熊軍精銳,從下游渡口過了黃河,正沿官道向溫縣方向搜尋而來!”
“其先鋒斥候,距離此地已不足五十里!”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牛輔!董卓的女婿,西涼軍核心將領之一!他親率三千精銳追來,顯然是志在必得!
“訊息確實?”諸葛珪強撐著病體,急聲問道。
“千真萬確!”司馬防肯定道,
“牛輔軍紀嚴酷,所過之處,雞犬不寧,正在大肆盤問搜捕。”
“溫縣雖暫時無事,但以其推進速度,最遲明日下午,必至此處!”
土窯內一片死寂。
剛剛獲得的一點喘息之機,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擊得粉碎。
三千飛熊軍,而且是由牛輔親自率領,絕非孟津渡那些郡國兵可比。
以他們現在這不足二百、大半帶傷、還有兩位重病號的狀態,
一旦被追上,絕無倖免。
“必須立刻轉移!”
劉疏君果斷下令,鳳眸中寒光閃爍,“此地已不可久留!”
“可是……諸葛先生和牛將軍的身體……”
傅士仁看著依舊虛弱的諸葛珪和昏迷時間遠多於清醒時間的牛憨,面露難色。
諸葛珪掙扎著站直身體,語氣堅定:
“殿下,傅軍侯,不必以我為念!大局為重,速速轉移!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
事不宜遲,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收拾行裝,準備擔架,喂傷者服下最後一劑湯藥……
就在眾人忙碌準備之際,司馬防示意劉疏君和稍能行動的諸葛珪借一步說話。
他引二人來到馬車旁,命僕從掀開車廂後的氈布。
只見車廂內,赫然堆放著數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以及幾個沉甸甸的木箱。
“殿下,諸葛先生,”司馬防正色道,
“此去前路漫漫,艱險未知。”
“些許盤纏、乾糧、藥材,以及一些禦寒衣物,聊表寸心,望請笑納。”
劉疏君和諸葛珪看去,那些包裹裡顯然是精心準備的粟米、肉脯、鹽巴,木箱中則是金銀細軟,足夠他們這支隊伍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藥材更是珍貴,多是治療外傷和調理氣血之物。
“司馬公!”劉疏君聲音微顫,
“這……這太貴重了!您已多次相助,疏君等感激不盡,豈能再受此厚贈?”
諸葛珪也拱手道:
“司馬公高義,珪等沒齒難忘。然如此厚禮,實不敢當。”
“我等到東萊之路尚遠,豈能拖累司馬公傾盡家財?”
司馬防慨然道:
“殿下,先生此言差矣!”
“金銀乃身外之物,若能助忠良脫困,延續漢室星火,便是用得其所!”
“董卓暴虐,天下板蕩,正需殿下與玄德公這等仁德之士,挽狂瀾於既倒。防雖力薄,亦知天下大義!”
“些許財物,何足掛齒?若推辭,便是瞧不起我司馬防了!”
他言辭懇切,目光坦蕩,令劉疏君與諸葛珪動容。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卻堅定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司馬……先生……”
眾人回頭,卻見不知何時,牛憨竟又被傷痛驚醒,他躺在擔架上,正努力側著頭,望向這邊。
傅士仁和一名親兵連忙將擔架抬近些。
“守拙,你醒了?”劉疏君連忙上前。
牛憨沒有看她,那雙銅鈴大眼此刻雖然依舊帶著病容,卻異常認真地盯著司馬防,一字一頓地說道:
“先生救殿下……贈藥……恩情……俺記住了!”
他氣息不穩,說話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
司馬防走到擔架前,微微俯身,溫言道:
“牛將軍,你重傷未愈,當好生休養。些許微勞,不必掛懷。”
牛憨搖了搖頭,固執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純粹:
“不!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俺牛憨……心裡……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凝聚了全身的力氣,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擲地有聲的誓言意味:
“司馬先生!今日……之恩!俺牛憨……記下了!”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
“他日……先生……或先生家人……若遭大難……”
“只需……一言相召!”
“縱隔千山萬水……刀山火海……”
“俺牛憨……必至!”
“豁出性命……也必救之!護之!”
這番話從重傷瀕死的牛憨口中斷斷續續地道出,卻讓司馬防心中泛起波瀾。
牛憨之名雖未傳遍四海,但在京畿之地早已擲地有聲。
他忠勇信義的事蹟,早已在無數人口中流轉傳頌。
不知有多少諸侯將相,都曾暗自期盼自己麾下能得此等忠義雙全的猛將。
只可惜,世間只有一個牛憨,
而天下人主,也終究難如劉備那般,能讓這般赤罩藘A心相隨。
土窯內外,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牛憨話語中那股不容置疑的真张c力量。
司馬防當然知道牛憨是認真的。
他身軀微微一震,他看著牛憨那雙清澈見底眼睛,心中竟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波瀾。
他一生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重諾之人。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驕傲。
他肅然整了整衣冠,對著擔架上的牛憨,亦是對著劉疏君與諸葛珪,深深一揖,聲音莊重而清越:
“牛將軍忠義之心,感天動地!防,敬佩之至!”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
“然,防今日所為,非為施恩,更非圖報!”
“乃是為這煌煌大漢,存一縷正氣!”
“為這天下蒼生,留一線希望!”
“為——義——而——已!”
“何談……求報?!”
是啊……
為義而已,何談求報!
這八個字,如同黃鐘大呂,在這昏暗的土窯內迴盪,撞擊在每個人的心靈深處。
牛憨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將那“義”字,牢牢刻在了心間。
他耗盡力氣,再次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但那緊抿的嘴角,
卻帶著一絲不容更改的決然。
劉疏君眼中泛起淚光,她對著司馬防,亦是深深一禮:
“司馬公今日之言,疏君永世不忘!大漢有公等義士,必不會亡!”
諸葛珪亦是長揖到地:“司馬公高風亮節,珪,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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