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她早知道何後忌憚自己,卻未曾料到,對方竟連這片刻的耐心都不願維持。
她緩緩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掠過何太后那張看似關切,實則蠢態難藏的臉,
又掃過一旁何苗那幾乎壓不住的得意神情。
心中只餘一聲無聲的嗤笑。
屠沽之輩,縱使身披寰劇⒏呔訌R堂,也洗不脫那一身的短視與粗鄙。
為了手中那點搖搖欲墜的權勢,
他們竟連最基本的體面與禮法,也顧不得了。
劉疏君靜立未動,彷彿未曾聽聞那樁荒謬絕倫的“婚事”。
她的視線越過何太后,投向窗外——那片被硃紅宮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母后。”
她終於開口,聲音如碎玉投冰,清冽而凜冽:
“父皇龍馭上賓,梓宮尚停於德陽殿,陵寢未安,國喪未除。”
“依《漢律》與皇家祖制,臣女身為帝女,當為父皇守孝三年。”
“在此期間,不議婚嫁,不預吉慶,此乃人倫大法,天下共遵。”
她的視線終於轉回,落在何太后臉上,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母后此刻急於為疏君議婚,是欲令臣女擔不孝之名,還是欲令皇家蒙違制之譏?”
何太后臉色一僵,強笑道:
“這……此乃陛下與本宮對你的體恤,特殊時期,亦可權宜……”
“權宜?”
劉疏君輕輕抬手,截斷了何後尚未出口的話。
一股深不見底的倦意,如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從她周身瀰漫開來。
她忽然覺得累了——
不是憤怒,也非憎惡,而是被這無窮無盡、逼人而來的愚蠢,磨蝕得心神俱疲。
心思純淨的人,她並非未見過。
譬如那個憨憨,心中裝不下多少彎繞,所思無非吃飯、練斧、念他大哥。
那般簡單,卻從不為蠅營狗苟之事煩憂。
她竟有些羨慕。羨慕那樣乾淨、澄明、無所掛礙的心緒。
若她也能如此,是否便不必陷於這般泥潭?
畢竟以她所求,不過是在自己那一方天地裡,蒔花弄草,閒來撫琴,得片刻安寧。
為何……
偏就這般難?
劉疏君長嘆一聲。
既然何後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願留,她又何須繼續戴著那張戴了太久的面具。
她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冷淡神情,聲音涼薄如秋霜:
“你太急了,母后。”
短短几字,寒意刺骨,讓何太后心頭猛地一顫。
“昨日朝堂,您還贊兒臣‘明慧曉事’,今日便迫不及待要將兒臣嫁入何氏。”
她向前輕踏半步,鳳眸中銳光乍現,言辭如往常般優雅:
“是因為兒臣昨日婉拒了封賞,讓母后覺得,我手中無權,便可隨意拿捏了麼?”
“還是因為,那牛憨校尉今日已離洛陽,母后與車騎將軍便認定,”
“兒臣失了爪牙,只能任憑擺佈?”
“轟——!”
這番話,宛若驚雷,炸響在長秋宮沉寂的殿宇之中!
何太后與何苗臉色驟變。
何太后臉上的笑容寸寸碎裂,面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你……樂安!休得胡言!”
她一拍桌案,指尖因憤怒而顫抖,“本宮一片好意,你竟如此曲解!”
她萬萬不曾料到,劉疏君竟敢這般直接地將那層遮羞布徹底撕開——
將她那點自私齷齪的心思,赤裸裸的點破!
“你……你放肆!”
何太后猛地起身,聲音尖利刺耳,滿是心思被戳破後的惱羞成怒:
“劉疏君!本宮念你有功,好意為你尋個歸宿,你竟敢非議陛下與本宮?!”
“好意?”
劉疏君輕輕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將女兒家的終身幸福,當作清除異己、鞏固權位的工具,這便是母后的‘好意’?”
“我劉疏君所求,從來不是潑天富貴,更不是嫁給一個素未置妗⒙暶墙宓募w絝子弟!”
她的聲音陡然揚起,帶著不容褻瀆的傲然與決絕:
“我只想在這亂世之中,求一方清淨,守一份心安!”
“若連這點微末願望都成奢求,母后……”
她迎上何太后驚怒的目光,一字一頓:
“您今日,便是逼我玉石俱焚!”
“反了!反了!”何太后渾身發抖,指著劉疏君對左右厲喝:
“給本宮拿下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殿內侍立的禁衛面面相覷,一時遲疑——眼前這位,畢竟是剛剛穩定社稷的長公主。
何苗見狀,跳腳大叫:“還不動手!太后懿旨,誰敢不從!”
幾名何苗帶來的心腹家將不再猶豫,佩刀出鞘,寒光閃爍,直向劉疏君逼來!
秋水早已按捺不住,瞬間閃至劉疏君身前,短劍出鞘,厲聲道:
“誰敢!”
“秋水!”
劉疏君低喝一聲,眼神銳利如刀,瞬間掃過全場。
就在那些家將撲上的剎那,她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
目光猛地釘住了因一時得意而稍顯鬆懈的何苗!
——就是現在!
一直侍立在劉疏君側後方,看似柔柔弱弱的冬桃,卻在劉疏君眼神示意的瞬間動了!
她身形如靈貓般疾掠而出,悄無聲息貼近何苗,袖中寒光一現——
一柄三寸餘長的薄刃已穩穩抵上何苗咽喉!
“全都別動!”
冬桃聲音清脆,帶著些許調皮,語氣卻如鐵石般堅決:
“再進一步,我便取他性命!”
變故驟起,滿殿皆驚!
誰都不曾料到,樂安公主身邊這個看起來像是頑童的侍女,竟有這般膽識與身手!
何苗只覺頸間一冰,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幾乎癱倒,失聲尖叫:
“別……別過來!都退後!退後!”
何太后亦駭然失色,指著劉疏君,唇齒顫抖:“你……你竟敢……”
“母后,”劉疏君語聲已恢復平靜,卻比先前更添幾分凜冽寒意,
“是您先不顧母女之情,不念君臣之禮。兒臣此舉,不過是為求自保。”
她目光如刃,掃過一眾僵立的家將與禁衛,冷然喝道:
“讓開!”
“殿下!”秋水急喚。
“秋水,你立即突圍,趕往西城灞橋,尋牛校尉!”
劉疏君語速迅疾,斬釘截鐵,
“告訴他——若還認我這個殿下,速至德陽殿前救我!”
她相信牛憨會來。
就像是她相信自己的智忠粯印�
只要牛憨趕到,這宮禁之中,無人能阻他半步!
“是!”
秋水心知此刻不容猶疑,短劍一振,逼退身前兩名家將,身形疾轉,
如燕掠空,直向殿外衝去!
“攔住她!”何太后嘶聲厲喝。
幾名禁衛欲上前阻攔,卻被秋水矯捷閃避,劍光如電劃破空氣,迫得眾人連連後退。
不過瞬息之間,她已衝出長秋宮,身影沒入殿外長廊的陰影之中。
…………
與此同時,洛陽西城灞橋。
牛憨與諸葛珪已在此等候近半個時辰,空氣中瀰漫著越來越濃的不安。
“不對!”牛憨猛地一拍大腿,銅鈴般的眼中燃起焦灼的火焰,
“殿下從不會讓俺等這麼久——定是出事了!”
他一把扯過戰馬砝K,就要往城中衝去。
“牛校尉!萬萬不可魯莽!”
諸葛珪急忙攔住:
“宮中情勢未明,你若擅闖,非但救不了人,反會授人以柄,陷殿下於險境!”
“那你說咋辦?!”牛憨猛地扭過頭,額上青筋隱現,整個人如被架在火堆上炙烤,
“難道就在這兒乾等著?萬一殿下她……”
他喉嚨發緊,後面的話竟噎在口中,說不下去。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野草般在他心頭瘋長。
他不知該如何向諸葛先生解釋這股沒由來的心慌,更不知該如何描述那沉甸甸壓在心口的惶恐。
他只覺得,有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正像陰雲般徽侄鴣恚�
揮之不去,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此刻,一陣異常的騷動自城內丁原大營方向轟然炸響!
兵刃撞擊的銳響、士卒的怒吼與慘叫混雜在一起,如同暴風雨前的雷鳴,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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