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心中那份因越過“生死坎”而生的輕鬆與釋然,混合著對即將踏足的西北大地的好奇與隱隱的激動,讓這位六十歲的老人,胸膛間竟鼓盪起一絲類似少年遠遊般的雀躍。
八月初一賜下家宴,陪著家人們吃完飯後,到了初二,朱翊鈞可就把太子找過來攤牌,說了自己想去西北的想法。
太子雖然也勸了幾句,但明顯也是勸不住的。
就這樣,逡滦l在這兩日的時間中,快速挑選了上百名精銳逡滦l,由指揮同知親自率隊。
車馬隊伍並未直接西行,而是先向北來到了昌平天壽山麓。
此處群山環抱,松柏森森,是大明自永樂皇帝起選定的皇家陵寢區,世宗嘉靖皇帝的永陵,便坐落於此。
永陵規制宏大,雖不及成祖長陵那般佔地廣闊,但因其修建於嘉靖朝國力尚盛之時,且嘉靖皇帝本人對身後事極為重視,故寶城、明樓、祾恩殿等建築依舊氣象巍峨。
只是五十多年風雨過去,朱牆金瓦不免蒙上歲月的塵灰,巨大的石象生沉默地矗立在神道兩側,更添幾分肅穆與孤寂。
車隊在陵區外早已備好的一處僻靜院落停下。
朱翊鈞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玄色常服,在幾名隨從的陪同下,步行前往永陵。
守陵的官兵早已接到密令,遠遠見到一行人到來,為首的將領跪迎,並未上前打擾。
他們只是目送著那位氣度不凡的老者在隨從簇擁下,緩緩走上通往陵寢的神道。
八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松柏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神道兩旁,獅、獬豸、駱駝、象、麒麟、馬等石獸,或蹲或立,歷經一甲子風雨,雕工依舊清晰,沉默地守護著沉睡於此的帝王。
朱翊鈞走得很慢。
身後的隨從們走的更慢。
這次隨著朱翊鈞出京的內侍,都是乾清宮中較為年輕一些的,馮安也老了,比朱翊鈞還大上十歲呢,這種長途跋涉的苦力活,他扛不住,故朱翊鈞便讓馮安留在京城了。
朱翊鈞的目光掃過這些冰冷的巨石,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那位聰明自負、前半生勵精圖治、後半生沉迷玄修的皇祖父……
他來到寶城前的祾恩殿前。
稍作停留之後,便前往了明樓。
明樓是陵墓的標誌性建築,內立聖號碑,上書“大明世宗肅皇帝之陵”。
他登上明樓,憑欄遠眺。
但見群山蒼茫,松濤如海,永陵的寶頂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之後,安靜而神秘。
“皇爺爺,朕來看你了。”
風過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似是回應。
“孫兒今年,也六十了。坐這個位置,四十八年。”
他繼續說著,聲音平靜,像是在述職,又像是在傾訴:“您當年在我這個歲數時,已深居西苑,與丹爐為伴。朕……卻還想出來走走,看看太祖高皇帝打下來的江山……”
“您留下的底子,有好的,也有爛的。好的,朕接著用了,爛的,朕盡力改了。開海禁,拓疆土,整吏治,興農商……孫兒不敢說做得比您好,但至少,沒讓這江山在朕手裡敗了。”
“如今國庫還算充盈,邊關大體安寧,百姓……多數能有口飯吃。”
這個時候,朱翊鈞還是很保守的,沒有在世宗皇帝面前說實話,怕傷到他。
祭拜完畢,朱翊鈞並未立即離去。
內侍引著,繞到永陵寶城一側不遠處的一個小小墳塋前。
墳塋很不起眼,沒有石碑,隻立著一塊簡單的青石界樁,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這是黃澹S公公的墳。”隨從低聲稟道。
黃澹@個名字。
朱翊鈞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不過。死後被特許葬在永陵附近守陵,這是他父皇的恩賜。
朱翊鈞看著那簡陋的墳頭,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個老太監身影。
“回頭讓人,給他這墳塋整飭一下,立塊小碑,就寫‘前司禮監太監黃逯埂伞2槐貜垞P。”
“是,皇爺,奴婢遵旨。”隨從趕忙應道。
在永陵附近停留了一日,車隊轉而向西南,來到另一處陵區。
明穆宗朱載坖的昭陵。
昭陵的規制比永陵簡樸許多,這與其主人短暫而平淡的六年帝王生涯相符。
陵園同樣徽衷谏n松翠柏之中,但氣氛似乎比永陵更顯寧靜,甚至有些寂寥。
朱翊鈞在昭陵停留的時間有三日之久。
這個時候,說的話,可是一點都不保守了,甚至都有些滿。
把自己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把此時的大明朝誇得更是到達了盛世的頂峰。
“天壽山的風水護著朱家,兒臣便把朱家的江山,拓到了您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兒臣登基後輕徭薄賦,疏通漕撸无r桑,如今大明的人口早破了四萬萬,江南的桑田連成片,蘇杭的絲綢順著吆舆到京城,再裝船送到西洋,換回來的金銀堆滿了太倉……”
………………
“北方的屯田養出了百萬壯丁兵甲,西南的土司歸了順,雲貴的路也不彎了……年南洋的藩屬,也把稻米、香料一車車往咱們大明朝送,天下百姓,哪個不誇咱大明的太平?”
………………
“您當年盼著的‘隆慶新政’能延續,兒臣不僅延續了,還把它推到了極致,如今的大明,是真正的天朝上國,是真正的四海共主,疆域之廣,人口之盛,遠超漢武唐宗之時!”
之所以,朱翊鈞會在自己父皇的陵寢,對著神主,說這些話,是因為他還是認可自己老爹當皇帝的那六年光陰。
歷史,會給這段波瀾壯闊的華夏兒女奮鬥史,做一個特殊的註解。
隆萬大改革……
而此時的大明疆土已經到了一個新的起點。
萬曆四十八年疆域圖
第1318章 天子西巡 2
在昭陵與父親“暢談”三日後,朱翊鈞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八月初八,車隊離開昭陵區域,正式踏上西行之路。
此番不再向北折返,而是取道居庸關,經懷來、宣府,沿著桑乾河、洋河河谷,向西南方向的山西大同府進發。
這條路線,在萬曆二十年之前,大多數都兵家要道,可這個時期,蒙古高原沒有不服的,這條幹道也就成為了商旅往來、溝通塞內外的幹道。
越往西走,景緻與京畿的溫婉平原迥然不同。
山勢變得險峻雄奇,天空顯得格外高遠遼闊。
官道在山谷與塬梁間蜿蜒,路旁的植被也從繁密的闊葉林,逐漸變為耐旱的灌木。
田間作物不再是單一的水稻,大片的粟、黍、高粱在秋風中搖曳生姿,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連綿起伏、已經吐出潔白棉絮的棉田。
這正是朝廷這些年大力推廣、源自美洲的高產棉種。
看來,西北的地方也有種的了。
朱翊鈞時常要求車隊緩行,甚至停車。
他走下馬車,或站在高處極目遠眺,或信步走到田埂地頭。
這位身著深青常服、氣度從容的老者,在隨行人員警惕而不動聲色的環護下,與沿途遇到的農人、歇腳的腳伕、巡路的驛卒攀談。
朱翊鈞倒是大大方方,可保護他的逡滦l,那是緊張的不行。
“老丈,今年收成可好?”在懷來一處田邊,他問一位正在檢視粟穗的老農。
這老農可是扛著鋤頭呢。
這麼近的距離,要是一鋤頭下來,可真就屠龍成功了。
故朱翊鈞身後的五六名逡滦l,趕忙湊上前來。
老農雖見這老者氣度不凡,身後跟著幾位精幹隨從,但見其態度和藹,便也卸下幾分拘謹,操著濃重的口音答道:“今年風調雨順,這粟子長得不賴!瞧這穗子,多飽滿!”
“交了皇糧,家裡還能剩下不少,夠吃到明年夏天了。”
“哦?皇糧……負擔可重?”朱翊鈞看似隨意地問。
“比以前那是輕多了!”老農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齒,“咱們萬曆天子爺登基後,朝廷年年都有新政,雜七雜八的稅啊役啊,能免的免,能減的減。如今咱們種地的,只要勤快,交了正賦,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您瞧,”、
“那邊種的是棉花,產量高,織出來的布又厚實,官府還保底收,比種別的划算!咱村好些人家,靠著這棉花,都蓋了新屋哩!”
朱翊鈞聽著,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又問起本地濟老院,老農雖不太清楚具體章程,卻也聽說了:“好像是收留沒兒沒女的老人的善堂?聽說朝廷撥了銀子,縣裡張羅了好幾年了。這可是積德的大好事!”
類似的對話,在沿途多次發生。
朱翊鈞問得細,聽得更細。
他問田賦,問徭役,問種子,問水利,問邊關是否安寧,問官吏是否清廉。
大多數時候,得到的回答是積極而樸實的。
百姓或許不知道太多大道理,但他們用最直觀的感受。
碗裡有沒有飯,身上有沒有衣,夜裡睡不睡得安穩,來衡量著世道的好壞。
當然,並非全是頌歌。
在宣府一處驛站打尖時,一個負責修補官道的小吏私下抱怨,說朝廷撥下來修路的銀子,經過層層剋扣,到他們手裡已所剩無幾,只能勉強維持,許多路段年久失修,一到雨天便泥濘難行。
隨行的工部屬官立刻將此事暗暗記下。
朱翊鈞看在眼裡,並不當場點破,只是心中那幅關於“盛世”的圖景,變得更加立體而真實。
有陽光普照的豐饒,也有陽光照不到的陰影。
而這,正是他此行想要看到的。
如果說,現在的大明朝沒有貪汙,沒有腐敗,這他媽是哄三歲小孩子的……
走走停停,觀風問俗,車隊於九月中旬抵達山西省府太原。
太原古城,歷經千年,雄踞汾河之畔。
雖不如江南繁華似澹瑓s自有一番北地重鎮的恢弘氣度。
城牆高厚,街市井然,往來行人商賈絡繹不絕,膚色衣著各異,顯見是溝通塞北、中原、西域的重要樞紐。
城內建築多為青磚灰瓦,格局方正,透著一股沉穩紮實的勁兒。
朱翊鈞一行找到了一家客棧。
客棧名“晉陽老號”,後院專供往來有身份的客商居住,清靜安全。
安頓下來的次日午後,朱翊鈞換了身更為普通的靛藍色細布直裰,戴了頂萬字巾,只帶著兩名隨從,信步來到客棧附近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聽風閣”。
茶樓臨街而建,上下兩層,此刻正是午後閒暇時分,樓下散座坐了七八成客人,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獨自品茗。
樓上雅座則用屏風隔出數個相對獨立的空間。
朱翊鈞上了二樓,挑了個靠窗又能看清樓下說書檯的位置坐下。
跟隨他的兩人,一位是年約二十出頭、面容清秀、舉止謹慎的年輕內侍,名叫馮全,是馮安的乾兒子。
另一位則是身材挺拔、目光銳利、雖作尋常護衛打扮卻難掩精悍之氣的逡滦l指揮同知,名叫王錚。
兩人一左一右,侍立在朱翊鈞身後,看似隨意,實則將周遭動靜盡收眼底。
而在這個茶樓的外面,還有著二三十號逡滦l的人蹲守。
跑堂的夥計麻利地送上香茗和幾樣精緻茶點。
朱翊鈞端起粗瓷茶碗,吹開浮葉,啜了一口,是本地產的“樂平黃芽”,茶湯澄黃,香氣清醇,別有一番風味。
他目光投向樓下正中的說書檯。
臺上一張方桌,桌上擺著醒木、摺扇、茶壺。
桌後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說書先生,麵皮微黑,雙目有神,蓄著短鬚,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
他剛剛拍下醒木,清了清嗓子,茶館內嗡嗡的談話聲便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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