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這時,西洋畫師傑克也示意他的作品基本完成。
眾人移步西洋畫棚。
當然,董其昌等人也跟著天子一起前去檢視。
畫布之上,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背景是虛化的萬壽宮廊柱與太液池水波,光線從畫面左上方斜射下來,在三人身上形成清晰的光影明暗。
朱翊鈞的面容被刻畫得極其精細,每一條皺紋的走向、鬢邊每一絲白髮的光澤、眼中那深邃複雜的神采,甚至常服上絲線的細微紋路,都清晰可辨,色彩厚重飽滿,質感強烈,彷彿真人下一刻就要從畫中走出。
那種屬於帝王的威嚴、歲月的滄桑、以及此刻的平和,被極為寫實的筆觸凝固下來。
太子朱常澍富態的面容、沉穩的眼神、衣袍的質感,太孫朱由棟俊朗的五官、明亮的眼眸、少年光滑的皮膚……無不逼真至極。
三人並坐的透視關係準確,空間感十足,陽光在寶藍色、杏黃色、玄色衣料上產生的不同反光效果,也被細膩地表現出來。
“此畫……可謂毫髮畢現,如鏡中影像。”
“這衣服的褶子,都畫出來了”
朱翊鈞站在畫布前,凝視良久。
油畫逼真的視覺效果帶來強烈的衝擊,那上面記錄的,是自己此時此刻最真實的容顏,衰老,但依然銳利,平和,卻依舊威嚴。
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兒子臉上那已經出現的、屬於中年人的沉穩與些許疲態,更看到了孫子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明亮的光芒。
兩幅畫,一中一西,一寫意一寫實,一重神韻一氣韻,一重形似一光影。
它們從兩個完全不同角度,共同記錄下了萬曆四十五年,大明帝國權力核心三代人……
賞畫完畢,日已西斜。
畫師們恭敬退下,準備進行最後的細節完善與保護處理。
內侍們開始收拾畫棚。
祖孫三人並未立即離去,朱翊鈞信步走到太液池邊的漢白玉欄杆旁,憑欄遠眺。
池水被夕陽染成金紅色,遠處瓊華島的白塔成了黑色的剪影。
朱常澍與朱由棟侍立在側。
良久,朱翊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看著這兩幅畫,朕忽然想起朕小的時候。也是在西苑,坐在皇爺爺的身邊,徐渭徐師傅畫了乾清宮中掛著的那幅三龍圖。”
“那時朕的皇祖父,朕的父親都在……還有朕的幾個師傅,張居正,徐渭,海瑞……都在……”
“時間過的真快啊。”
第1314章 三龍圖 4
池水悠悠,暮色四合。
朱翊鈞憑欄而立的身影,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有些蕭索。
那句“時間過得真快啊”,裹挾著幾十載光陰的重量,輕輕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也落在身旁兒孫的心頭。
朱常澍上前半步,溫聲勸慰:“父皇春秋正盛,勵精圖治,方有如今四海昇平之局。兒臣等雖駑鈍,亦願緊隨父皇驥尾,分憂解難。來日方長,父皇何須作此感慨。”
他的話語論矗噲D用“來日方長”沖淡父親話中那絲時光無情的涼意。
一旁的太孫,也連忙道:“皇爺爺,孫兒聽師傅們講,您重用賢臣,開海禁、平邊患、興文教,做了那麼多轟轟烈烈的大事。如今海內晏然,大明朝還指望著您,在上一個臺階類……”
朱翊鈞聽著兒孫的寬慰,臉上的神情柔和了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兒子已顯沉穩的面龐,又落在孫子青春洋溢的臉上,最後望向西天那最後一抹即將沉入宮牆後的絳紫晚霞,緩緩吟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曹操《龜雖壽》中的名句,從他口中吟出,少了幾分原詩慷慨激昂的霸烈,卻多了幾分滄桑過後的沉靜與不甘。
他並非在嘆老,而是在確認,那匹老馬雖已伏於槽櫪,心底卻依舊惦念著千里之外的疆場,那位步入暮年的“烈士”,胸中騰躍的“壯心”,也未曾真正平息。
“回宮吧。”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冰涼的漢白玉欄杆,轉身向御輦走去。
背影依舊挺拔,腳步依舊穩健。
朱常澍與朱由棟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他們明白大明朝的天子不需要空洞的安慰,他只是在某個瞬間,與流逝的時光打了個照面,然後,用一句古詩,重新錨定了自己的位置與心志……
自西苑歸來後,朱翊鈞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畫好的兩幅三龍圖,西洋畫掛在了東宮,而中式的就掛在乾清宮中,與徐渭所畫的三龍圖掛在了一起。
朱翊鈞每日起床的時候,都會檢視。
每日寅時起身,梳洗後於乾清宮批閱奏章,召見大臣,在有些空閒時間就文華殿講筵聽聽經史……他去文華殿,可不是光聽老翰林跟他們噴的,他是要談論,對噴的。
不過,海瑞,張居正這一撥人離開他後,已經很少有人在論語上說過他了。
皇帝陛下案頭,除了常規的六部、都察院、各地督撫的題本奏摺外,悄然多出了一摞內容高度集中的文書,皆是關於山西、陝西兩省“濟老院”推行進展的。
而且,這些資訊並非單一來源。
朱翊鈞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同時觀看著三面棋盤。
第一面棋,是官方的明線。
來自山西巡撫楊漣、陝西巡撫李楠的定期奏報,以及戶部濟老院司的彙總文書。
這些奏報格式嚴謹,資料詳實,充滿了“仰賴陛下天恩、太子殿下督導”
“臣等夙夜匪懈”
“訪老隊已深入州縣村鎮”
“首批房舍修繕完畢”
“錢糧撥付井然有序”等標準公文用語。
進度看起來一片大好,困難輕描淡寫,成績濃墨重彩。
朱翊鈞看得仔細,硃筆會在某些具體數字或措施旁留下簡短的批註:“甚慰”
“知道了”
第二面棋,是專項的暗線。
來自新設的“督辦御史”密奏。
這些御史手持天子特敕,直奏內廷,不受地方督撫節制。
他們的奏報更為直接,少了許多官樣文章,多了實地見聞。
某縣“訪老隊”確實認真,但某地吏員有敷衍跡象,某處房舍修繕倉促,恐不禦寒;首批錢糧發放,基層胥吏有故意拖延、意圖索取“辛苦錢”的苗頭……
問題與成績並存,陰暗角落裡的蠢動,在這條線上初現端倪。
朱翊鈞看這些時,神色更為專注,有時會微微蹙眉,有時則冷笑一聲。
第三面棋,則是絕對的暗線。
來自逡滦l北鎮撫司的密報。
這些薄薄的、沒有任何署名的紙箋,由馮安親自收取,直接呈於御案。
上面的資訊往往更加碎片化,但也在佐證著,前面兩條資訊的真偽。
三線情報,相互印證,相互補充。
官方奏報關上了“面”,御史密奏勾勒了“線”,逡滦l密報則釘住了某些具體的“點”。
朱翊鈞便在這三重視角下,冷靜地觀察著這項他全力推動的仁政,如何在帝國的肌體上落地、生根,又如何不可避免地遭遇寄生其上的蟲豸……
時間一天天過去,山西,陝西兩省的濟老院,也慢慢的走向正軌。
當然 ,在這中間,兩地也確實處理了一批跟不上朝廷節奏的地方官員……朱翊鈞一直都在關注。
這日午後,秋陽明媚。
朱翊鈞批閱完一批關於漕叩淖嗾拢燥@疲態地靠在椅背上。
馮安適時遞上一盞溫熱的參茶。
朱翊鈞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廊下幾盆開得正盛的秋菊上,金黃燦爛,生機勃勃。
他忽然開口,語氣似隨意,又似蘊藏著某種深切的嚮往:“馮安,你說,山西那邊,此時該是何種光景?”
“楊漣報上說,太原府的濟老院已收了第一批一百一十七位孤老,還辦了簡單的入住院儀,分了新棉摇切├先耍┥闲乱聲r,會是什麼模樣?”
馮安躬著身,揣摩著聖意,小心答道:“回皇爺,那定然是感激涕零,叩謝天恩。皇爺的仁德,如陽光雨露,澤被蒼生,他們……”
“朕不是要聽這些。”
“朕是想……親眼去看看。”
馮安心中猛地一跳,抬頭飛快地瞥了皇帝一眼,見陛下神色不似玩笑,更是心驚。
他連忙道:“皇爺,您萬金之軀,豈可輕動?山西路遠,舟車勞頓,且邊地寒苦,這……”
“且不說沿途安保千難萬難,朝廷制度,天子離京乃驚天動地之事,需百官勸進、禮部籌備、沿途州縣迎送……豈能說去就去,太子殿下、內閣諸位老先生,斷不會同意的……還有,再過兩日,可不就是太孫大婚的日子嗎。”
馮安什麼都說了,什麼理由都找了。
但就是沒有說 ,陛下您老了,不能跑那麼遠。
萬一在路上發個燒,生個小病,那,那大明朝的天,豈不是要塌了。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
他何嘗不知馮安所言是實情?
天子一動,牽動天下,想要如尋常富家翁般悄然出行,近乎痴人說夢。
更何況,他的身體狀況,是否還經得起長途跋涉和邊地風寒,他自己亦無十分把握。
他還記得自己萬曆十年南巡之時,第一次的微服私訪,那可是印象深刻,吃了不少苦頭呢……
第1315章 天子有點慌……
太孫也在萬曆四十五年大婚,到了年底,朱翊鈞收到了來自南洋自己大孫子的書信。
朱由校,有了自己的長子,現只取了乳名,想讓他的皇爺爺給自己兒子取個名字。
這讓朱翊鈞很是高興。
想了許久。
朱翊鈞給自己的曾孫,取名朱慈煜。
“煜”指照耀、明亮,自帶光華之氣,寓意子嗣如日光般璀璨,能護佑社稷昌明……
朱常洛此時也已經四十歲了。
他也開始慢慢的放下手中的權力,給康王世子朱由校,而他自己呢,跑到三清觀,靜修已經兩年了。
這算是跟世宗皇帝一樣,操持起來了老本行。
對於這件事情,朱翊鈞並未在意。
在他看來,老大這也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能讓自己的長孫,早早的得到鍛鍊,也是好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年又一年。
轉眼間,到了萬曆四十八年。
這一年,不管是對另外一個時空的神宗皇帝,還是對此時大明朝英明神武的天子,都是一個特殊的年份。
因為在另外一個時空,在這一年的七月份,神宗皇帝駕崩了。
朱翊鈞也是非常擔心,自己是不是到了今年七月份,也會一命嗚呼。
萬曆四十八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紫禁城內的冰雪雖已消融,但料峭春寒彷彿浸入了乾清宮的磚縫,也盤踞在皇帝朱翊鈞的心頭。
自打邁入這一年,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隱憂與宿命感的情緒,便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他照常寅時起身,梳洗,批閱奏疏,召對大臣。
對於國事,他並沒有絲毫鬆懈。
在臣工眼中,陛下依舊是那位威嚴天成、思慮深遠的萬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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