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若非這兩日煩心事太多,他心神失守,又怎會險些著了騙子的道?
還不等他開口,何安福就笑得極恭敬:“小的幫大人領路?”
王申擺擺手,何安福笑呵呵地拽著假道士往茶肆去。
到茶肆門口,何安福就停下,笑呵呵等著王大人先進門,自己才跟在其身後邊走邊指路。
茶肆不大,王申一進門就瞧見陳硯坐在角落的桌後悠閒地品茶。
何安福依舊恭敬地在王申側後方指路,倒也讓王申怒火消了不少。
走到桌前,王申衣袖一甩,就大刀闊斧地坐下:“懷遠好雅興。”
陳硯站起身,對王申恭恭敬敬行一禮:“學生陳硯,拜見座師。”
於大多數透過科舉入官場的官員而言,府試的主考官雖也稱得上一聲座師,實則重要性遠不及會試座師。
究其根本,會試的座師位高權重,能給門生帶來庇護,乃是入官場後最大的靠山。
府試座師只是地方官,極難回到中樞,自是無法給學生帶來太多庇護,與一眾門生維繫著一份情誼罷了。
陳硯卻不同。
凡是科舉以來的主考官,他都以學生自居,將他們同等待之。
與他人相比,陳硯的科舉之路實在坎坷,若無這些座師一路相護,他極難入官場。
甚至王申當初對他多有維護,且多番指點,陳硯與之親近程度,遠在會試座師焦志行之上。
一旁的何安福聽到陳大人喊眼前這位險些被假道士騙的大人為“座師”,一時間有些呆了。
再看王申時,心中全是疑惑。
陳大人的座師,該比陳大人更有才學,更聰慧,怎的那般好騙?
察覺到何安福探究的目光,王申心中更不快,憋著一肚子氣。
第734章 寒風起4
馬車緩緩前行,車前車後都被護衛圍著,何安福押著那假道士走在後面。
為了不讓人認出自己,假道士始終低著頭,還遮遮掩掩。
車上,王申就將天子被上疏勸諫之事盡數說予陳硯,又撩開簾子,憂心忡忡道:“那五人下了詔獄,一旦真審出什麼來,此事必要鬧大。眼看天越來越冷,道士留在京中,怕是要被凍死不少。”
陳硯看向車外或站著走動,或縮成一團的道士,知王申並非杞人憂天。
京城的冬日是極冷的,縱是年輕力壯之人在外頭凍一夜也扛不住。
“如今能救他們的,唯有座師。”
王申搖搖頭:“禮部雖是上三部,卻沒什麼銀錢,更無力安頓他們。何況部堂大人一直在宮中,就連我等想要上稟也極難。”
內閣只兩人,胡劉二位閣老怕是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縱使他們去求見,胡益怕也沒空見他們。
陳硯道:“道士既進了京,定下十月初一開始大考,考完也就各自離京了,道錄司的麻煩便解了,座師也就不必如此憂心。”
“吏部給事中已因此事彈劾君父,在這等節骨眼上繼續推行此事,豈不是火上澆油?”
陳硯反問:“座師以為天子真會如明世宗皇帝那般醉心修仙,不理政事?”
王申放下車簾,神情凝重:“我不過一個禮部右侍郎,如何想都左右不了朝局。”
陳硯卻道:“學生敢問座師,廷推會否因此事推延?”
“廷推大事既已定下,必要如期舉辦。”
想到此事,王申心中更為憂慮。
焦志行一人本就難以對抗胡劉二位閣老聯手,如今焦志行又被捲入此事,在家自省,焦門群龍無首,無力阻擋胡劉二人,此事入閣的定是胡劉推崇之人。
往後局勢必然大變,內閣恐是胡劉二位說了算。
陳硯在松奉與八大家鬥了數年,生生從八大家身上咬下幾塊肉來,一旦胡劉二人掌權,必要對陳硯進行報復。
而他與裴筠等人,也會被一併清算。
形勢於他們而言,已是岌岌可危。
陳硯反問:“廷推既要如期舉行,為何道錄司的大考要推遲?”
“此次彈劾就是因道錄司的大考而起,繼續大考豈不是引火燒身?”
陳硯瞧著王申:“學生以為道錄司此番推遲之舉,實是大錯。本就是五人或誤解,或為博出名而上疏,已是對天子不敬,道錄司竟因這麼一封奏疏就將大考取消,豈不是在世人證實就連你們禮部也認定天子此舉是為修仙?”
見王申雙眼微睜,陳硯繼續道:“若此次大考能在十月初一舉行,今日道士們就該準備離京,待他們離開,自會還聖上一個清白,也足見得那五人是在誣陷君父。可道錄司推遲,導致道士們需得在京中等候,此事就沒個定論,讓得聖上蒙受不白之冤,禮部豈不是此事越鬧越大的推手?”
這些道士在京城待得越久,於天子的名聲損失越大,對焦志行的影響也就越大。
若胡益在禮部,此事如此辦下來,胡益就脫不了干係。
可如今胡益為了國家大事在宮中值班,此事如何也怪不到他頭上。
一旦追責,就要落到禮部左右二位侍郎身上。
此事又交給了王申,擔責的也就成了王申。
王申朝著陳硯探頭過去,壓低聲音道:“莫不是此乃胡劉二人的一石二鳥之計?”
利用柯同光等人將焦志行拉下水,順利將胡劉陣營的人推送入閣,又可透過打壓他,將陳硯也牽連進去,如此就可一家獨大。
如此一想,王申就是一聲冷笑:“倒是好計策!”
此事離廷推太近,獲利最大的就是胡劉二人,實在容不得人不多想。
陳硯頓了頓,心中對王申的話並不十分認同。
此事雖對胡益極有利,可終究牽扯到了聖上。
聖上若想動其他臣子,還需考慮影響,否則文官集團必要反撲。
胡益不同,只要他做得太過火,聖上只需將手裡捏著的東西拿出來,就能輕易將他置於死地。
此次廷推,胡益和劉守仁二人面對焦志行已是勝券在握,犯不著冒如此大險。
他與胡益打了數次交道,對其也有些瞭解。
胡益此人為了達成目的,極能忍耐,就算如今也是一直隱身在劉守仁身後,此事實不像他的手筆。
“或是五人意氣上頭,做了此事也不稀奇。”
“那就真是天助胡劉二人了。”
王申感嘆。
旋即又看向陳硯:“再這般下去,你我都要陷入險境,怎的你還有閒心去茶肆?”
剛剛他一瞧見陳硯在慢悠悠喝茶,就極不平衡。
朝堂已是人人自危,陳硯竟還如此閒適,實在叫人心生嫉妒。
陳硯笑道:“學生如今是無官一身輕。”
“吏部辦事實在拖沓,明日本官就幫你走一趟。”
“座師有大事要忙,實在不必為了學生如此費心,學生等等也就是了。”
“再忙也能擠出一上午來幫你辦些事,切莫耽誤了你的前程。”
陳硯求饒:“學生這些年實在疲乏,恩師還是讓學生多歇一兩個月吧。”
王申頗稀奇:“你還知道要歇歇?”
他又上下打量了陳硯一番,彷彿有些不認識自己這個最勤奮的門生。
“學生最近每晚要睡五六個時辰,腿腳時常抽筋,定是在長個子,若錯過了,往後怕是難再長高了。”
才回京多久,就看到京城一出接一出,實在沒個消停。
若再派官,他哪裡還能像這些時日般補覺?
更重要的,是他回京一個多月了,瞧著局已展開,竟摸不透深湥糍Q然跳下去,極容易被淹死。
倒不如就在岸上多看看,多學學。
王申瞧瞧陳硯的頭頂,終究還是生出了幾分慈愛。
陳硯九歲考府試時,個頭比同齡人差不了多少,這些年許是太費心力,個頭竟跟同齡人的差距越發大了。
如今實歲已十八,恐是最後能長個子的機會了,若錯過了,真就要矮一輩子了。
陳硯如此才學,又前途無量,若個頭太矮,實非美事。
第735章 寒風起5
如此一想,他也就歇了心思,只道:“你既已知朝堂局勢混亂,怎的還在茶肆坐得住?”
“恩師莫要小看了這茶肆,”陳硯笑道:“茶肆三教九流都有,只需坐在角落喝杯茶,就能聽到不少奇聞軼事。恩師定然不知,禮部左侍郎蔡大人的親爹最近剛納了位年方十八的繼室,蔡大人回家後還需喊那比他孫女還小的女子一聲娘。”
王申想到往常總是一臉肅然的蔡大人,再想到他低下一頭白髮朝著一名年輕女子喊“娘”,心中竟生出幾分詭異的情緒來。
忍了又忍,他才又道:“蔡老爺子實在有些為老不尊。”
轉瞬又道:“你整日聽這些奇聞軼事,怎的就眼睜睜看著本官陷入兩難境地而不相助?”
陳硯應道:“恩師才智過人,即便一時未曾想明白,過兩日必能想明白,何須學生多事?”
若真到絕境,王申自會來找他商議。主動上門,倒顯得是對他人指指點點了。
“如今已然拖延了這般久,又該如何向上交代?”
今日既遇上了,就讓陳硯出個完整的主意。
陳硯道:“只需推說此乃本朝頭一次對道士大考,必要謹慎,此前因什麼未準備好,大考往後推幾日,如今已準備好,就可隆重開考。恩師倒也不必為推後大考而憂慮,這些時日人人自危,反使得天子受此影響越發大,此時恩師舉行大考,無疑是維護君父聖名,倒可在天子面前露臉。”
王申在朝堂根本無人提攜,本是劉守仁的門生,與劉守仁鬧翻後就沒人提攜,若不使奇招,一個右侍郎怕就是他的極限了。
正好趁著混亂之際站出來維護天子,於以後再往上走有利。
此前事情還未鬧大,道錄司及時大考了,反倒還沒有這般效果。
王申思索片刻,恍然道:“原來你打的是這等主意,難怪如此氣定神閒。”
陳硯對王申拱拱手:“這都是學生該做的。”
王申心下稍定,可轉瞬又皺緊了眉頭:“廷推……”
陳硯笑道:“若首輔還如往常般在朝,焦門眾人或還會為誰入內閣掙扎,今日之局勢,他們只會比座師更憂慮,想來會比以往團結。恩師就與裴大人按原定計劃,推選刑部尚書宗徑入閣就是。”
“宗徑向來獨立於這些事之外,對朝堂黨爭頗為不滿,恐怕不願入閣。”
王申提醒道。
陳硯道:“此時已由不得他。”
他不入閣,不止焦門睡不著,天子都不會安心。
王申感慨:“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啊。”
焦門眾人削尖了腦袋想要往內閣擠,卻擠不進去,宗徑不願參與其中,卻被逼著入內閣。
真是時也,命也。
“離廷推只七日了,宗徑還沒動靜,再不拉拉票,怕也來不及。”
“那五人被抓進詔獄十多日了,也該招供了,聖上還是隱而不發,恐怕是查出了什麼內情。”
陳硯笑道:“此事非我等能左右,座師只管趁亂在聖上面前露個臉,其餘就交給上面的人費心吧。”
他們的實力實在太弱,這等博弈還無法參與。
在局勢未明之際,保證己方安全,再從中得些利益已是不錯了。
從李景明到柯同光,陳硯隱隱有種他人在京城佈下大網的感覺,如今顯露出來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隨著事態發展,恐會牽連更多人。
他陳硯此時被人遺忘,反倒更安全。
到了一個僻靜的衚衕,陳硯下馬車後,對著車內人拱手行禮,目送馬車離開後,才轉頭看向被何安福壓著的假道士:“本官與這位道爺頗有緣分,不到兩個月,竟已見了三次。”
那假道士抬起頭,正要如以往那般裝腔作勢,在見到何安福放在他眼前的拳頭後,假道士立刻求饒:“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是為了口飯吃不得已才出來掙幾個大錢,大人饒命吶!”
陳硯對何安福使了個眼色,何安福當即一拳砸在那假道士的右眼上。
假道士疼得“嗷嗷”叫,這下兩隻眼都變得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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