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陳硯的回答並不能讓焦志行滿意。
“懷遠你果真不知?”
“學生惶恐,實在不知。”
焦志行盯著陳硯片刻,見他古井無波,終還是道:“你既不知,為師就與你說說困局。劉閣老與胡閣老相交甚好,在內閣也是同進退。劉閣老為次輔,不必細說,胡閣老乃是徐鴻漸的門生,其手下勢力多來自徐門。”
見陳硯依舊一副恭敬模樣,焦志行繼續道:“當年清繳一波後,徐門勢力大減,胡益雖入閣,名聲極差,且勢力不顯。這幾年的蟄伏後,其勢力反倒越發強盛,再與次輔劉守仁聯合,排除異己。縱使老夫為首輔,也阻擋他們二人不得,此次廷推,若再讓他二人的勢力擴大,老夫再無力阻擋,朝堂恐又要被徐門掌權。”
而徐門,與陳硯有大仇。
一旦徐門勢力恢復到徐鴻漸在時那般,必要再對陳硯動手。
“你我師生還要同舟共濟才可。”
焦志行長嘆一口氣。
廷推在即,他已無計可施,只能找陳硯前來商議。
陳硯雖還年輕,如今權勢尚不足,焦志行卻不敢小覷。
他焦志行奮鬥大半生,都未能將徐鴻漸扳倒,陳硯如官場不過兩年就辦到了,足見其能力。
如今陷入死局,他便要將陳硯請來,看看可有破局之法。
他既已言明,陳硯也就不再裝傻,直言道:“座師想要破此局,便要捨己為國,推選的不可是焦門中人。”
第730章 師生3
焦志行追問:“何人可入閣?”
陳硯抬起頭,目光堅定:“刑部尚書宗徑。”
焦志行身子微微往後,已然陷入沉思。
宗徑當年也屬清流一派,致力於倒徐大業。
後徐鴻漸外派至西北,他登上首輔之位後,與次輔劉守仁都去爭取過宗徑,宗徑卻是誰也不搭理。
此後他被劉胡二人聯手打壓,宗徑也從未出手相助,直到張毅恆入閣,他與張毅恆聯手,反佔上風後,宗徑也未幫胡劉二人。
與劉胡二人相比,宗徑入閣更好。
只是此次焦門眾人都盯著想要入閣,他卻選一個從不依附他之人入閣,怕是要引起焦門其他人的不滿。
焦志行思索許久後,又抬頭看向陳硯:“為何是宗徑?”
“依學生看來,宗尚書為官公正,盡職盡責,忠君愛民,實在是入閣的極好人選。”
焦志行頷首:“此乃其一,其二又是為何?”
陳硯靜靜看著焦志行:“學生不敢說。”
焦志行應道:“你我既為師生,又有何不能直言?”
“學生斗膽妄言,還望恩師指點。”
陳硯微微低頭,應道:“廷推大事,本該朝廷重臣摒棄政見,推選能者入閣,挑起江山重擔。如今的朝堂在學生看來,是隻看站隊,不問才能。此前因徐鴻漸把持朝政,朝堂如此風氣倒也罷了,如今是座師任首輔,以恩師之仁義,便該撥亂反正。”
焦志行神情微變。
徐鴻漸如一座大山,始終壓在他們的頭頂,順他者,一路高升;逆他者,多番打壓,使得朝堂烏煙瘴氣。
也是因此,徐鴻漸在士林中的名聲極差,甚被士人唾罵。
如今徐鴻漸大勢已去,他焦志行任首輔之位,黨爭之風不僅未被壓制,反倒愈演愈烈。
若果真徹底被次輔與其他閣老聯手壓制,他焦志行可就真成窩囊首輔,要被士林恥笑了。
焦志行可不要高官厚祿,卻不可不要名。
他助張毅恆入內閣,甚至願意讓出兵部給張毅恆,為的就是不被胡劉二人壓下去,如今卻又陷入僵局。
“胡劉二人又如何會讓老夫如願?”
焦志行無奈地搖搖頭。
縱使他能壓下焦門眾人推宗徑,勢力依舊比不得劉胡二人。
何況要壓下焦門眾人,也絕非易事。
“學生以為,胡劉二人勢力雖強,與當初的徐鴻漸還無法相提並論。面對權傾朝野的徐鴻漸,座師從未退縮,如何在面對胡劉二人時,反倒生出怯意?”
焦志行苦笑道:“倒也並非怯意,只是憂心會眼睜睜看著徐門重回當初的強盛罷了。”
這是把他焦志行與胡劉二人的黨爭,說成了他焦志行與徐鴻漸的殘餘勢力的爭鬥,依舊是正義之戰,其已然站上了道德制高點。
陳硯心中瞭然,卻也不拆穿,敷衍了一句:“座師實讓學生敬佩。”
旋即話鋒一轉,道:“如今胡劉二人來勢洶洶,想要讓黨爭愈演愈烈,座師若與他們正面對抗,實乃下策。若座師可大公無私,推選宗徑,那些中立之人便能看到希望,一同推選宗徑。”
頓了下,陳硯繼續道:“內閣只座師與劉胡兩股勢力相互纏鬥,如同以往般廷推,哪怕內閣滿員,也只兩股勢力,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無論是對朝堂,還是對君父都無太大差別。倒不如引入第三方勢力,用以平衡。”
陳硯抬眼看向焦志行,見其作傾聽狀,方才繼續道:“宗徑既然不投靠座師,必然也不會對胡劉二人靠攏,如此就打破了此前的格局。座師身為首輔,必然比胡劉二人更佔據優勢。”
若焦志行真是為百姓計,一些政令利國利民,第三方勢力是能去爭取的。
何況不考慮以後,此時也不能再讓劉胡派系再有人入內閣。
宗徑可說是徹底掌控著刑部,無論勢力、資歷,還是其品行,都是最佳人選。
“座師手中的票,加上宗徑與學生手裡的票,即便張閣老不在,票數也勝過胡劉二人。”
若焦志行執意推選焦門中人,不止中立派不會參與,他陳硯也會明哲保身。
黨爭之中,雙方有何區別?
況且沒中立派的支援,只焦志行和陳硯手裡的兩票,也無法與胡劉二人抗衡,明知必輸的局,他陳硯主動跳進去,再得罪優勢的胡劉二人,豈不是等著二人得勢後長對他進行打壓?
陳硯素來被打壓慣了,倒也不怕再來幾次。
不過得罪人也得有緣由,有能拿到手的好處,而不是為了鞏固一位素無往來的座師的一番慫恿之語。
焦志行眸光沉了沉,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撥開漂浮的茶葉,看著深褐色的茶湯,思緒已變了幾變。
待喝完一口茶水,焦志行已笑道:“懷遠實在聰慧,輕易就解了為師的困惑。”
陳硯自是要客套幾句,二人寒暄一番後,陳硯就告辭離開。
管家進來瞧見焦志行還坐在桌前沉思,便輕手輕腳走過去站在一旁,小聲道:“老爺,陳大人已出府了。”
焦志行“嗯”了聲,點點茶盞道:“茶涼了。”
管家立刻讓人換了杯熱茶過來,小心地放在焦志行手邊的桌子上。
焦志行卻未理會,而是感嘆道:“陳硯往後必成大器。”
“小的瞧著,老爺的困境已解。”
管家笑道。
焦志行神情舒緩了些:“縱使他胡益再如何考慮周全,終究也無法算無遺策。”
此前他一直與劉守仁爭鬥,對劉守仁的行事頗為了解。
自張毅恆離京後,劉胡二人屢出奇招,與此前的劉守仁大不相同,焦志行便料定幕後實則是胡益操縱。
胡益此人擅隱忍,同朝為官多年,焦志行對其手段都不甚瞭解。
哪怕是徐鴻漸勢力正盛之時,徐門中人如何囂張跋扈,胡益始終不聲不響,以至於清流一派都未留意他。
直到徐鴻漸失勢,徐門人人自危之際,胡益突然彈劾徐鴻漸,以此脫身,焦志行才真正見識到其厲害。
當時胡益雖保住了小部分徐門人,然勢力太弱,又有劉守仁屢屢挑釁,焦志行將大多精力都放在劉守仁身上,此時再一看,才知胡益的勢力已強大不少,且將他打得節節敗退。
第731章 寒風起1
如今再想想,恐怕張毅恆離京與其脫不了干係。
如此大的戰功在前,張毅恆為了自己的前途,勢必會動心,如此就中了其調虎離山之計。
胡益在京中屢屢出手,此次更是讓他焦志行陷入困局。
看似山窮水盡,陳硯卻看到了柳暗花明。
陳硯回京不足一月,還未入朝堂,卻輕易就將胡益的局破了,實在是英雄出少年。
“可惜這陳硯不能為老夫所用。”
焦志行惋惜地搖搖頭。
如此才俊,若能安心靠近他這個座師,他稍加培養,往後讓其接手焦門,他也可安心了。
管家笑道:“依小的看,陳大人極敬重老爺這位座師,無論是離京前,還是回京後,必要來府上拜訪老爺。”
焦志行眉頭微皺:“他既來了,為何不與老夫稟告?”
他身為首輔,自是要在宮中值守。
往常有人來家中拜訪,或有所求之事,或有何要緊的訊息,一旦他回府,管家都會與他稟告,今日才知此事,心中便生了幾分怒氣。
管家知他動怒,趕忙道:“離京前,陳大人給老爺送來一封信,管事本要送到小的手裡,被孫姑爺得知後拿走,說是他要去見老爺,正好轉交。管事來與小的說了信的事,小的便去問過孫姑爺,孫姑爺說老爺已看了信,小的唯恐耽誤老爺,便未再問,今日才知老爺竟不知此事。”
焦志行聽罷,已然明白,當即怒道:“將柯同光找來!”
管家見其真動了火氣,不敢耽擱,趕忙派人去尋柯同光。
下人去了足足兩刻鐘才回來稟告,柯同光早出了焦府,尋他不見。
焦志行壓下怒火吩咐:“派人在門口守著,一旦他回來,立刻讓他來見老夫。”
竟敢私自毀他信件,誤了他的大事,此次他必要好好教訓這不成器的東西!
整個焦府被陰雲徽种畷r,柯同光已身處一間客棧的房舍之中。
方桌中間放著一盞點燃的油燈,桌子四周滿滿當當坐著五個人。
火光打在眾人臉上,或明或暗,叫人瞧不真切,可那一雙雙比燈還亮的雙眼,那一道道極重的喘息聲,無不體現五人的激動。
柯同光雙手緊握,目光卻緊緊盯著旁邊正埋首寫著什麼的男子。
那人擱下筆,對眾人拱手:“諸位今日之壯舉,必被天下士子稱頌。”
另一人道:“今夜過後,我等便可青史留名。”
又一人道:“我等只靠這一上疏,就能讓陛下不再修仙?”
柯同光已決心今晚要將此事,此時見不得他人打退堂鼓,提起筆就署了自己的名,再推到油燈下:“不管能不能,總要有人去幹,我等只要做了就問心無愧。”
另外四人紛紛稱讚柯同光乃楷模,讓柯同光有些飄飄然,只覺這幾年的怨氣在此刻盡數消散。
如此敢為人先之事,陳硯不敢,他柯同光敢。
今晚他簽下了自己的姓名,便是翻身的開始。
許是高興,許是為了壯膽,另外四人都署名後,其中一人提議共飲一杯。
酒早已備好,五人本就志氣相投,又聯手做了如此大事,酒便是一碗接一碗地喝,柯同光喝得盡興,漸漸地沉睡過去。
十月的京城還未等來廷推,就因另一件大事而噤若寒蟬。
吏科給事中魯霄,聯合另外四名士子上疏大罵永安帝不顧黎民百姓,卻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修仙之道,要做大梁朝的世宗皇帝。
言辭之犀利,讓永安帝勃然大怒,當即派人拿了五人。
正在宮中值守的首輔焦志行被單獨召到暖房。
此時的暖房卻沒有絲毫暖意,只餘徹骨的寒意。
“你焦志行能不知道此事?”
焦志行跪在地上,整個人弓著腰,臉上盡是懼意:“回稟聖上,臣實在不知。”
“誰不知吏科給事中魯霄乃是你焦志行的人,柯同光更是你焦志行的孫女婿,你跟朕說你不知?”
語氣中的怒火彷彿要噴薄而出。
焦志行額頭一片冰涼,手腳都在顫抖,語氣卻依然鎮定:“聖上明鑑,臣蒙聖恩,才能安然至今日,位極人臣,臣縱身死也不足報聖恩,又如何會幹這等無父無君之事?”
“沒你焦志行首肯,魯霄和柯同光二人如何敢罵朕?這奏疏又如何能到朕手裡?”
永安帝一聲冷笑,語氣已帶了冷酷的殺氣。
即便焦志行未授意此事,魯霄的奏疏也需先封存遞送至會極門,由司禮監文書官轉交內閣。身為首輔,焦志行足可將此奏疏壓下。如今奏疏堂而皇之出現在他面前,無異於指著他這個天子的鼻子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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