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雖然也有劉東昇院士這樣的資深老前輩,但對方的研究重點在於陝、甘、青、藏四地,和文件裏面提到的內容也不能完全對上號……
“到底是哪位大佬,能使喚得動這個級別直接下發文件……”
就在李廣杉對着電腦屏幕上的名單逐個分析的時候,伴隨着一陣乾脆利落的腳步聲,一名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出現在了辦公室外面。
他停下了手上轉筆的動作,從屏幕前抬起頭。
“老丁?”
李廣杉面色一喜:
“我以爲你已經下班了。”
門外之人,正是那位還不是院士的研究所所長,丁仲理。
以及他的副手,吳元福研究員。
“我正準備下班……”
丁仲理看着辦公桌後面老夥計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麼:
“這是找我有事?”
“沒錯……我本來準備明天上班之後聯繫你來着。”
李廣杉趕緊招呼外面的二人進來:
“你看看這個。”
說着把面前桌上的文件遞給了丁仲理。
後者有些好奇地把公文包放在一邊,然後接到手中:
“評估未來20-50年內氣候變化對我國中西部地區生態承載力的影響……”
文件不長,區區兩頁紙而已。
但就是這幾百個字的內容,卻讓他的心情在幾秒鐘內坐了好幾輪過山車。
對於丁仲理來說,這個任務在技術上並沒有什麼難度。
甚至研究所層面過去就做過類似的報告。
但很多時候,生態環境領域的爭議並不出在技術上。
而是立場上。
環境保護作爲自20世紀後半葉以來最頂格的政治正確之一,發展到21世紀的今天,可以說遍地都是生意。
這也正是丁仲理作爲資深院士的弟子,即便榮譽傍身但至今都沒能評上院士的原因之一。
而旁邊的吳元福顯然更爲直接:
“李書記,上級在這麼個不當不正的時候突然要求搞氣候評估……是準備調整碳排放政策?”
聽到這個問題,原本面色平淡的丁仲理瞬間眉頭微皺——
這也是他所擔心的事情。
自從四年前華夏加入WTO,國際上就開始從環境保護和節能減排兩個領域對華夏施加壓力。
單把這兩件事拎出來說,那肯定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但結合時代條件則未必然。
在他看來,華夏如今正處在經濟建設,尤其是工業建設高速發展的階段。
環境保護先放在一邊不提,碳排放權那是必須要保證的。
再者說以發達國家爲主制訂的減排策略極不公平,哪怕出於國家尊嚴考慮,也決不能答應這種新時代的不平等條約。
而李廣杉則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上級對這件事口風很緊,我通過不少渠道打聽,都沒漏出來半點風聲……”
“……”
一陣沉默過後,他把目光轉向丁仲理:
“我說老丁,你是這方面的專家,又是我們研究所的所長,這個評估肯定要你來牽頭。”
“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迂迴策略,先發表一些更貼近主流學界的意見,至少把院士頭銜給解決下來,這樣以後你再說話也更有分量嘛……”
李廣山並非技術人員,好在自我定位非常清晰,即便作爲書記,也很少提出業務層面的建議。
這一次,實在是憋不住了。
他倒不是對自己搭檔的立場有什麼不滿。
只是考慮到對方作爲科學院一所之長,屢次因爲各種阻撓而無法當選院士,也實在不是什麼長臉的事情。
好歹講究一下鬥爭的方式方法呢?
先服個軟,等當了院士以後想發表什麼意見,還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不過這個時候,丁仲理在心中已經做出了決定。
“李書記,我知道你是爲我,也是爲研究所的發展考慮。”
“我已經考慮好了。”
李廣山和吳元福二人同時看向了他。
“科學,是要堅持自認爲正確的事情。”
丁仲理把文件放回到對方面前:
“科學,沒有主流。”
第1150章 來自美國的助攻
丁仲禮原本是準備下班的,但在看到剛纔那份文件之後,也瞬間就沒了回家的心思,當即重新拎起公文包,準備回辦公室繼續工作。
而李廣山也趕緊起身,但因爲隔着一張桌子的緣故不好阻攔——
平時研究所開會,包括私下裏交流的時候,他很是聽過自己這位搭檔說出的一些“驚世駭俗”之語。
私下裏聊聊當然沒什麼,但有些內容要是寫到報告裏面……
他想想就覺得有點冒汗。
於是趕緊給還沒反應過來的吳元福猛打眼色,示意後者跟上去。
就算不能讓丁仲理改變態度,至少也得讓他的措辭稍微溫和一些。
而吳元福左看看臉色鐵青的自家書記,右看看明顯是準備大幹一場的自家所長……
弱小,可憐,又無助.jpg
不過最後咬了咬牙,還是轉頭跟了上去。
作爲第四紀地質和土壤地層學專家,丁仲理自然不可能是在接到任務之後才臨時抱佛腳。
實際上,他從90年代中期開始,就已經在關注當時在國際上還不太受到重視的碳減排問題。
在這個過程中也曾經多次向上建言,但基本都沒有得到有效的反饋。
可以說,丁仲理已經等這一天等了太長時間。
剛纔李廣山的提議,他當然也知道是爲了自己好。
但上級突然直接下達要求,顯然是涉及到什麼重要決策。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爲了一己私利而給出一味迎合所謂“主流學界”的結果,那絕對屬於上愧國家,下愧自己。
而且,即便從個人得失角度考慮,他和那些力推華夏進行碳減排的人之間早就已經旗幟鮮明地站在了兩個戰壕裏面。
不會因爲他某一次態度軟化就有所改變。
反倒不如堅持自己的意見,萬一真的上達天聽,那院士也不過是探囊取物……
因此,在回到辦公室之後,他既沒有馬上打電話搖人,也沒有重新打開電腦,而是直接從身後的書架上熟練地取出了差不多十幾個資料盒。
這是過去近十年間,他在研究當中積累下來的、與氣候和排放問題有關的資料。
然後,便轉身看向剛剛進門的吳元福:
“老吳,你來幫我個忙。”
一句話出口,本來纔剛剛鼓起勇氣想要再開口勸一勸的後者,這會沒了李廣山在旁邊,頓時把頭一縮:
“好嘞所長,您就說怎麼辦吧……”
對於丁仲理來說,本質上相當於寫個綜述的活,根本用不了太長時間。
大概十來天的功夫,一份內容詳實、體裁標準的評估報告就擺在了李廣山的面前。
當然,是吳元福送過去的。
在完成這份報告之後,丁仲理本人就組織了一支科學考察團隊,準備到上級劃定的蒙省地區進行一輪實際科考,爲後續可能發生的撕逼準備彈藥。
而看着這份報告的內容,李廣山差點就表演了一個心肺停止。
“從百萬年單位的長週期視角來看,地球活動本身也會導致大氣中溫室氣體含量的變化,其幅度之劇烈並不亞於工業革命之後……”
“二氧化碳並不是唯一的溫室氣體,實際上,也還沒有研究能夠嚴格證明二氧化碳濃度和全球氣候變暖之間的因果關係……”
“全球氣溫升高與物種多樣性的關係,也僅出自一個英國實驗室的研究項目,並非真正的學界共識……”
“僅從我國的角度出發,在格陵蘭冰蓋徹底融化之前,氣候變暖總體上是有利的……”
“根據地層學研究判斷,如果全球平均氣溫能夠升高1.5-2℃,那麼中部和西北部地區的生態承載力將有更大概率向更好而不是更壞的方向發生波動……”
“……”
由於並不清楚上級要這份報告的最終目的,因此丁仲理在結論中幾乎事無鉅細地寫明瞭各種層面上的結論。
絕大多數都和國際上廣泛宣傳的內容不太一樣,而且措辭相當簡單直接。
李廣山放下報告,捂着心口趕緊灌了口水壓壓驚。
然後,看向對面的吳元福:
“我那天不是讓你去勸一勸丁所長嗎……怎麼最後拿出來的還是這樣?”
後者抬頭擦了擦腦門上不存在的虛汗:
“書記,不瞞您說,這都已經是勸過之後的了……”
“最開始的版本更誇張,我那還留着底稿,要不拿過來給您看看?”
實際上,丁仲理雖然態度剛直,但也不是純莽夫。
這就是第一個版本的稿子。
只是過去幾天裏,說起過一些堪稱“大逆不道”的內容。
而吳元福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他相信,對方絕對不會真的要看。
果然,李廣山抬手扶額,重重嘆了口氣:
“算了,我怕心臟受不了……”
雖然嘴上頗爲不滿,但事已至此,他還是麻利地擰開鋼筆,在報告封面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這樣吧,你們如果確定內容沒問題,我就提交上去了。”
研究所是一個整體,關起門來有什麼分歧都沒問題,但對外還是要無條件保持一致。
反正也馬上就到了退休的年紀,沒什麼好怕的……
……
在報告真正被提交上去之前,李廣山已經做好了相當充分的思想準備。
然而一切如同石沉大海,在盪漾起一波漣漪之後,便很快恢復了平靜。
實際上,這份報告自然是決策層爲了驗證常浩南在那場座談會上所提出的想法,也就是在未來10-15年內,400mm等降水量線將會不斷向北、向西移動,從而讓大興安嶺-陰山-賀蘭山分界線以西能夠承載他規劃中的千萬畝良田,才責成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編寫的。
也正是因此,上級纔在一開始的時候沒有透露太多背景信息,以至於連李廣山都感到一頭霧水。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隨着時間不斷流逝,相關傳聞也逐漸開始在小圈子範圍內流傳。
當然,具體涉及到的規模無人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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