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直到這時候,另外兩人才反應過來。
威爾遜並不是任炳達口中那個好見的閻王。
而是難纏的小鬼。
而任炳達則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本子,不緊不慢地重新開始記錄各個編號對應零部件的損壞情況,一邊寫一邊繼續說道:
“至於人手問題……咱們沒必要全程參與他們的還原試驗,只要能參與試驗之後的技術會議就行了,每天最多兩小時左右,稍微騰出點時間就能參加。”
“當然,等會和沃森見面的時候,咱們還是得要求全程參與,這樣才方便後面討價還價……”
……
果然,一切正如他估計的那樣。
作爲項目主管,沃森和波迪沒辦法像威爾遜那樣不顧形象地出爾反爾。
畢竟,之前達成的協議上,已經明確寫上了允許華夏代表團全程參與調查的內容。
如果在事故模擬還原這樣的重點環節把後者排除在外,那最後連調查報告都沒辦法籤。
不過,被臨時叫到會議室的威爾遜顯然也是早有準備,同樣搬出了協議內容。
表示事故還原的工作流程涉及到遄達900的核心參數,以及他們測試團隊的技術祕密,屬於協議中可以被豁免的部分。
在一番僵持之後,只好雙方各退一步。
華夏方面不再堅持要求參與整個事故還原流程,但還原的最終結果報告,以及定期舉行的技術會議則必須有華夏方面的至少一人在場才能進行。
除此之外,任炳達三人還爭取到了直接接觸渦輪外部附件,以及其生產資料的許可。
反正對於羅羅來說,既然作爲核心的渦輪部分都是華夏生產的,那機匣外面的東西似乎也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然而對於有的放矢的華夏調查團來說,這一看似細微的變化,卻可以對工作效率產生質的影響。
在此之前的半天,他們每發現一個可疑零部件,都需要找旁邊的英方工程師與生產文件進行對照。
但別人自己也是有任務的,並不是專門負責此事。
只能趁着空閒時間幫忙而已。
現在能夠自行查閱,相當於直接越過了中間最耗費時間的過程。
因此,在當天下午開始輪流休息之後,剩下兩個人的進度,反而比之前還高出了一個數量級。
以至於,就連任炳達本人都沒想到。
在威爾遜那邊尚未完成事故還原的第一階段之前,他們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第三天上午,正在照例排查渦輪附件組的任炳達突然聽到了一個興奮,但明顯被刻意壓低的聲音:
“任總,我好像找到了!”
“嗯?”
任炳達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抬起頭來。
不過,卻並沒有對方那樣的興奮
一是這項工作實在枯燥乏味且單調,三天除了喫飯睡覺以外連軸幹下來,饒是任炳達也覺得有點麻木了。
二則是,他自己之前也發現過幾次高度可疑的部分,結果興沖沖地對比之後,發現要麼人家本來就是這麼設計的,要麼明顯是被二次損傷所波及產生的損毀。
都和事故原因不沾邊。
因此,剛一開始,他其實並沒有抱什麼太大期望。
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帶着本子來到那名下屬身邊,準備根據編號去找到對應的技術資料進行對照。
然而這一次,甚至都沒等他記下零部件編號。
只是朝着對方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就猛地瞪直了雙眼。
那是一截短管。
應該是輸送滑油或是燃油的。
由於燃燒,以及隨後的爆炸,導致其中間已經有些變形。
猛地一打眼,似乎和其它成百上千個同類殘骸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如果仔細觀察這根管子的斷面就會發現。
它的管壁厚度,是不一致的。
換句話說,是個偏心管。
基本上,只有在某些極其特殊,或者是需要對抗自重的環境下,纔會專門做出這樣的設計。
航空發動機的渦輪附件,顯然並不在此列。
換句話說,這幾乎不可能是設計要求。
而大概率是生產時出了問題!
一瞬間,任炳達瞬間感覺年輕了十歲。
腿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蹭地一聲站起身,強忍着大腦供血不足引發的天旋地轉,從旁邊找來了機匣外部附件的清單和生產技術文件。
逐一對照之下,很快便找到了這根短管的所屬位置——
高、中壓渦輪軸承機匣,滑油輸送管路。
不出意外地,設計文件中,這裏是一根壁厚爲0.91mm的均勻短管。
而眼下,二人手頭雖然沒有精密測量工具,但哪怕僅憑肉眼也能看出,其最薄的地方連半個毫米都不可能有。
“爛慫嘞……”
看着眼前的生產技術文件,旁邊的年輕人一臉感慨,連方言都飆出來了:
“任總……說真的,我還是有點不太敢相信……”
這種離譜到肉眼都能看出來的質量問題,對於他這樣90年代中期才參加工作的人來說,簡直不可想象。
但是,就這麼經過了一級供應商和羅羅本身的兩道檢查,被安裝在了這臺測試用的遄達900上面。
旁邊的任炳達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微微顫抖的雙手顯然也暴露了其內心的震驚:
“還真是滑油管啊……”
在此行之前,常浩南專門叮囑過,要求重點關注渦輪附件,尤其是燃滑油供應系統。
他雖然依言照做,但心裏總歸還是犯點嘀咕的。
畢竟,外部引發斷軸的可能性有成千上萬,很難順滑地推導出真實原因。
但如今鐵一般的現實擺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這時候,任炳達又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在半年之前,和常浩南說起過渦輪附件的事情。
“你再查一下,這部分渦輪附件,是哪個供應商生產的。”
旁邊隨之響起了一陣鼠標滾輪轉動的咔咔聲。
“是……川崎重工業。”
第1066章 必須體現出華夏的作用!
聽到這個答案,任炳達瞬間悟了。
至少自以爲是悟了——
半年前,剛剛從羅羅那邊接下渦輪葉片代工任務的時候,他曾經在一次會議上和常浩南說起過,負責生產遄達900發動機渦輪軸和渦輪附件的,分別是石川島播磨重工業公司,還有川崎重工業公司。
任炳達清晰地記得,常浩南聽到此事之後的表情,就非常耐人尋味。
只不過當時他也沒多想,只是以爲對方在考慮未來要如何取代日本企業在這一環節中所佔的份額。
但現在回看,恐怕是在當時就已經預料到會出問題了啊!
順着這個思路,一切都已經連上了。
畢竟當年那一輪日企口碑危機,也是常浩南率先發現,並通過NH90在測試過程中的一次事故而鬧大的。
而眼前遄達900的這個劇情……
豈不是完全一樣?
再考慮到常浩南去年就高瞻遠矚地以書面形式向羅羅強調了斷軸以後的超轉風險,而這次事故的情況竟然與之完全一致……
合理。
太合理了。
“那如果是常總面對這種情況,接下來的操作應該是……”
任炳達開始嘗試着換位思考,試圖模擬在常浩南的“計劃”當中,下一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直到旁邊的部下連着叫了兩聲,才把他從頭腦風暴之中喚醒過來。
“任總,這東西完全是鐵證,只要拿出去,幾乎就能直接確定事故原因,咱們是不是可以……”
顯然,在憋屈了好幾天之後,前者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揚眉吐氣一波了。
但剛纔差點跳起來的任炳達此時反而平靜下來。
“不着急。”
他一抬手,阻止了對方:
“俗話說,如果你在屋子裏看到一隻蟑螂,實際上可能有一千隻你沒發現的躲在暗處。”
“現在就這麼一截短管,雖然確實能說明很多問題,但沒辦法完全體現出咱們發揮的作用,而且這麼離譜的質量問題,也不太可能只出現在這幾公分的一小段上面。”
“後面兩天你和小金多忙一點,把這根短管的其它部分,還有整個中高壓渦輪軸的滑油部分給找出來逐個分析一下,看看具體還有多少存在明顯的不合格問題。”
“是!”
對方當即點頭,但隨即轉爲好奇:
“那任總您……”
“我準備在後天第一次技術會議之前趕出來一份報告,把英國人的嘴給徹底堵住……”
任炳達重新起身,整了整身上穿着的工服說道……
……
時間,很快來到了兩天之後。
按照時間表,模擬還原開始後的第一次技術會議,將在這天下午進行。
幾乎所有人,都早早地來到了會議室,等待着威爾遜的出現——
這會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
輿論的反應倒是還在其次,但一直被拖着的空中客車已經有點坐不住了。
就算是法國人,也無法接受由對方主動發起的談判,卻在兩個星期中毫無進展。
而且,競爭對手發動機聯盟公司也已經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正在加緊對空中客車方面的公關。
如果繼續拖延下去,會發生什麼,可就難說了。
可以說,本次事故還原的結果,將直接關係到遄達900整個型號的前途命摺�
而會議室內的氣氛,甚至壓抑的讓人感覺到呼吸困難。
帕諾斯·沃森抬手看了看錶。
距離會議正式開始還剩下二十分鐘。
“威爾遜那邊聯繫到了麼?”
他強忍住心煩氣躁的情緒,歪過頭向旁邊的蒂姆·波迪問道。
“聯繫過了,測試中心那邊彙報說……”
後者的回答才說到一半,就聽到會議室門被推開的聲音。
腥她R刷刷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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