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威爾遜正站在門口,筆記本電腦甚至來不及裝進包裏,而是直接以開着蓋子的狀態捧在手上。
從他一臉倦容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出結果是好是壞。
“既然喬已經到了,那我們就提前開……”
波迪此時也是心急如焚,趕緊示意威爾遜坐到沃森左手邊的位置上,然後一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一邊準備宣佈會議正式開始。
但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他就發現會場中似乎缺了個人。
戛然而止的聲音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波迪?”
沃森疑惑地看向了他。
“主管,華夏代表還沒到場,按照我們之前的規定,會議還不能正式開始。”
“他們人呢?”
“之前聯繫的時候是說已經從車間那邊出發了,現在……應該還在路上。”
作爲百年曆史的超大型企業,羅羅的總部面積接近一座中小型城鎮,從一個區域趕到另一個區域,往往需要很長時間。
沃森也只好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繼續等待。
“反正那三個人也沒什麼實際作用,不如我們就先開始?”
很快有人提議道。
不過沃森終究還是維持着理智。
爲了這20分鐘給後續的事故調查埋一顆雷,顯然不值當。
終於,在會議開始前的五分鐘,任炳達大步走入會議室,並在會議桌稍微靠後的位置找了個地方坐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波迪也終於宣佈了會議開始。
“我們現在,已經完成了事故模擬的第一階段。”
威爾遜甚至沒有看一眼任炳達的方向,就打開PPT,直入主題地開始介紹目前的工作進度:
“得益於莉雅·拉普華茲博士的配合,我們通過測試傳感器最後回傳的一部分數據,還原了從溫度異常,到葉片被甩出這一過程中整個渦輪內部的工作情況。”
“可以完全確定,事故的根本原因與渦輪無關,中壓和低壓渦輪軸是在溫度異常發生的大約2.5秒之後,受到外力衝擊而折斷,進而導致失去風扇載荷,轉速在接下來的1秒內升高到最大容許限定值的兩倍,強度較差的鈦合金低壓渦輪盤率先無法承受離心力而爆破,斷塊進而擊穿機匣甩出發動機,引發更嚴重的二次破壞……”
不得不說,英國人做PPT的功夫確實了得。
隨着威爾遜的介紹,幕布上投影出的3D情景還原不斷變化,就算是個非專業的喫瓜羣凶谶@裏,也大概率能看懂個七七八八。
“所以……最先斷裂的,甚至都不是葉片部分?”
波迪對這個結果感到有些意外。
畢竟根據直覺,當轉速逐步提高時,似乎應該是薄且脆弱的葉根部分首先出問題。
“至少……還原的情況是這樣。”
威爾遜一邊回答,一邊操縱電腦放大了其中一張圖片:
“與高壓和中壓渦輪不同,低壓渦輪結構上最脆弱的部分在渦輪盤上,甚至最先對機匣造成破壞的,也是渦輪盤碎裂之後形成的一個斷塊。”
到這裏,終於有人注意到了一直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從沒開過口的任炳達。
畢竟,這兩個部分,都是華夏生產的。
但後者正低頭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似乎沒有任何插話的意思。
而威爾遜也很快就進入了下一部分。
“接下來我們的計劃是。”
他說着轉身看向面前的一型牛�
“再進行至少三組實驗,來確定這個所謂的‘外力衝擊’,到底來自哪裏,是機匣以外,還是高壓壓氣機和燃燒室。”
剛剛纔放鬆下來些許的氣氛,瞬間重新繃緊了——
渦輪沒問題,不代表核心機沒問題。
那畢竟還有另外兩個部分呢。
而波迪想到的問題則更加長遠一些:
“三組實驗……材料還夠麼?”
“這就是問題。”
威爾遜回答道:
“目前只夠做一組,剩下的部分,還需要再等新一批渦輪零部件送過來。”
波迪拿着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整個會議室也重新安靜下來。
哪怕不考慮交貨週期的問題,三組實驗也至少要再等半個月才能做完。
時間上無論如何都來不及。
所以,順序就顯得至關重要了。
而這個時候,任炳達卻終於開口了:
“下一批葉片目前已經報關,大概一週之後就能送到,不會影響到調查進度。”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頓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包括威爾遜在內。
“另外,其實也未必需要再做三次實驗那麼多。”
任炳達說着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掏出了一份目測大概五六十頁厚度的文件:
“我們調查組通過這幾天的對照,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證據,所以……建議從機匣以外,嚴格來說,是從高低壓渦輪軸部分的機匣以外開始做起……”
第1067章 深度合作
任炳達一句話出口,卻並未引發他想象中的一片震驚。
會議室裏瀰漫着更多的反而是……
茫然。
一方面,在其他人的預期當中,華夏派來的這個所謂調查團應該就是打個醬油。
即便發揮作用,也應該是在和渦輪葉片有關的方面。
而剛剛那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則完全超出預料。
另一方面,也是真沒太聽懂。
任炳達這一代人,連說中文都難免帶着方言口音,就更別提說外語了。
於是,剛剛還因爲威爾遜的展示而有些躁動的會議室內,竟然出現了些許冷場的跡象。
好在蒂姆·波迪的反應比較快:
“呃……抱歉,但能否麻煩你再說一遍?”
任炳達見狀,乾脆也不再着急,而是重新拿起手中的資料,在桌上輕輕磕了幾下:
“我們查出了一些有趣的結果,請給我準備一臺投影儀。”
21世紀初這會,會議室還沒有完全被多媒體設備所佔據,尤其一些比較老派的技術人員,仍然喜歡傳統方式。
因此,他的小小要求很快得到了滿足。
並沒有等待任何人發出邀請,也沒有向任何人詢問。
任炳達稍稍回憶了一下常浩南之前給他們開會時候的樣子,接着就在數十道或是疑惑、或是懷疑、亦或是期待的眼神中,自顧自地走到了小講臺後面。
接着,把資料中的一頁放在了投影儀的置物臺上。
看着他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哪怕是剛纔還有點不屑一顧的威爾遜,此時也下意識地擺正了神色。
“快,把窗簾拉上!”
波迪回過頭,向身後最靠近窗戶的幾個人低聲說道。
隨着嘩啦幾聲響起,幕布上的東西逐漸清晰起來。
是一截空心短管的手繪示意圖,以及一系列經過詳細標註的設計和製造參數。
最下面還附了一張照片。
可惜有些模糊。
“等等,我之前不是說過——”
威爾遜的臉色微變。
但是這一次,卻被坐在前面的沃森一個揮手給制止了。
“任先生,請繼續。”
顯然,所謂的“不能拍照”,應該只是前者自己隨便說的限制而已。
並不是羅羅官方的要求。
不過,任炳達還是非常“貼心”地解釋了一下:
“威爾遜先生,我想還是有必要說明一下,這張照片並不是我們拍的,而是從一張貴方拍攝的全景照片當中提取,並放大的。”
這下子,威爾遜沒話說了。
事故調查涉及到的各種取證和留檔材料通常數以萬計,他最近的精力又全部放在模擬還原上,對其中一張照片的一部分沒印象也算很正常。
但在大庭廣兄卤恢赋鰜恚是多少有點尷尬。
好在任炳達此時已經懶得和他繼續掰扯,轉頭便繼續起自己的表演:
“我們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一編號爲33-1472、安裝在中高壓渦輪軸承機匣上的滑油短管,按設計該管的壁厚爲0.91mm,但經過實測,發現加工中未做到內孔與外壁同心,最終產品的管壁最厚處爲1.42mm,而最薄處只有……0.35mm。”
甚至,爲了避免下面的人再聽不清,當說到這裏的時候,還特地放慢了語速。
終於。
不出所料地。
當0.35這個數字被說出來之後。
現場,一片譁然。
“這怎麼可能?”
當即就有人發出質疑。
這個反應速度,任炳達有理由懷疑,對方甚至都沒來得及思考,只是因爲過於震驚而引發了下意識的反應。
不過這個問題可謂正中下懷,因此他還是擺出一副耐心的模樣回答道:
“確實,最初發現這個情況的時候,我們也一樣不敢相信。”
“畢竟,羅爾斯羅伊斯是一家對產品有着嚴格要求的企業,出現這樣的問題未免有些過於不可思議了。”
“實際上,我們在兩天前就已經發現了這根短管的異常,但爲了避免誤判並沒有提前聲張,又花了兩天時間整理出一份詳細的報告,才最終確定就是製造問題無誤……”
任炳達特地在說到“嚴格要求”和“不可思議”之前停頓了一下,以示強調——
儘管整句話貌似都在表達讚揚。
但結合眼前的實際情況,實際含義顯然恰好相反。
一時間,沃森和波迪的臉色都如同川劇變臉,紅一陣白一陣。
至於威爾遜……
在任炳達剛上臺的時候,他臉上還帶着幾分不忿。
顯然是做好了打算,無論前者說出點什麼,都得槓上一槓。
畢竟事故調查是很嚴謹的事情,不是你隨便推測一下就行的。
但是,不忿很快就變成了意外。
接着是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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