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內行人能夠看出來,剛剛常浩南的一番操作,是在對測量信號在特定頻率上的分量進行分離。
“看這裏。”
常浩南指着其中一條曲線說道,
“發動機工作曲線模態波在喘振特徵頻率上的分量,一開始是沒有的,在測試進行到540秒的時候突然出現,然後逐漸增大,到第580秒的時候,被喘振預測系統監控到,然後強制收起了節流閥開度,20秒之後,這一分量再次消失。”
“這……”
一條曲線,所有人當然都能看懂,但這條曲線爲什麼會跟喘振扯上關係,還是有不少人沒明白過來。
這個時候,同樣參與了軟件開發全過程的楊韋轉過身,給其他同僚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套系統的基本工作原理,
“我來解釋一下,當發動機遠離喘振邊界的時候,系統對系統內部的小幅隨機擾動具有較強的衰減作用,這個時候,就算出現一些干擾,也會被很快抹除掉,不會繼續惡化。而隨着發動機穩定裕度的減小,系統對小幅隨機擾動的阻尼也逐漸減小,當穩定裕度減小到一定程度時,系統內部的小幅隨機擾動將發生成具有較穩定頻率的模態波初始擾動……”
“從580秒開始……”
有人注意到常浩南剛剛提到的那個時間戳,於是跟另外一部電腦記錄下來的測試日誌進行對比,之後驚訝地喊道:
“等等,周指揮是在570秒給出的70%口令,也就是說540秒,常工分析開始出現異常的時候,節流閥還應該停留在60%的位置上!”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羣中再次爆發出一陣討論的聲音。
顯然,並不是推節流閥到70%的動作本身誘導了喘振先兆出現,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就存在隱患。
亦或者,也有可能是這套主動穩定性控制的喘振預測邏輯本身就存在問題。
一方面,儘管常浩南如今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現場的大多數人此前並沒有和他共同工作過,耳聽畢竟爲虛。
另一方面,也是楊韋剛剛介紹的基本原理在數學上確實比較複雜,大部分人都只能理解個七七八八,在認識不夠通透的情況下自然很難從心底裏面認同。
好在薛熾夀和宋聞聰等幾名主要負責人對於常浩南瞭解更深,經過簡單的討論之後,還是下令中止本次啓動試驗。
華夏人辦事講究一個開門紅,第一次啓動試驗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在場的很多人雖然服從命令,但情緒還是受到了影響。
這個時候,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羣最外面響起:
“這樣吧,先沒必要對飛機搞整體檢修,我可以鑽到進氣道里面去,看看風扇和低壓壓氣機葉片的情況!”
第318章 挽救了一臺發動機!
腥吮贿@道聲音吸引,轉過頭髮現說話的是一名身材特別矮小瘦弱的男人。
如果是他的話,那麼“鑽進去看看”似乎還真是一個可行的選項。
“小同志,你是哪個單位的?我怎麼覺得好像沒見過你?”
楊韋打量了一番這個自告奮勇的人,覺得有些陌生。
照理來說,這樣比較有特點的人,應該見一面就會留下印象纔對。
“我叫林暉,是606所的發動機結構設計研究員,上個月才被借調到這邊試飛站,進行十號工程地面測試和首飛的相關保障工作。”
對方報上了自己的身份。
“林暉同志調過來的時候,小楊正在京航那邊,沒見過也正常。”
薛熾夀也跟着在一旁解釋了一句。
此時已經開始換工裝的林暉又繼續道:
“去年下半年,我在606所全程跟着常工完善了渦噴14壓氣機的設計,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也是對於他把高壓壓氣機設計全盤推倒重來的決定有不少意見,但是後來證明常工的決定完全正確。”
“所以這次我也相信他給出的結論沒有問題,但我看有些同志還是對於常工的判斷存在顧慮,拆飛機檢修是個精細活,不能讓大家帶着情緒工作。”
這一番話反而把正主常浩南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種時候,林暉能站出來的選擇是相當有益的。
原位檢測,是結果受到外因干擾最小、說服力最強的辦法,因爲拆卸飛機本身就不可避免地對各零部件產生一定的影響,有時候很難確定一些細小的痕跡到底是測試還是拆卸過程中留下的。
很快,做好了準備的林暉拿着手電和一部相機走進測試車間。
一腥藙t緊跟在後面。
只見他對着1001號原型機的矩形進氣口看了幾眼,然後雙手一撐,半個身子便靈巧地鑽了進去。
沒過幾秒鐘,整個人已經完全爬到了進氣道里面。
不得不說,矩形可調進氣道在這種時候還是有明顯優勢的。
如果是DSI的話,那進氣道脣口的那個包必定要把人給擋住。
接下來就是長達幾分鐘的寂靜。
“風扇葉片表面有一些……奇怪的……白色痕跡!”
“進氣道深處的內壁上也有,低壓壓氣機的情況……看不太清楚……”
從進氣道里面傳出的聲音帶着很濃重的回聲,讓腥藘刃囊怀痢�
尤其是薛熾夀和宋聞聰,倆人幾乎有些失態地一左一右直接趴到了進氣道邊上。
前者更是直接朝裏邊喊道:
“小林吶,能不能確定那些白色痕跡的性質,是損傷還是別的什麼?”
“等一下……”
林暉在裏面有些艱難地轉過身,把手電叼在嘴裏,用空出來的一隻手在進氣道根部和發動機交界的地方用力擦了擦。
“這些痕跡可以擦掉,應該是某種……粉末,至於有沒有損傷在這看不清楚。”
“我收集了一些白色的東西,等會出去之後你們可以看看……”
幾分鐘後,已經滿頭大汗的林暉終於從進氣道里面重新鑽了出來,手裏面還拿着一個紙片。
“就是這些。”
紙片上面是一些細小的銀白色粉塵,其中還夾雜着一些金屬絲一類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
宋聞聰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到眼前,皺着眉頭觀察起來。
“像是金屬碎屑?”
很快有人猜測道。
試飛站主任周自全當即一陣頭暈,隨即站出來斬釘截鐵地保證:
“我拿黨性和人格擔保,測試車間內部絕對沒有異物,連揚塵指標我們都控制了,金屬碎屑更是絕不可能!”
關於這一點,試車開始之前,腥诉親自做過一遍檢查,確實如他所說,現場環境完全符合測試要求。
“不管怎麼說,這證明隱患確實是存在的,先把這些粉末拿去化驗,看看具體是不是金屬,如果是的話,是什麼金屬。”
薛熾夀雖然也是肉眼可見的壓力山大,但還是沉着地下達着指揮命令:
“剩下的人,把飛機帶回總裝車間,準備徹查!”
事已至此,沒有人再表達任何異議。
於是嫁出去的女兒只過半天時間便回了孃家。
……
在幾乎所有參與測試的人員見證之下,總裝車間爆發出驚人的效率,在當晚就把飛機的幾個重要部分給拆了開來。
重中之重自然是發動機。
雖然132廠並沒有徹底拆卸和組裝渦扇發動機的能力,但只是對風扇和低壓壓氣機前三級葉片等幾個部分進行分解檢查還是不成問題。
“報告薛總,經過檢查,發現發動機風扇葉片,還有低壓壓氣機的前兩級葉片上都發現了不同數量的白色粉末附着,清除之後進行探傷,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痕跡。”
“AL31FN低壓壓氣機的第四級葉片對應一組有400個斜槽的機匣處理環腔,所以這個部分咱們暫時沒辦法拆開,不過考慮到第三級葉片表面一切正常,說明現場處理及時,影響被控制在了很小的範圍內。”
總裝負責人許德的報告讓腥司o繃着的內心頓時放鬆下來。
無論如何,發動機沒有受到不可逆的致命損傷。
對於那些粉末的檢測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出了結果。
“這些粉末是鈦鋁合金碎屑,主要成分是Ti-8Mo-8V-2Fe-3Al,還有Ti-6Al-4V。”
林暉把手中的檢測報告交給薛熾夀,
“從成分上看,應該是航空緊固件上大量使用的TC4合金和TB3合金的混合物,其中在進氣道末端甚至還發現有粒徑在1毫米左右的大尺寸碎屑,如果當時繼續實驗,讓這些雜物進入發動機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留裏卡目前一共只向132廠交付了第一批次的兩臺AL31FN,一臺裝在1001號機上,另一臺計劃用於正在製造的1003號機(02號是靜力試驗機,無需安裝結構以外的子系統)。
如果在地面試車過程中就報廢掉一臺,那麼即便是最好的結果,也要推遲後續的首飛時間。
而如果發動機真的出現嚴重事故,那甚至可能會導致原型機本身的損毀,影響更是無法估量。
總結報告唸完之後,會議室裏面陷入了一片寂靜。
幾分鐘之後,終於有人開了口。
“我覺得,應該讓常工講兩句。”
“我也覺得。”
“我同意!”
“……”
這位在第一次試車結束後主動要求鑽進去檢查發動機葉片的606所工程師(當然名字並不叫林暉)是真實存在的,可以說在現實中,此人的細心很大程度上挽救了殲10的第一架原型機,如果帶着這個很隱蔽的問題上天,那造成的後果就很可能不僅僅是損毀兩臺發動機這麼簡單,向這些工程師前輩致敬
第319章 進氣道異物,隱患解決!加更45)
其實常浩南也沒有太多好講的。
既然問題已經確定,下一步自然是解決問題。
飛機制造作爲一個複雜程度極高的工業過程,哪怕到了二十多年以後,很多步驟仍然高度依賴人工操作,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一些鉚釘斷頭、金屬碎屑這樣的金屬遺留物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情況。
但正常情況下,一來按照規定,總裝過程中每個步驟結束開始之前,都應該對零部件進行檢查和清理,這一步應該可以處理掉絕大多數工件表面的異物,二來就算在一些難以檢測和清理的深孔中還存在一些漏網之魚,它們也不可能輕易跑到進氣道里面去。
至於說1001號原型機在交付之前沒有檢查和清理過進氣道內部這種事情……
常浩南看了一眼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出的132廠代表,覺得這個可能性恐怕比較低。
以十號工程的重要性,總裝過程中肯定要把所有的檢查流程反覆進行多次。
再說,即便只從邏輯上判斷,如果132廠的質量管理能離譜到這種程度,那麼類似的事故以前應該早就發生過纔對。
想到這裏,常浩南把自己之前從112廠那邊學到的飛機制造流程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然後站起身。
結果還沒等他開口,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會議室裏面響起了一陣掌聲。
剛開始還是稀稀拉拉,但幾乎轉瞬之間就變得如潮一般。
常浩南抬起手向下壓了壓,但卻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注意到與會人員,尤其是來自試飛站和總裝車間的人員眼神相比前些天,甚至相比今天上午都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那是“聽說一個人很牛逼”和“意識到一個人真的很牛逼”之間的區別。
一直到大概一分鐘過後,掌聲才終於平息下來。
“首先,從檢測報告的內容來看,附着在進氣道末端和發動機葉片上的金屬碎屑基本可以確定來自鉚接過程中的鑽孔和壓釘過程。”
雖然這是大家都已經意識到的問題,但是當在會議上正式被總結出來的時候,不少人心裏還是咯噔一沉。
尤其是薛熾夀。
作爲總工程師,在原型機的生產製造過程中出現如此大的質量紕漏,他是肯定免不了要負責的。
當然,他也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不過,就在薛熾夀已經準備進行一番自我批評的時候,常浩南卻緊接着話鋒一轉:
“但我認爲,這並不是一次由於生產責任或者質量檢測規則落實不到位而產生的問題,主要原因應該還是技術層面上的。”
這一句話,讓不少人忐忑不安的內心瞬間平靜了些許。
“相比於132廠過去生產的多種型號殲7飛機,十號工程在工藝和設計的複雜程度上都前所未有,而生產檢測的標準卻不可能一蹴而就地完成提升,也就是說,很多以前沒有問題的操作流程和生產規定,放到現在可能就會有問題。”
“所以,針對目前的情況,我認爲馬上應該進行的有兩項工作,一是對飛機進行徹查,對於蒙皮鉚接過程中不慎掉入機體內腔中的多餘物進行一次徹底的查缺補漏,二是全面檢查飛機的設計,搞清楚飛機內腔中的異物到底是從哪裏進入到進氣道里面的。”
簡短的發言結束,常浩南迴到了座位上。
他雖然被請過來擔任十號工程的顧問,在項目方面的權限和話語權不小,但畢竟不是611所和132廠內部的人員,對於更加具體的責任歸置問題肯定不能再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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