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而這也恰好是常浩南本人所希望的安排。
……
第一輪談判就安排在當天下午。
常浩南臨時借了一套西裝,跟在華夏方面談判隊伍的最後面。
唯一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羅西·科倫坡是芬梅卡尼卡集團的代表,自然不會把太多精力放在談判桌角落裏的一個人身上。
況且就算被認出來了也無妨。
技術合作談判,我帶一個技術人員,很合理吧?
總之,雙方的首次正式接觸就這樣開始了。
一般來說,兩邊都不會指望在第一輪談判就達成什麼突破性的成果,主要是相互熟悉一下,以及透露一些具體的信息。
有些時候還會加入一些脣槍舌劍,以確立談判的基調。
很快,常浩南就從對方表態的隻言片語中得到,以及推測出了不少自己想要的消息。
簡單而言,歐洲人這次之所以這麼好說話,核心是因爲美國那邊給到了壓力。
所謂飛行員故意撞擊的說法完全是迷惑媒體所用的煙霧彈,實際上在事故發生之後沒幾天,調查人員就懷疑上了天氣因素所導致的機翼結冰問題。
而這對於歐洲的航空工業來說是比較要命的。
在大概兩年以前,1994年,有一架美鷹航空的4148號航班,幾乎以和本次事故一模一樣的姿態,在盤旋待降過程中,墜毀在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附近。
而事故機型恰好是意法合資的ATR72。
FAA給出的事故原因,是當時該區域的過冷水滴平均直徑超過100微米,最大的甚至有2毫米之多,遠遠超出了現有標準中對於結冰和防除冰相關的標準和要求。
因此航班在飛行過程中遇到突然形成的過冷雲團和水滴,機身上產生了混合的毛冰和明冰。
ATR72飛機上的膨脹除冰裝置完全沒有能力應對這種程度的積冰,但飛行員並不清楚,而是按照常規的流程打開襟翼,準備壓下機頭降落。
後面的劇情,就跟華夏那些墜毀的�8比較接近了。
原本就已經接近極限的飛機直接因爲這個放襟翼的動作而失去平衡,一頭栽到了地上。
很明顯,儘管這次EMB120的空難事故還沒出正式的調查報告,但考慮到這種飛機和ATR42一樣,都是以膨脹除冰作爲主力除冰方式,恐怕結果也會差不多。
而這就是FAA發難的點。
在三年時間內密集發生兩起因爲過冷大水滴(SLD)結冰天氣條件而導致的空難,顯然已經不能被當做是小概率事件。
因此FAA提出,要更新其適航審定標準中涉及到防除冰的部分,也就是FAR-25部附錄C,加入對凍霧/雨和冰晶&過冷水滴混合結冰條件,也就是100微米量級液滴直徑的審定內容。
在這個公嘘P注度極高的時候,祭出航空安全這種正確性拉滿的大棒,自然不只是因爲FAA心善。
就飛機積冰這個領域而言,無論理論還是工程,美國人仗着五大湖區的優勢氣候條件,一直以來都是遠遠走在世界前列的(至少在之前是這樣)。
而他們這次提出來的新條件,歐洲的航空企業光靠自己根本來不及進行研究。
甚至連JAA(EASA的前身)方面也很難獨立進行審定。
一旦標準通過,那整個歐洲的航空業,至少在幾年之內都要在這方面受制於FAA。
而美國那邊提出的條件是,如果歐盟能夠批准波音和麥道的併購,他們就會暫緩提出這項修改意見。
面對這種虛空造牌的玩法,如今還心氣尚高的歐盟自然是不願意認慫的。
但似乎又沒什麼好的應對辦法。
就在這個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剛剛升到母公司任職的羅西·科倫坡講出了自己參與自然結冰試飛的遭遇,並表示華夏的金州大學在這方面有着很深的研究,甚至已經能夠穩定追蹤符合條件的氣象條件並進行適航審定。
於是纔有了這次談判。
歐方代表提出的條件是,考慮到雙方在波音麥道併購案中具有相同的利益訴求,因此希望華夏方面的CAAC能夠與JAA一起,拖延FAA所提出的修改意見,併成立一個聯合實驗室,對直徑100微米級別過冷液滴氣候條件下的積冰情況和防除冰手段進行研究。
這個普卻信的條件直接給常浩南整笑了。
還“聯合研究”,你什麼水平啊就和我們聯合研究,不如直說想要白嫖研究成果好了。
至於那個聯手拖延FAA的條件倒是公平,但也很蠢。
眼下全世界對空難的關注還沒過去,航空安全就是政Z正確,這個時候唱反調毫無疑問會對公關形象造成不利影響。
當然這畢竟是談判現場,不能無組織無紀律,於是常浩南把自己的想法寫了個條子,遞給坐在己方談判桌中間的懷國莫,並很快得到了可以發言的暗示。
“我方認爲,與其去拖延FAA提出的修訂標準,不如反客爲主。他們既然要搞100微米級別的研究,我們就一步到位,直接提出要做SLD氣候條件下的防除冰研究和適航審定!”
對面的科倫坡看到常浩南面孔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顯然是想起了他的身份,猛地瞪大了雙眼。
“SLD氣候條件?”
JAA方面派來的代表叫做安妮·瓦萊特,此時正眉頭微蹙地看向常浩南:
“SLD條件的研究對象可是要再高一個數量級,達到毫米級別的,這方面沒有技術儲備,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FAA沒有被嚇回去,要怎麼應對?”
顯然,她以爲常浩南的意思是要虛張聲勢。
然而並不是。
“瓦萊特女士,嚴格來說,是你們沒有SLD相關的技術儲備,我們是有的。”
常浩南坐直身子,緩緩說道。
第213章 一些小小的東方震撼
常浩南擲地有聲的一句話讓整個談判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實際上,在這次談判之前,華夏方面並不知道歐洲方面具體爲什麼突然跑來要合作,所以也沒辦法針對性地提前準備,只能把相關技術人員找來見招拆招。
因此除了剛剛看到那張條子的懷國莫,以及參與過研究的林國範之外,所有人一時間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華夏這邊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牛逼。
就連雙方的記錄員都難以判斷該怎麼記錄這條內容,只好抬起頭看向這個疑似“口出狂言”的發言者。
對面的歐方代表團在短暫的呆滯過後,很快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
其中一名頭髮銀白,帶着眼鏡的老者盯着常浩南看了好一會,然後纔開口問道。
“很抱歉,我需要再確認一下,你所說SLD條件,是指達到毫米級粒徑的過冷液滴麼?”
這位看上去也像是個技術人員,主要是那個眼神確實有那種瘋狂科學家看見研究對象之後的樣子。
“當然,而且我在這裏可以透露一些更加精確的信息。”
早已經料到會面對類似問題的常浩南幾乎不假思索地點頭回答道:
“具體來說,我們已經對粒徑爲400微米到1毫米的大尺度液滴高速撞擊固體表面的現象進行過理論和工程研究。”
“目前的成果表明大尺度液滴和過去研究的100微米以下普通液滴在結冰機理上存在很大不同,過去的一些基本假設,比如‘水滴撞擊過程不產生熱邉印赟LD條件下不再適用,所以,需要開創一整套新的研究方法,甚至是理論體系。”
聽到常浩南的說法之後,那名白髮老人顯然變得更加興奮了:
“那你們採用了什麼辦法來解釋典型臨界冰形對翼型氣動性能變化的影響機制?另外,從適航安全的角度上,有沒有評估結冰後翼型具體氣動特性的方法……”
“咳咳——”
一連串的問題還沒問完,就被一陣輕咳打斷了。
能在談判現場問出這種問題,簡直是離譜到家。
常浩南稍稍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對方面前擺着的姓名牌——
費爾南多·洛倫佐。
常浩南依稀記得自己前世好像還看過這個人寫的論文,但具體是關於什麼的已經想不起來了。
“洛倫佐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您,這裏不是學術研討會,而是談判現場,如果您真的對這些問題感興趣,那麼等我們之間的協議達成之後,我會很樂意和貴方的技術人員分享這些研究成果。”
剛剛透露的那些隻言片語只是爲了讓歐洲代表團確信華夏真的對SLD結冰問題有所研究。
現在從對方的反應來看,毫無疑問已經達成了目的。
那他當然不可能再透露更多信息了。
被常浩南這麼一說,洛倫佐也意識到現在場合不對,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
不過作爲代表團的技術顧問,他也並沒有決策權,所以轉頭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了中間坐着的羅西·科倫坡和安妮·瓦萊特。
法國宇航和空中客車雖然也派代表參與了這次談判,但是作爲華夏航空在某種程度上的同行和競爭對手,在這次以合作爲主基調的談判中顯然不如芬梅卡尼卡和JAA的人作用更大,因此這兩個人算是代表團裏面的最核心成員。
只不過,哪怕是對全程參與過新舟60結冰試驗的科倫坡來說,今天晚上接觸到的信息量也確實有點大了。
如果那個華夏人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他們在結冰與防除冰領域的研究甚至已經走到了美國人的前面。
他們此前完全沒有想過反將一軍的事情,自然對相關的談判條件毫無準備。
並且科倫坡和瓦萊特都不是專職的技術人員,對於SLD相關領域只能算是有些瞭解,也不可能就在現場臨機決斷。
於是二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關於貴方代表團剛剛提出的想法,我們需要向歐洲總部進行報告,暫時無法給出準確的答覆。”
在被常浩南當頭一棒震撼過之後,瓦萊特的語氣也不再有一開始那樣鏗鏘有力了。
她的發言就是準備結束本輪談判的意思。
考慮到目前雙方所想要討論的事情都已經不在同一個層面上,並且華夏這邊也需要和常浩南以及林國範確認一些技術細節,因此這實際上是唯一的出路。
無非是看最終哪一方最先繃不住而已。
現在歐洲方面主動提出來,自然是最好。
於是第一輪談判就這樣告一段落了。
隨後自然是早就安排好的晚餐會。
儘管在確定了對方要求合作的原因之後,懷國莫等人有不少問題需要諮詢常浩南和林國範,但還是得把該走的流程給走完。
晚宴過程中,除了老熟人科倫坡之外,常浩南還跟那位費爾南多·洛倫佐聊了聊,得知對方是一名來自巴黎國立路橋學校的教授,研究方向是斷體力學和流體力學。
法國的高校在命名的時候都比較隨意,這個國立路橋學校雖然聽着跟個專科似的,但其實是全世界排名前100的理工類大學,90年代這會,比華夏大陸範圍內的所有學校排名都高。
“常,你們華夏難道已經建設了像NASA那樣的結冰風洞麼?”
洛倫佐顯然還是對常浩南剛剛提到的研究很感興趣。
“洛倫佐教授,像是劉易斯中心那樣的結冰風洞確實很重要,但主要作用還是集中在測試結冰後翼型的氣動特性上面,而我們目前進行的研究則更基礎,是從過冷液滴撞擊表面的過程開始,推演結冰的整個過程。”
常浩南一隻手端起裝着白葡萄汁的酒杯,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比劃了幾下:
“受當前風洞技術的限制,實驗所能獲取的影響參量、可進行的範圍以及研究方法的通用性都受到限制,所以在這個領域,我們主要依靠計算流體力學技術進行數值分析,以及對關鍵的研究工況進行試飛。”
“數值計算之後直接試飛……”
洛倫佐滿臉不可思議:
“那豈不是會非常危險?”
“確實很危險。”
讓老教授沒想到的是,常浩南直接點承認了這一點:
“所以我們會先挑選最有把握的工況進行試飛,在驗證這一範圍內的模擬結果沒問題之後,再逐步提高試飛環境的嚴苛程度。”
這一系列回答真假摻半,哪怕洛倫佐後面去找科倫坡求證,也不可能看出什麼貓膩。
比如之前他們實際上只進行了100微米級別過冷液滴環境的試飛,但常浩南和林國範之前鼓搗出來的那套理論確實也可以比較精確地預測SLD條件下的結冰情況,只是需要對一些理論和假設進行調整。
沒去試飛只是因爲SLD實際上屬於一種非常極端的氣候,在華夏範圍內更是基本屬於百年難遇。
想要讓飛機適應這種條件並非不可能,但就要從翼型到蒙皮材料再到防除冰裝置全方位入手,成本奇高而且還影響飛機性能,真不如老老實實加強氣象探測水平,一旦發現這種天氣就直接停飛——
實際上後世的通行辦法也正是如此。
只不過現在既然FAA要提前15年把SLD拿出來當籌碼說事,那常浩南也不介意給他們一些小小的東方震撼。
第214章 華夏飛機,走向世界!
洛倫佐顯然被矇住了,愕然地沉默了好一會才又一次問道:
“這樣的話……你們要飛多少架次才能完成一個研究項目啊?”
要知道試飛的成本可要比吹風洞高多了,更何況結冰這種事情還不是每次起飛都能100%抓住機會,必定會有大量的架次被浪費掉。
他自認爲沒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實在是以這幾天的見聞來說,華夏應該還沒有財大氣粗到這種程度。
“確實需要很多,所以我剛剛也說了,目前只能研究到400微米到1毫米,而且還有很多細節都還需要進一步完善和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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