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當然,內心吐槽歸吐槽,面子上的工作總歸還是要做。
他微微側身,手臂指向身後那架龐大的A330:“這架飛機並非隨意選擇,它是三年前,由我們與歐洲夥伴緊密合作,在華夏廬州完成總裝的第一架A330飛機,它的翱翔藍天,本身就是中歐產業協作、技術融合的生動象徵,也因此而被命名爲‘團結精神’號。”
他刻意停頓,讓翻譯來得及將其中的關鍵詞傳遞出去。
也是直到此時,前來接機的大多數人才注意到這架飛機的獨特塗裝,及其背後所蘊含的寓意。
“團結精神,這正是我們此行的核心信念,”
捕捉到這一反應之後,蘭新志方纔繼續道:
“華夏代表團此行帶着最大的找舛鴣恚谕c歐盟及各成員國坦諟贤ǎ瑒諏嵦接懀瑢で蠡ダ糙A的解決方案,我們希望,也相信,能夠帶着富有建設性的成果而歸……”
“……”
一番簡短但極具信息量的開場白,既回溯了合作歷史,點明瞭當前背景,又通過“團結精神號”這個精心設計的視覺符號和名字,表達了華夏的找夂推谕�
蘭新志沒有提及任何具體條件,但已經足夠引發各方的解讀和期待。
現場響起了禮貌而熱烈的掌聲,不少歐盟官員的臉上露出了期許,但更多是複雜的表情。
……
張力十足的亮相過後,代表團迅速與前來接機的華夏工作人員匯合。
這批人之前就在布魯塞爾、負責具體的適航互認協議談判,現在也順理成章地成爲了新代表團中的一部分。
沒有過多的寒暄,一行人登上由外事團隊準備好的車輛,駛向市區下榻的酒店。
車內,氣氛立刻變得務實起來。
原代表團團長李俊山坐在唯一一排反向座位上,向剛剛抵達布魯塞爾的腥私榻B情況:
“各位領導,情況和我們預判的非常接近,甚至可能更復雜一些。歐盟內部,在債務和經濟雙重壓力下,分歧不是在彌合,而是在加劇,已經嚴重拖累了我們協議簽署的最後一步……”
他打開隨身的平板電腦,調出幾份文件。
“技術層面,無論是AE1500發動機的適航審定本身,還是CAAC與EASA之間關於互認的技術條款、程序細則,所有實質性的、需要專業能力解決的障礙,都已經完全掃清。可以說,就等最後那幾頁紙的簽字蓋章。”
遊旭作爲商務官員,對航空技術細節並不精通。
他更關注的是影響:“俊山同志,這種拖延,對我們實際業務的衝擊如何?”
“非常大。”
李俊山的回答極爲直白:
“原本,AE1500開始裝機測試的時間比主要競爭對手PW1200G早了差不多八個月,這是我們爭取市場窗口期的關鍵優勢。但現在,這一優勢已經縮小到了60-80天左右,甚至不排除普惠-MTU聯盟率先完成認證投入商業郀I的可能……”
他是航空動力集團的工程師出身,因此下意識關注技術層面,並沒有真正回答到點子上。
但遊旭畢竟初來乍到,又不是工建委一系的人員,實在不好繼續追問。
好在,坐在後排的任炳達及時接上話:
“空客A320neo項目已經明確將AE1500作爲首航動力選擇,所以發動機認證的拖延也直接卡住了A320neo的適航審定進程,進而導致下一代A330neo的設計進度也受影響。”
簡短的轉折過後,他直接說到了遊旭最關心的部分:
“廬州航空產業園之前費了不少事才通過首批生產認證,現在是A320和A330的亞洲總裝基地,預計會生產這兩種飛機總產量的至少1/4,設備物料人工都已經投進去了,每多拖一天都是損失。”
這下子,後者就有概念了——
廬州的航空產業綜合體直接提供了不少於五萬個就業崗位和上千億人民幣的產值,相關配套輻射全省乃至整個長三角,幾乎以一己之力把當地GDP帶進全國前十,總算讓廬州這個皖省省會有名有實。
可以說半點不容有失。
任炳達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
“還有,滬飛集團其實在年初就已經完成了新一代幹線客機C919的預研和技術準備,只等着適航互認協議落地就立項啓動,這樣可以成爲第一種完全按照新標準進行設計和製造的飛機,但現在也很可能面臨推遲……”
“而如果談判拖延時間太長,那麼C919很可能要像C909一樣,在沒有EASA和FAA適航認證的情況下啓動研製……”
“……”
雖然華夏航空產業的水平和形象在這些年裏都已經提升不少,甚至部分跟華夏關係密切的國家已經開始將CAAC認證放在了跟EASA和FAA同等的參考位置上。
但對於主流商業市場來說,國際認證情況依然是大部分客戶,尤其是中東客戶在決策過程中需要考慮的重點。
同等情況下,三項認證全滿的產品就是要比單項認證的更受歡迎。
更何況,沒有EASA認證的產品,根本就無法進入歐洲郀I。
車內一時陷入沉默。
蘭新志始終沒有介入討論,只是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布魯塞爾街景。
李俊山和任炳達提供的情況,清晰地勾勒出了技術問題背後沉重的經濟和政治代價,這讓他們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
在酒店順利辦理入住之後,蘭新志特意將李俊山叫到一旁。
“俊山,酒店的安保和防竊聽措施都已經到位了?”他壓低聲音確認道,“各個房間、走廊、會議室,都查過了麼?”
“蘭主任放心,安全部門的同志已經反覆進行了多輪專業檢測,確認沒有問題。”李俊山肯定地點頭,“而且這家酒店本身,就是從我們備選的三個地點中,在代表團出發前一天才臨時確定的,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被提前佈置的風險。”
這時,遊旭從後面走過來。
聽到二人談話之後,他接過話頭道:
“蘭主任,其實以我們這次談判的性質和雙方手裏的牌來看,歐洲人恐怕比我們更擔心被竊聽……”他的臉上掛着了一絲瞭然於胸的笑意,“所以硬件方面的問題不大,倒是我們得提醒自己人,提高警惕,謹言慎行,特別是對一些主動接近的‘朋友’……”
蘭新志有些疑惑地看向遊旭:“遊司長這話是……?”
遊旭神祕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看時間:
“很快,最快可能就在今天晚上,您就能親身體會到了……”
第1568章 大難臨頭各自飛
遊旭的預言,精準得令人咋舌。
下午,雙方代表團舉行了例行的見面會。
按照計劃,正式談判直到下週一才正式展開,因此見面會氣氛還算平和,只是程序性的相互介紹和寒暄,並未涉及任何實質內容。
然而,當蘭新志等人回到酒店餐廳,剛準備享用遲來的晚餐時,第一個“不速之客”就找上了門——
法國談判代表團負責人皮埃爾·埃米雷地來訪。
通報來得突然,蘭新志只好放下剛拿起的餐具,起身前往酒店的小會客廳。
出於外交對等原則,他需要親自迎接這位來自法國經濟和財政部的高官。
“蘭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擾了。”埃米雷地笑容可掬,握手有力,“我這次來,純粹是以私人身份,想和您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聊聊天,表達一下我們對華夏代表團的歡迎。”
蘭新志心說我信你個鬼,越是這麼強調,就越不可能是什麼狗屁的“私人來訪”。
但表面上還是報以得體的微笑:
“埃米雷地先生太客氣了,歡迎之至。”
果然,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
所謂“私人身份”的寒暄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分鐘,埃米雷地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真斩挥懈星椋�
“蘭先生,您知道,法蘭西與華夏之間的友誼,源遠流長,歷經風雨而彌堅,我們都珍視這份寶貴的傳統。”
他巧妙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蘭新志的反應。
但後者只是低眉垂目如老僧坐定,所以什麼都沒看出來
埃米雷地只好繼續:
“尤其是在一些戰略性、高技術含量的領域,比如核能和航天航空,我們雙方在過去十五年間,已經建立了非常成熟、也非常成功的合作模式……這些合作不僅帶來了經濟效益,更增進了彼此的信任和理解。”
緊接着,他的話語就開始帶上明確的指向性:
“所以,我們認爲,應該將寶貴的投資資源,優先投入到那些已經被證明成功、擁有深厚合作基礎、且具備強大國際競爭力和穩定回報預期的優勢產業,纔是最爲明智、也最能實現‘互利共贏’目標的選擇。”
這最後一句話的措辭相當委婉,但一連串的形容詞下來,也基本就差報上法國的身份證號了。
蘭新志心中瞭然,臉上依舊保持着傾聽和思考的表情。
思索片刻之後,才謹慎地回應道:“埃米雷地先生,我非常理解並贊同您關於深化優勢領域合作的觀點。法國的工業實力,尤其是在您提到的這些領域,確實令人欽佩,雙方的合作也確實卓有成效。”
“不過。”一頓彩虹屁之後,他話鋒微轉,語氣溫和但立場清晰,“我們此輪合作的重心是着眼於幫助穩定當前局面,共克時艱……法國作爲歐盟的核心成員,經濟基礎雄厚,財政狀況相對穩健,短期內似乎並未面臨迫在眉睫的系統性風險……”
埃米雷地似乎早已料到蘭新志會這麼說,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代之以一種坦率的表情:
“蘭先生,那些面臨嚴峻情況的地區,比如南歐諸國,甚至包括意大利南部地區,恕我直言,他們的經濟結構性問題積重難返,就像一個……無底洞,哪怕投入再多的資金,也難以在短期內扭轉局面,反而可能被低效甚至無效地消耗掉。”
在談到其它盟友的時候,埃米雷地的用詞卻近乎直白,讓蘭新志不由得大跌眼鏡。
這並非我們樂見,但卻是殘酷的現實。”
前者攤了攤手:
“所以,與其將寶貴的資源投入到難以產生顯著效果的地方,不如集中力量投資那些擁有強大工業引擎和明確復甦路徑的國家,先產生實實在在的經濟增長和稅收,然後再通過這些新增的財富,去幫助那些困難地區進行結構性改革和債務化解,纔是對歐盟、也是對貴國資產負責的做法。”
這番言論看似冠冕堂皇,但其實就差把“甩包袱”仨字拍在桌面上了。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蘭新志,也感到一陣愕然和哭笑不得。
他終於深刻理解了遊旭之前那句“歐洲人比我們更擔心被竊聽”的含義——
這樣直白地指責盟友、劃分“核心”與“包袱”的言論,是絕不可能出現在正式談判桌或任何可能有錄音記錄的公開場合的。
完全是私下裏赤裸裸的利益切割和資源爭奪。
實際上,蘭新志甚至覺得對方的表態有幾分道理。
但畢竟是帶着上級要求而來,他不可能貿然給出什麼承諾。
蘭新志迅速調整好情緒,諔┑乇硎荆�
“埃米雷地先生,我個人也非常看好您提出的建議,但具體的投資方向、規模以及如何平衡各成員國的需求是一個綜合考量……您的寶貴意見,我一定會完整、準確地轉達回國內,以供決策參考。”
一番外交辭令,總算將這位急切表達訴求的法國代表暫時安撫住,送出了門。
蘭新志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快步走回餐廳,看着桌上已經半涼的晚餐,無奈地嘆了口氣。
結果,剛拿起刀叉準備對付兩口,祕書的聲音再次響起:
“蘭主任,德國代表團負責人諾伯特·奧茲塔斯先生來訪。”
蘭新志:“……”
他認命地放下刀叉,再次起身。
德國代表奧茲塔斯,一位身材高大、表情嚴肅的中年人。
“蘭先生,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與華夏的經濟互補性極強。幾十年來,德國的機械設備、汽車和電器產品,以其卓越的品質和可靠性,深受華夏市場的喜愛和信任,爲華夏的工業化進程做出了貢獻,同時也建立了深厚的商業紐帶……”
“……”
蘭新志已經餓得有些發昏,好在德國人的開場白和核心訴求與跟剛纔法國人如出一轍,只是將“核能和航空航天”替換成了“精密機械、高端汽車和電氣設備”。
所以也根本不用動腦,照着剛纔的回應聊就是。
而當蘭新志同樣委婉地提及德國財政狀況相對較好,暗示資源可能優先用於更困難地區時,奧茲塔斯的反應更是與埃米雷地一模一樣,連用詞都高度相似——
南歐和部分地區的結構性問題是系統性的,非短期資金注入可以解決,投資於德國堅實的工業基礎,纔是對整個歐洲長遠穩定最負責任的投資云云。
蘭新志心中暗道,這兩位核心成員國的代表,私下溝通的深度恐怕遠超想象,連說辭都像是統一過口徑的“甩包袱2.0版本”。
他再次用同樣的外交辭令——個人認同、看好德國、需上報決策——將奧茲塔斯也送走了。
第三次回到餐廳,蘭新志苦笑地看着那盤涼透的、已經毫無食慾的晚餐,打算找個微波爐熱一熱了事。
但祕書卻第四次走了進來,通報意大利代表來訪。
“?”
蘭新志滿腦袋都是問號。
他很想打開窗戶看看,外面是不是停着一排歐盟各國代表的專車,又是不是還有專人負責叫號。
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叫他進來,我就在這兒和他談。”蘭新志噹啷一下把餐具扔在桌上。
他是真的餓了,也實在不想再折騰了。
“還有……給我換一份披薩,要帶水果的,最好是菠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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