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但事已至此,再怎麼罵歐洲人是豬隊友也解決不了問題。
只好收斂心神,聚焦於眼前的情況。
“情況我瞭解了。”常浩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但歐洲金融市場的波動和宏觀投資策略,這完全超出了航空動力集團,或者說我個人的決策權限。”
他頓了頓,隨後思路清晰地下令:“你現在盡全力穩住歐盟那邊的代表,態度要諔磉_我方對推進協議的高度重視,但不要給出任何具體承諾。”
感受着常浩南越來越快的語速,任炳達的聲音裏也平添了一絲緊張:“明白。”
“然後,你用最快的速度寫份報告發給我,我來提交給上級。”
“是!”任炳達的回應斬釘截鐵。
“辛苦了。”
常浩南放下電話,辦公室內重歸寂靜。
由航空動力集團來接收這樣的條件,本身就是一種錯位,但卻更凸顯了對方病急亂投醫的焦灼。
想到這裏,他重新拿起紅色電話,撥通了工建委主任的專線——
這件事涉及甚廣,尤其大量歐洲國家已經和華夏實現了嚴密的產業協作。
因此,雖然具體報告還沒形成,但最好還是提前給相關單位打個預防針……
……
兩天後。
航空動力集團總部,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除了常浩南和任炳達,還坐着三位新面孔。
居中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性,來自商務部歐洲司,自我介紹名叫遊旭;
他左手邊是央行國際司派來的代表袁建生,右手邊則是常浩南的老熟人,如今已經身居工建委副主任的蘭新志。
“歐盟方面這次提出的條件,各位應該都已經看過了。”簡單的身份介紹和開場寒暄後,常浩南直接切入主題,“請求我們去歐洲投資,可以說跟過去三十年間的情況發生了顛覆性的逆轉。”
對面三人紛紛點頭。
常浩南也不客套,直接確認道:“所以,歐盟內部的經濟基本面,是否已經惡化到了遠超外界普遍認知的程度?”
遊旭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似乎沒想到話題可以一步到位地跳到這裏。
不過,他手上的動作完全沒受影響,迅速將自己的電腦連接到大屏幕,接着打開了一份PPT。
常浩南注意到,首頁右下角清晰地標註着製作日期——兩個月前。
“確實如此。”遊旭飛速點擊鼠標,很快略過了前面不重要的幾十頁,來到“財政健康狀況評估”部分。
一條代表歐元區國家財政總收入的曲線,在過去十年間幾乎呈水平延伸,波動極小。
而另一條代表財政總支出的曲線,卻從大約2005年開始,呈現出一條清晰而陡峭的上升軌跡,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斜率更是陡然增大。
兩條線之間的“剪刀差”越來越大,直觀地描繪出赤字規模持續擴大的嚴峻現實。
“如您所見。”遊旭指着那觸目驚心的剪刀口,“過去十年,歐元區整體的財政收入增長基本停滯,但支出,尤其是剛性支出卻大幅攀升,累積的公共債務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早已突破了《穩定與增長公約》設定的60%警戒線,多個成員國更是遠超100%,甚至接近或超過150%。”
常浩南凝神看了一會兒圖表,眉頭微蹙地問出了自己兩天兩夜都沒想明白的問題:
“遊司長,歐元作爲全球主要儲備貨幣之一,近十年總體表現相當強勁,國際信用評級也維持在高位。理論上,有強勢貨幣的支撐,歐盟在應對債務問題上應該有很強的抗風險能力纔對,即便不如美國,也應該遠強於一般新興經濟體,怎麼會走到需要緊急求援的地步?”
照理來說,經濟方面的事務跟他無關。
但歐洲人的表現實在是過於逆天,他真的很想知道,天胡開局到底是怎麼被玩崩的。
“實際上,我們在幾年前也是這麼認爲的。”遊旭切換PPT,出現了一張歐元區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各國的經濟狀況。
南北差異一目瞭然。
“問題是,歐盟內部貨幣統一但政治不統一,導致強勢歐元對於部分歐洲國家,尤其是發展情況較差的南歐和中歐國家來說反而產生負面影響,而受益方則主要集中在德國、法國、荷蘭和意大利北部地區。”
遊旭的語調帶着一絲無奈:
“更糟糕的是,資本在統一貨幣區內可以自由流動。當危機苗頭出現時,資本會本能地從風險較高的外圍湧向更安全的核心,形成惡性循環——外圍國家經濟越差,資本外逃越嚴重,稅收減少,被迫借更多債維持咿D,債務負擔更重,風險更高……最終形成一個難以解開的死結。”
第1566章 原來是因爲我啊,那沒事了
常浩南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跟上一世一樣,貨幣統一的紅利被少數國家攫取,而代價卻由全體,尤其是弱勢成員國承擔。
到底還是被這個結構性問題要了命。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他很快轉向另一個問題:
“遊司長,既然你們在兩個月前就已經預判到歐盟財政的脆弱性和結構性風險,那麼爲何沒有提前制定更詳盡的預案,來應對可能出現的……類似今天這種局面?”
常浩南並非對方的直接上級,但總歸在會議室裏面的五個人裏地位最高,因此問出這樣的問題並無不妥。
當然,他也沒有使用質詢的語氣。
但遊旭的反應卻有些微妙。
他和旁邊的袁建生對視一眼,然後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實際上……我們確實在持續跟蹤歐盟方面的情況。”
後者此時接上話來:
“近幾年來,意識到麻煩的歐盟其實也在自救,比如逐漸把稅收重點從經營稅轉移到財產稅上,以改善財政收入情況,但常院士您知道,這個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否則富人就全都跑了,所以只能一步一步推進……本來按照年初的趨勢,哪怕是財政最脆弱的希臘和葡萄牙,大概也能堅持到2013-2014年……”
大屏幕上的PPT繼續下翻,最終出現了幾組常浩南異常眼熟的曲線圖——
資本市場的數據流。
上週的。
一瞬間,常浩南想到了一個令人尷尬的可能。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袁建生此時也露出苦笑,“最近一段時間,全球資本市場出現了一輪對新能源產業鏈的狂熱追逐,局面幾乎完全失去理性,規模、速度和影響力更是遠超預期。”
他指向屏幕上幾條異常陡峭上揚的K線圖:
“海量的熱錢在極短時間內從全球各個角落,包括歐洲,瘋狂湧入美國、華夏、日本和韓國的相關產業股票,但因爲產業分佈問題,得到好處的歐洲公司寥寥無幾,幾乎只有巴斯夫出現了重大利好。”
“反而德國、法國和意大利的傳統汽車工業遭受負面影響,市場擔憂它們在即將到來的電動化浪潮中被徹底顛覆……這種恐慌情緒迅速蔓延,導致整個歐洲金融市場風險偏好急劇下降,對經濟前景的預期被大幅下調。”
常浩南聽罷,無奈扶額,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原來是因爲我啊。
那沒事了。
當年是自己的計劃讓歐元獲得了一個美妙的開局。
現在,又是自己,把歐盟提前踢進了債務危機的深淵。
這這樣的因果鏈,充滿了命叩膽騽⌒浴�
……
“好吧,看來情況已經非常明朗了。”他果斷選擇轉移話題,“那麼,上級對於歐盟方面提出的這兩個核心條件——認購債券和長期資金注入——是什麼態度?我們後續談判的底線和策略方向是什麼?”
遊旭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歐盟市場市場高度成熟飽和,增長空間有限,法規體系複雜且偏向保護本土,大多數產業都不適合投資,而在我們感興趣的領域,比如涉及基礎設施、能源、通信等敏感行業,歐盟又設置了極高的隱形壁壘和嚴格的審查機制,吸引力較大的標的,往往也是他們嚴防死守、不肯放手的核心資產。”
他頓了頓,接着總結道:“所以,大水漫灌式地全面承接歐洲債務,或者承諾無差別地向所有成員國大規模注資並不現實,也不符合我們作爲發展中國家的定位和利益,還需要根據具體項目進行談判。”
常浩南的表情嚴肅起來。
如果這部分徹底談崩,那損失的絕不是一個適航互認的問題。
好在,遊旭也看出了常浩南的想法,補充道:
“但如果坐視歐債危機在近期以不可控的方式爆發,後果同樣非常嚴重,不僅會對我們的出口造成嚴重影響,而且還可能導致經濟危機演變爲政治和社會危機,進而改變,甚至徹底顛覆歐盟過去十幾年相對務實的對華合作政策。”
“所以,上級的總體原則是,選擇幾個具有關鍵戰略意義、且與我們合作基礎深厚、內部存在大量親華務實力量的‘指定成員國’,進行目標明確的有限金融支持,幫助他們渡過眼前最危險的流動性危機,穩住基本盤。”
袁建生接着道:“根據上級指示,我們商務部、央行和工建委三家,將會立即抽調精幹力量,組成一個聯合工作小組,以參與形式加入任炳達同志在布魯塞爾的談判團隊。”
他看向常浩南身邊的任炳達,“任總,後續在布魯塞爾的談判,將升級爲涉及金融、投資、產業政策等多領域的綜合性談判。技術層面仍是基礎,但同時會也圍繞‘選擇性兜底’展開一系列其它談判內容。”
任炳達立刻挺直腰板,肅然應道:“是!”
“好!”袁建生點頭,“事不宜遲,我們今天就確定聯合小組名單和出發時間。具體的談判策略和細節,接下來我們再深入對接。”
會議至此,核心方向已然明確。
常浩南知道,在自己這個層面能做的部分已經完成。
“後續具體、專業的談判工作,就拜託各位了。”他站起身,“涉及金融投資和宏觀策略,我是外行,留在這裏也幫不上更多忙。”
接着看向任炳達:“任總,你全程參與,代表集團全力配合好聯合小組的工作,所有重大事項,及時向集團和上級部門彙報。”
“是!常總放心!”
任炳達再次保證。
常浩南向三位部委代表微微頷首致意:“各位辛苦,後續工作任總這邊會全力配合。我就先失陪了。”
他的告辭乾脆利落,甚至讓對面三人感到有些突兀。
但畢竟身份不同,也不好多說什麼。
離開會議室之後,常浩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辦公室。
厚重的房門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他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前,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剛纔那場關乎億萬美元和地緣政治的沉重討論從腦海中驅散——
歐洲的危機已經近在眼前,自己的很多計劃也必須相應提前。
幾秒鐘後,常浩南打開了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緊接着,迅速敲下一行標題:
《負折射材料在納米光刻器件中的應用建議》
第1567章 “團結精神”
布魯塞爾,南部-沙勒羅瓦機場。
一架隸屬於華夏國際航空的A330客機緩緩停穩。
早已準備就緒的工作人員迅速到位,幾乎在舷梯架設完畢的同時,就把紅毯鋪到了臺階的最下方。
幾分鐘後,艙門緩緩開啓,以工建委副主任蘭新志爲首的華夏聯合工作組一行出現在舷梯平臺上。
早已等候在此的歐盟委員會、歐洲央行及部分成員國代表,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爲首幾人的身上。
這次談判的規格很高,但或許是出於對談判週期的擔憂,歐盟方面並未安排高調宣傳。
只有部分官方通訊社的記者出現在紅毯兩側的媒體區裏,擺弄着稀稀拉拉的閃光燈和快門——
華夏的投資當然是利好消息,但如果被提前炒熱,又遲遲等不到靴子落地,那效果很可能適得其反。
更何況,大部分歐洲喫瓜羣卸歼沉浸在“局勢一片大好”的美夢之中。
當然,在媒體以外的部分,接待規格還是直接拉滿。
甚至專門在停機坪上臨時搭設了一個小型演講臺。
簡單的寒暄過後,蘭新志踏上臺階,來到麥克風後面站定。
落地講話是早就安排好的環節。
畢竟以眼下的局勢,反而是前來接機的這些歐盟官員更需要信心。
“非常榮幸,能第三次以代表團團長的身份踏上布魯塞爾的土地。”
蘭新志的聲音通過翻譯清晰地傳遞開去:
“作爲世界兩大重要文明和經濟體,華夏和歐洲的友好交往源遠流長,合作基礎久經考驗……今天,我們跨越萬里而來,正是帶着對這份深厚情誼的珍視,以及對共同應對當前挑戰、開創更美好未來的真疹娡�
這些內容全是技巧,沒有半點真铡�
就連負責講話的蘭新志本人都忍不住腹誹——
交往源遠流長倒是不假。
但大部分交往跟“友好”沒有半點關係。
都不用往更遠了說,區區半個世紀之前,大家還分居鐵幕兩邊打生打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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