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老人突然意識到失言,瞄了一眼身後幾個來自經濟與貿易部的成員,硬生生把“設計圖紙“幾個字嚥了回去。
而在隊列最前面,葉戈羅夫則繼續問道:
“您是說……即使超燃衝壓發動機工作正常,X51A也無法穩定飛行?”
“你當然可以這麼理解。”
常浩南肯定地回答道:
“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X51A在硬件層面其實沒有太大問題,只要對方能夠通過多次測試找出問題的關節所在,就能很快扭轉前兩次測試失敗的不利局面……”
這當然是純粹的煙霧彈,只不過,葉戈羅夫卻對此深有共鳴——
他們正在研發的下一代潛射彈道導彈RSM-56的情況就與之類似,前面十幾次試射的成績可謂慘不忍睹,但在修改了一部分控制邏輯之後,就馬上實現了連續多次試射成功。
相比於硬件缺陷,軟件系統的特徵正是如此。
有可能十年也解決不了問題,也有可能下一秒就萬事大吉。
接下來的參觀中,儘管葉戈羅夫顯然還沉浸在剛纔關於X51A的驚人信息中,幾次試圖拉回話題,但常浩南卻表示華夏方面在高超音速研究領域目前不需要外部支持,並將話題引向雙方可能的合作領域,特別是俄羅斯在覈燃料循環與核設施建設方面的技術和經驗優勢。
這裏面的意思,幾乎可以說是明示了。
“我不是核工業領域的專家,沒辦法直接確定什麼。”
葉戈羅夫表態道:
“但我在回國之後會第一時間把這一消息彙報上去,想必原子能公司會很願意加入進來,進一步拓展在亞洲的市場……”
第1463章 特殊待遇
幾乎在常浩南送走俄羅斯代表團的同時。
荷蘭,佩滕。
在緩緩放亮的晨光之中,一架修長的獵鷹8Z公務機緩緩降落在佩滕帕拉斯核能研究中心附屬機場的跑道上。
這座位於荷蘭北部的小鎮原本寂寂無名,直到荷蘭核監管局在此建設了一座研究用的高通量核反應堆(HFR),才逐漸發展爲歐洲核能技術研究的重要基地之一,以及全世界最主要的醫用同位素生產商,也一併帶來了不少相較於其人口規模而言大到比例失調的基礎設施。
帕拉斯機場就是其中之一。
爲了在ICAO規則下支持咻敽巳剂虾头派湫酝凰氐囊翣�76咻敊C起降,這裏的跑道規格甚至達到了第二檔的4E級,倒也順道方便了來來往往的官員和學者們。
坐在機艙最前方的彭覺先透過舷窗向外望去,看到不遠處的停機坪上有大約十幾道身影正在等待。
儘管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孔,但他仍然能從衣着和姿態上認出其中幾位正是一個多月前就已經抵達這裏的華夏同事們。
他輕輕拍了拍放在膝上的公文包,裏面裝着一些小禮物,當然還有更重要的,臨行前常浩南院士親手交給他的最新研究計劃。
即便對於這座承載着全世界絕大多數前沿技術研究的HFR而言,其中也有不少部分顯得相當驚世駭俗。
在飛過來的一路上他甚至都有些擔心,這個方案能不能順利通過荷蘭人相對嚴苛的安全審覈——
按照之前在卡拉達舍簽署的協議,荷蘭方面不會參與各國測試的具體流程,也不會保留相關實驗數據,但在測試開始之前,需要把涉及到反應堆咝邪踩牟糠痔峤唤o核監管局進行審查和備案。
“熱管冷卻,無外中子源啓動……”
他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還真是敢想……”
“彭院士,可以準備下飛機了。”
隨行的助手呂文煥輕聲提醒,把彭覺先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後者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深藍色西裝領口上那枚小小的國旗徽章。
半個月前,他站在天安門東側的觀禮臺上,親眼見證了那場震撼世界的閱兵式,這枚徽章就是當時留下的紀念品,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在國旗下方的金色條帶上還刻有“2009.10.01的字樣”。
在那之後,他本可以多享受幾天清閒的時光,但ITER項目的召喚讓還是他毫不猶豫地提前結束了國內行程。
艙門打開,荷蘭微涼的秋風迎面拂來,彭覺先深吸一口氣,目光立刻轉移到了舷梯車旁邊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上——代表團副領隊方鑑明正帶着幾名團隊核心成員列隊等候,其中也包括最邊上那個踮着腳尖的年輕人,黃知濤。
雖然一年前還只是個來長長見識的普通博士生,但對方在卡拉達舍把握住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從而順利讓自己從小透明晉升爲團隊主要成員,也同時獲得了來到荷蘭完成自己博士畢業論文的門票。
這樣三級跳的經歷,難免讓彭覺先想起自己聽說過的、有關常浩南的傳奇故事。
儘管明知道自己這位弟子在能力上跟常院士肯定還有一些差距,但作爲一名導師,在這種情況下很難不產生一些幻想。
他這把年紀又已經是資深院士,在學術界已經算是登峯造極進無可進。
但在教育界,仍然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想那常浩南的導師杜義山院士,直到現在還經常被拉出來授予一些研究生培養領域的榮譽。
“彭院士,可算把您盼來了!”
方鑑明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握住彭覺先的手用力搖晃。
這位比他小五歲的副手明顯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很多,好在精神頭仍然不錯。
“辛苦你們了。”彭覺先拍了拍方鑑明的肩膀,轉向其他團隊成員:
“尤其是小黃,我在國內的時候就聽說,你主動請纓參加了不少額外的工作任務?”
“能參與HFR的啓動測試是我的榮幸。”
黃知濤推了推眼鏡,臉頰因興奮微微發紅:
“與其說是我承擔了額外的工作任務,不如說是前輩們願意給我額外的鍛鍊機會……”
顯然,這位也是情商拉滿的典型。
謙虛表態的同時,還順便把團隊裏的每個人都帶上了一嘴。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彭覺先,聽到這種回答也不免心情愉悅。
簡短的寒暄之後,一行人開始走向不遠處的停車場,同時在路上,方鑑明就已經開始彙報工作進展:
“我們按照計劃完成了三種鋰陶瓷氚增殖劑的製備與表徵,正硅酸鋰、氧化鋁鋰和氧化鋰的樣品都已經通過初步檢測。”
他一邊說着一邊遞過一部國產PDA,7英寸大的屏幕上顯示着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
“最大的突破是熟悉了HFR最新配備的電子自旋磁共振光譜測試設備,比我們預想的靈敏度高出15%,建議如果有條件的話,可以在國內也置辦一套。”
相比於上面的數據,反倒是這部PDA本身更早吸引了彭覺先的注意力,反過來調過去看了許久。
“科學院計算所、光機所牽頭,跟康佳合作搞的。”
方鑑明解釋道:
“除了少數幾個計算芯片以外完全國產,只可惜性能比較一般,幹不了什麼太複雜的工作,只能看看文件這樣,不太能打開消費市場,所以乾脆取消了無線聯網功能,發給我們當工作設備用。”
華夏的半導體產業在90年代末重啓之後,一直維持着磕磕絆絆但還算持續的發展,尤其在工業控制和終端領域佔據了相當的市場份額,只是受制於技術和兼容性問題,始終沒能打開桌面級市場。
彭覺先快速滑動屏幕,果然不太跟手,顯得有些卡頓。
不過,他的眉頭還是漸漸舒展開來:
“不管現階段怎麼樣,這種嘗試還是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支持……只要不是完全沒法用,就可以考慮走內部渠道再採購一批。”
術業有專攻,彭覺先當然不太懂半導體領域的技術細節,但身爲參與過兩彈一星工程的資深院士,總歸對於關鍵技術領域的獨立自主有着非比尋常的敏感性。
一段小插曲過後,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眼前的數據上面:
“高鋰燃耗實驗的數據呢?”
“已經進行了三次初始化測試。”方鑑明指向一組波動曲線,“HFR的狀態比臨界值穩定得多,中子通量波動控制在±0.3%以內。”
彭覺先突然停下腳步:
“製備方式?我記得德國去年發表的報告中提到熔融噴霧法的熱應力問題。”
一直安靜跟隨的黃知濤這時開口:
“我們採用了常院士建議的冷凍成型-程序燒結工藝。”年輕人的聲音因緊張而略顯尖銳,但很快穩定下來,“鈹作爲中子倍增劑,70:30固液比,雖然密度只有88%,略差於德國產品的93%,但力學性能提升了40%以上,而且……”
他展示了一組電子顯微鏡圖像:
“粒徑分佈均勻性達到93.7%,很適合裝填球牀。”
彭覺先盯着那些完美球形的微觀圖像,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常浩南果然又押對了寶。
“好,很好。”他的目光掃過每位團隊成員:
“這一個月你們做得比預期更好。不過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挑戰,HFR同意給我們多少束流時間?“
方鑑明略顯得意地笑了一下:
“每天11小時,負責人尤利婭·舒爾廷博士說這已經是破例了,後面其它團隊只能拿到8小時。”
第1464章 國呒次疫
彭覺先臉上露出些許意外。
按照他的經驗,歐洲人對反應堆時間的吝嗇是出了名的,特別是對於華夏團隊。
他想起臨行前科技部領導的叮囑:這次合作關係到中國在ITER項目中的話語權,只許成功。
“彭院士……”
黃知濤突然欲言又止。
“怎麼了?“
年輕人眼睛發亮:“您能說說閱兵現場的感受嗎?我們那天……”他看向方鑑明,得到默許後繼續道:“我們借了個小會議室看直播,結果來了二十多個外國同行,第二天東風-17的新聞出來後,整個研究中心都在討論。”
方鑑明笑着補充:“連食堂大媽都問我‘那個會拐彎的導彈’是怎麼回事。最誇張的是德國組的穆勒,非拉着我們重放了一遍分列式,還上了頭說要學中文,最後在筆畫部分就被勸退了……”
彭覺先眼前不由得浮現出觀禮臺上外國武官們震驚的表情。
因爲特殊的工作經歷,他比常人更清楚東風-17的突防能力意味着什麼——那不是簡單的“會拐彎“,而是人類首次實現的高超音速滑翔變軌技術。
“現場其實看不清細節,單論視覺還不如電視轉播畫面。”
彭覺先輕聲說,記憶中的轟鳴聲猶在耳畔:
“但現場氣氛非常到位……還有聲音,上百架飛機的聲浪,還有重型車輛通過的時候,連地面都在顫動。”
他頓了頓:“聽說力學所那邊第二天就收到了雪片一樣的合作邀請,有好多都是以前對咱們愛答不理的機構。”
“我們這邊也是。”
方鑑明意味深長地看了遠處的研究中心一眼:
“上週提交的測試方案,48小時就批下來了,據說是創下了HFR的效率紀錄……”
“……”
……
十五分鐘後,一行人下車來到主樓入口,彭覺先整了整領帶:“先去見舒爾廷女士吧,把正事辦完。”
尤利婭·舒爾廷的辦公室在五樓東翼,寬敞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個反應堆建築羣。
這位年僅四十歲出頭的荷蘭女性有着典型的日耳曼面孔,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握手時力道恰到好處。
“彭院士,歡迎您的到來。”
她的英語帶着輕微的北歐口音:“在這段時間裏,方教授團隊的工作已經給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嚴謹細緻的工作是我們一貫的追求。”
彭覺先做出禮節性的簡短回應,然後遞上密封的文件袋:
“這是涉及反應堆安全內容的測試申請報告,包括貴方要求的應急處理預案。”
舒爾廷接過文件,指尖在封條上停留片刻:
“我之前就注意到,你們採用了非傳統的釋氚模塊。”
大家畢竟都在一個研究中心低頭不見抬頭見,大方向上的技術選擇基本都相互保持透明。
這也是成立ITER的原本目的。
當然,具體的氚釋放技術因爲有可能涉及到武器級應用,所以在五常的“建議”之下嚴格保密,就連荷蘭方面都無權接觸。
“基於前人的一些工作。”彭覺先平靜地回答,“我們認爲傳統的固體釋氚機理可能存在漏洞,否則之前的那麼多實驗不可能總是毫無收穫,而液體釋氚劑在工程上又存在不足。”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歐洲人向來對中國在聚變材料領域的進展將信將疑,尤其彭覺先口中的“傳統固體釋氚機理”正是由歐洲科學家,或者嚴格來說,是法國和荷蘭科學家合作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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