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82章

作者:半江瑟瑟

  正在衛辭書打算一口氣把今天耽擱的日常工作解決的時候,幾道清晰的叩門聲傳入他的耳中。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的衛辭書衛辭書有些意外,現在時間已經不晚,就是隔壁的陳賡也不會在這時候找他。

  即使心中疑惑,衛辭書還是放下筆起身開門。

  伴隨著“吱嘎”一聲門開啟的聲音,穿著厚棉袍的魯迅的身影便映入衛辭書的眼中。

  “先生?快請進。”衛辭書側身讓開。

  魯迅走進窯洞,目光掃視了一遍屋內的陳設。

  新置辦的木桌條凳還散發著松木的清香,土炕上鋪著乾淨的粗布,牆角堆放著幾隻尚未完全開啟的柳條箱和書簍。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條案上攤開的筆記本、平板電腦和有些散亂的檔案上。

  “打擾你工作了?”有些不好意思的魯迅對衛辭書開口問道。

  “沒有的事,正好歇會兒。”衛辭書拉過一條長凳,“先生坐。路上顛簸,您和廣平先生、海嬰都安頓好了?”

  “都好。”

  “還缺什麼嗎……咱們延安現在使用的是邊區票……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拖家帶口來到延安的魯迅一家肯定要有好多需要置備的東西,自己卻忘了邊區票這一重要的環節。想起這件事的衛辭書一拍腦袋,隨即走進裡屋,從臥室的櫃子裡拿出幾個信封。

  “先生,這些錢您先拿著用,等到您有時間,去蘇維埃國家銀行把大洋換成邊區票,再還給我就行。”

  “有心了,辭書。”沒有疏遠的客氣,魯迅大方地接過衛辭書遞過來的信封,然後在凳子上坐下,環視著這孔屬於衛辭書的、同樣簡樸卻透著忙碌氣息的窯洞,“你這個房子,倒更像是一個辦公間。”

  “是嗎?那改天,我改造一下,比如搬來幾座花盆,養上一些花,先生您說向日葵怎麼樣?”

  “可以啊。”

  “那就這麼決定了,到時候還可以炒一些瓜子來吃……”

  一邊和魯迅先聊著,衛辭書一邊轉身,從條案下摸索出一個扁平的軍綠色搪瓷缸和兩個邊區自產的粗瓷碗。把這些東西放到另一張木桌上,衛辭書又掀開牆角一個柳條筐的蓋子,從裡面拿出半瓶汾酒、一包沒拆封的“汾水”香菸,還有一小油紙包的花生米和幾塊邊區供銷社自制的硬餅乾。

  “條件有限,先生別嫌棄。”衛辭書把搪瓷缸放在條案上,擰開汾酒瓶蓋,往兩個粗瓷碗裡各倒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

  濃郁的酒香瞬間在窯洞裡瀰漫開來,帶著北方高粱特有的糧食香氣。

  衛辭書把花生米和餅乾推到條案中間,又拆開煙盒,拿出香菸給魯迅遞了一支。

  魯迅接過煙,就著衛辭書打火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氣驅散了車馬勞頓的疲憊。魯迅看著衛辭書熟練的動作和桌上簡單卻實在的下酒菜,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的神情。

  “你這汾水,比上海的金鼠牌勁道足些。”彈了彈手中的菸灰,魯迅翹起二郎腿,對衛辭書開口說道。

  “晉南新種的菸葉,味道確實有些衝。”衛辭書也給自己點了一支,拿起粗瓷碗對魯迅開口,“先生,路上辛苦了,敬您。”

  兩隻粗瓷碗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悅耳的脆響。兩人都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迅速在身體裡散開。

  “這酒不錯。”魯迅放下碗,拿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嚼著,“不辣嗓子,後勁兒也足。”

  “延長那邊剛出的頭茬酒,澤民部長特批了幾瓶給接待用。”衛辭書解釋道。

  “那很好。”

  回應這樣一句,魯迅沒有繼續開口,滿腦子工作的衛辭書一時間也想不起來什麼話題,雖然來到蘇區之前他一直待在上海,但在記憶中,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兩個久別重逢的朋友,就這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

  窯洞內一時間只有菸絲燃燒的嘶嘶聲響起。

  片刻之後,魯迅的目光再次落到條案上攤開的筆記本和那些寫著“捲菸機”、“催化裂化”字樣的檔案上:“辭書,剛才進來,看你寫寫畫畫,感覺比在上海的醫院裡還忙。現在在具體做什麼事情?”

  “主要還是後勤這塊,管物資調配,也兼著點技術協調。”衛辭書簡潔的開口回應,“最近在盯太原捲菸廠的投產和延長煉油廠的擴建任務,墾殖兵團和軍隊那邊也有一些事情。事情雜,人手少,只能把自己當多面手用。”

  “捲菸廠?”聽到衛辭書的回答,魯迅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聯想到出發前,關於霞飛路上“琳琅天上”和新煙的種種傳聞。

  “嗯。”衛辭書沒多解釋香菸的來源和去向,只是拿起酒瓶給魯迅的碗裡添了一點酒,“先生剛來,先好好歇幾天。主席和副主席知道您到了,都很高興,說過兩天就來看您。紅軍大學那邊也盼著您去講課,印刷廠新添了裝置,就等著您的稿子下版。”

  “講課……稿子……”魯迅重複著這兩個詞,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精的作用似乎讓他的神情鬆弛了一些,但眉宇間那抹慣有的沉鬱和思索並未散去,“這裡,確實和上海不一樣。連空氣裡的味道都不一樣。”

  魯迅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液,自言自語般的開口,“沒有了租界的香水味,也沒有了巡捕房的橡膠棍味。是泥土味,柴火味,還有……一股子工廠的汽油味?”

  “是機油和鋼鐵的味道。”衛辭書介面道,語氣平靜,“延河邊上新建了幾個廠子,鍊鐵,做機器零件,還有兵工廠。吵是吵了點,但聽著踏實。”

  說完了這句,衛辭書從煙盒中再拿出一支香菸給自己點上,看著魯迅開口問道:“先生今晚來我這邊,是不是想問一下當前的根據地現狀,尤其是政治生態現狀,還有自己的工作安置問題?”

  瓶子裡的汾酒下去了一大半,花生米也只剩下了一些零碎,衛辭書終於問出了埋在心底的問題。

  “對。”拿起粗瓷碗又抿了一口酒,感受著在口腔裡蔓延的混合著高粱香的辛辣酒香,聽到衛辭書問題的魯迅乾脆地答應了一聲,“之前,在上海的時候,我和瞿秋白接觸過一段時間,對於當時蘇區,乃至蘇聯的情況也算有所耳聞,當時我認為你們這個黨不單單對於外部勇於鬥爭,對於內部意見不合的聲音,使用的手段也十分……”

  “激烈,粗魯,甚至殘暴。”衛辭書出聲補上了魯迅沒有說出的內容。

  “對。其實,來延安的路上我確實有些擔心。所以路上,我看了一路,聽了一路,也觀察了一路。”魯迅的聲音不高,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對面前的年輕人掏心掏肺地開口說道,“黃土、窯洞、戰士、工廠的煙囪……和報紙上說的,還有我想的,都不太一樣。”

  說到這裡,魯迅的語氣頓了頓,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只見他夾著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粗糙的桌面,像是終於做出了某種判斷:“說窮,是真窮,一眼望去全是土牆泥地。說富,也有點富的樣子,那些機器,那電燈電話,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還有這煙,這酒,這紙張……”

  他拿起拆開的“汾水”的煙盒,摩挲著印刷精良的表面,“比我見過的都好。”

  抽完手中的香菸,魯迅放下煙盒,看向衛辭書,眼神銳利地開口問道:“能取得這樣的成績,說明蘇區政府的工作確實很有可取之處。要想正確的做事,首先要有正確的思想和正確的決策,在根據地的建設和發展上,你們做的是很好的。但是,在思想或者理論上,辭書,你是知道我的,我說話有時候不被旁人所喜,一些文章,寫得也比較有……攻擊力。去大學教書,是我的本分工作,對於一些剛剛接觸文學的孩子們,我自認為尚有一些值得傳授的東西。但是,我一不寫頌歌,而不做太平文章……”

  粗瓷碗裡的酒液晃動著,映著窯洞頂灑下的白熾燈的光影。

  魯迅的話在衛辭書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他明白先生話裡的內涵和潛藏的不安——對思想鉗制、同室操戈的深刻警惕,才是這位以筆為矛的戰士最根本的擔憂。

  想到這裡,衛辭書拿起酒瓶,先給魯迅的碗裡添了點酒,又給自己添上:“先生,您在上海見過瞿秋白同志,您也讀過他的文章,瞭解過那段歷史。您說得對,過去在蘇區,甚至在蘇聯,確實有過非常殘酷的內部鬥爭。路線之爭、觀念之爭,最後演變成你死我活的傾軋,流了很多不該流的血,很多好同志蒙冤受屈。這不是秘密,而是無法迴避的現實問題。”

  魯迅靜靜地聽著,煙霧從他指間的香菸嫋嫋升起,但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放鬆。

  “主席在保安,後來在延安,多次在中央會議上提起過這些教訓。他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也絕不是對自己人揮刀子。尤其是在當前,日本帝國主義的刺刀已經懸在了整個中華民族的頭頂,我們內部如果還不能團結,還要搞殘酷鬥爭,無情打擊那一套,那就是自取滅亡。所以,‘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八個字,是中央檔案裡的最高方針。”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魯迅重複了一遍。

  “對。”衛辭書肯定地點頭,“犯了錯誤,要批評,要鬥爭,但目的是為了把人拉回到正確的路線上來,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批評要講證據,講道理,允許被批評的人申辯。比如前段時間,關於部隊整編方案,關於工廠建設重點,會議上爭論得很激烈,拍桌子瞪眼都有,但最後還是透過民主討論,投票表決定下來的。意見不同,可以保留,可以繼續提,但絕不能搞人身攻擊,更不能搞莫須有那一套。犯了原則性錯誤且拒不改正的,當然要嚴肅處理,但程式必須清楚,證據必須確鑿。”

  說到這裡的衛辭書頓了頓,隨即拿起桌上的“汾水”煙盒,指著上面清晰的印刷字型對魯迅開口說道:“先生,您看這煙盒,上面的字型是不是印得很清楚?我們根據地的報紙,比如《解放日報》,上面的文章比煙盒更清楚。其中報紙的內容有宣傳政策的,有表揚模範的,也有批評某些部門工作拖拉、浪費嚴重的。就在延安城東的集市邊上,我們還專門設了一面‘批評與建議牆’,老百姓、戰士、幹部,誰對什麼事有意見,覺得哪裡做得不好,都可以寫大字報貼上去,只要不是惡意造謠誹謗,沒人會因此受罰。政治部的同志每天還會去收集整理,有價值的意見會上報給相關部門處理。”

  魯迅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大字報?批評牆?這與他想象中的一言堂似乎有些不同。

  “至於您的工作和文章,”衛辭書看著魯迅的眼睛,伴隨著真斩嵵氐恼Z氣開口,“主席親口說過,延安不是上海租界,但也絕不是思想牢弧N覀冃枰墓P,需要您犀利的眼光和深刻的剖析。您想寫什麼,怎麼寫,只要是為了民族的解放,為了勞苦大眾的利益,為了揭露真正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和那些出賣國家民族的敗類,或者是為了讓我們的先鋒隊精神獲得更好的改進,沒人會來干涉您。您的文章,印刷廠會優先排版,報紙會預留版面。甚至,您要是批評我們工作中的缺點、錯誤,只要言之有據,我們更要歡迎。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這是主席的原話。”

  窯洞裡一時陷入沉默,魯迅深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氣在肺腑間流轉,又緩緩吐出。

  “批評牆……”魯迅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機會,倒要去看看。”

  “隨時可以。”衛辭書立刻介面,“延安城不大,幾步路就到。先生,我知道您心裡還有疑慮,這很正常。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您剛來,不妨多走走,多看看,和這裡的幹部、戰士、老鄉多聊聊。看看我們是怎麼打仗的,怎麼生產的,又是怎麼處理內部問題的。時間不會站在謊言那邊。”

  “好!”聽到衛辭書的話,魯迅果斷出聲回應,只見他端起粗瓷碗,將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感受著一股熱流從喉嚨直衝下去,魯迅放下碗,拿起酒瓶,給衛辭書的碗裡添上了酒。

  “辭書,”魯迅的聲音比剛才鬆弛了一些,“你變了。跟上海租界裡那些西裝革履講漂亮話的人不一樣。變得更像一個……嗯,一個紮紮實實幹事情的人。”

  衛辭書笑了笑,也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環境逼的,先生。這裡每一分錢、每一顆糧食、每一發子彈都來之不易,容不得半點浪費。日有所進,功不唐捐。看著自己的操勞變成戰士們穿在身上的新軍裝,手裡拿著的新武器,還有越來越大的工廠……那時候,就覺得,值。”

  說到這裡,想起了一些事情的衛辭書笑了笑,然後對魯迅開口說道:“先生,您知道,我在那邊的時候,雖然也是共產黨員,但是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什麼嗎?”

  “是什麼?”

  “在網際網路(衛辭書先解釋了一下網際網路的概念)上和左派吵架。”

  “啊?吵架。”

  “對吵架。現在我認為,做好一個黨員要滿足三個核心要求,人格塑造、實踐做事、理論修養。”

  “這很難。”

  “是啊。所以我認為,那個時候我為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場而自我感動,沾沾自喜。實際上,滿足的卻是小資產階級的三個核心要求。”

  “什麼要求?”

  “在實踐的問題上間歇狂熱,在自身的利益上立場投機,在團結同志的時候互開左籍。”

  “那你也很厲害了。”

  “……是啊。小資產階級容易把生活理想化,他以為革命應該怎樣,便要求革命怎樣。作為一個黨的工作者,要多考慮的卻是客觀現實,是革命可能怎樣,如何透過革命為廣大的人民群眾帶來更切實的好處。”

  “來到蘇區的這一年,我和黨內廣大同志的交流其實算不上多,但我無時無刻不在觀察。革命裡的一切,有表面也有內容,做到金玉其外,並不是難事。譬如組織裡的一少部分人,充領導的時候,他可以拉長了聲音訓人。寫彙報的時候,他會強拉硬扯生動的例子,分析問題,他更是會得意洋洋的大篇幅的引用馬恩列斯的原話。在被人眼中,這是個黨內的年輕有為的精幹同志。但這樣的人,總是漂浮在生活上邊,悠然得意,對革命工作是沒有任何實際作用的……”

  “所以,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出手,透過民主監督和適當批評的方式,儘量喊醒這些人,也儘可能的喚醒我們的群眾。讓這些人,這樣的事情,少一些,再少一些。”

  “明天,帶我去看看那個‘批評牆’吧。”

  “好!”

第一三一章 聯絡親蘇派的共產國際

  一九三七年二月三日 晨 延安 魯迅窯洞

  透過特意留下的窗戶縫隙,清晨的寒氣緩緩滲入窯洞,為剛起床的窯洞主人帶來些許清醒的神情。

  翻開被子下床的魯迅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在開啟窗戶通風的時候仍然感受到了十足的寒意,隨即這位對陝北尚不熟悉的作家便忍不住輕咳了兩聲。

  許廣平正哄著剛醒來的海嬰喝小米粥,聞聲關切地望過來。密集的腳步聲和警衛員壓低聲音的報告在一家三口面前清晰的響起。

  “周先生,許先生,主席和副主席來了。”

  話音未落,厚重的棉布簾被掀起,李潤石和周伍豪呼著白氣,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瞬間驅散了窯洞裡的清冷氣息。兩人皆穿著和幹部戰士們一樣的荒漠迷彩,李潤石手裡夾著的香菸已經燃燒完了一半,跟在主席身後的周伍豪則提著一個不大不小但塞得滿滿當當的布包。

  “樹人先生!廣平先生!”見到桌前的兩人後,李潤石隨即笑容爽朗的向兩人開口,“歡迎二位來到延安吶。先生一家一路舟車勞頓,昨晚休息得可還好嗎?聽到先生一家要來延安,我和其他同志們高興之餘,也擔心延安的窯洞到底能不能讓先生一家睡個好覺啊。”

  周伍豪也微笑著向魯迅和許廣平點頭致意,作為黨內的大管家,他此時敏銳地捕捉到了魯迅臉上尚且存留的疲憊神色和推門而進之前聽到的陣陣輕咳:“先生先的氣色看著還好,只是這北地的冬天寒冷乾澀,比不得江南的溼潤養人啊。好在延安條件雖簡,紅軍總醫院還是有幾個很好的醫生,衛辭書同志和傅連暲同志就是極好的大夫。”

  看著上門做客的二人,魯迅馬上起身相迎,許廣平也抱著海嬰站了起來。

  “潤之先生,伍豪先生,勞煩你們一早就過來。樟壽休息得尚可,這窯洞冬暖夏涼,比預想的要舒適許多。些許的咳嗽則是老毛病了,不妨事,不妨事。”看著二人關切的神情,魯迅擺擺手示意不必在意,然後邀請大家落座。

  警衛員搬來條凳,眾人隨即圍坐在窯洞內的桌前。

  李潤石將菸頭在鞋底摁滅,看向許廣平懷裡的海嬰:“這就是海嬰吧?小傢伙精神頭不錯,就是出的這趟遠門,確實算不上好受啊。到了延安就是到家了,一定得讓孩子好好緩緩。”

  說完這句話的李潤石隨即又轉向魯迅諔┑亻_口道,“先生的身體是大事,回頭讓辭書安排,去總院做個檢查,藥品不必擔心,咱們現在還是有些家底的。”

  周伍豪將帶來的布包拿到眾人的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包他和主席,還有老總幾個人一起湊津貼,從青島空間開條購買的點心和兩罐延安土產的蜂蜜:“一點邊區的心意,給海嬰甜甜嘴,也給你們二位添點滋味。”

  “多謝二位費心。”許廣平起身向兩位首長道謝,然後將點心收好,帶著孩子向裡屋走去。

  寒暄過後,魯迅在上海的舊事自然成為率先提起的話題。

  周伍豪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向魯迅:“先生,辭書在上海時,承蒙您和廣平先生多方照拂。聽說這個小鬼在租界的醫院裡是把好手,手術做得漂亮,閒暇時還愛鼓搗些西洋點心,沒少往您那兒送吧?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提到衛辭書,魯迅臉上也浮現一絲溫暖的笑意:“辭書確是個妙人。手術檯上沉穩老練,下了臺又像個大孩子。那些點心,花樣新奇得很,奶油打得細膩,甜而不膩,海嬰尤其愛吃。只是,”說到這裡,魯迅頓了一下,眼中帶著點調侃的對面的二位首長說起衛辭書的黑歷史,“這個辭書啊,一天天的精力充沛,但是不喜社交。別的單身醫生下了班要麼呼朋喚友,喝酒小聚,要麼乾脆去舞廳歌房,這個年輕人倒好,拿起筆寫起了文章來。我還記得他有幾個筆名,叫什麼寬以待人曹孟德……開國一帝朱由檢……天天和胡適還有北平的遺老遺少打嘴仗。別看辭書現實裡溫和友善,罵起人來那真是入骨三分,聽說北平的幾個老傢伙不止一次地被他氣暈過去……那時候上海各大報

社對他的稿約不斷,他自己呢,卻常因醫院的事務經常拖稿,因此被報館編輯堵門,還是我和左聯的其他朋友,把自己的稿子貢獻出去,以便讓編輯們放那個年輕人一馬,然後再放一馬。時間長了,有些相熟的編輯感覺自己做的不是紙上翰林,而是放馬的弼馬溫。”

  魯迅的話讓李潤石聽得哈哈大笑:“這小鬼,到哪兒都不安生。在上海是懸壺濟世兼興風作浪,到了咱們延安,就變成後勤隊長兼財神爺了。昨晚安頓好你們,怕是又一頭扎進他那堆賬本圖紙裡去了吧。”

  李潤石的話語裡帶著明顯的,對衛辭書的親近和讚賞。

  “辭書同志責任心強,工作確實繁重。”周伍豪介面道,隨即話鋒自然轉向正題,“樹人先生,廣平先生,你們一路行來,對咱們這陝北蘇區,觀感如何?這裡百廢待興,條件艱苦,比不得上海十里洋場,更比不得先生熟悉的北平、廈門、廣州。”

  魯迅的神情認真起來:“一路所見,黃土溝壑,窯洞村落,確實貧瘠。然兵站秩序井然,戰士精神飽滿,沿途工廠煙囪矗立,機器轟鳴,與外界所傳赤匪地區的窮山惡水,大相徑庭。更難得是那股勃勃生氣,以及這股埋頭苦幹、試圖改變這片土地的勁頭。辭書昨晚也聊了些這裡的情況,聽聞你們自建工廠、興辦教育、推廣農業,實屬不易。”

  “是啊,”李潤石介面,向魯迅介紹起了當前蘇區的發展現狀,“我們目前掌控了陝北一部和山西大部。要想在這裡紮根,首要解決的就是生存與發展的問題。在軍事上,我們的部隊剛剛完成統一整編,在持續地換裝新式武器,訓練新的戰法,以便應對迫在眉睫的日寇威脅。在經濟上,我們努力擴大生產,延長油田在增產,太原的捲菸廠完成投產,還在建設鋼鐵廠、被服廠、製藥廠。教育是根本,我們正大力掃盲,興辦中小學,紅軍大學也在擴建,增設了醫科大學等一眾高校,師資緊缺……”

  魯迅仔細聽著,拿出衛辭書昨晚贈與的香菸,給面前的兩位首長抽了一支後,自己也點上吞雲吐霧起來。聽著李潤石介紹著當前的蘇區近況,魯迅腦海中思緒咿D,但並未立刻進行評論。

  看著對面民國頂流思索的樣子,李潤石隨即提出了魯迅的工作問題,“先生是中國新文化的旗手,也是眾多青年的思想導師。現在先生跟著我們‘上梁山’,我黨不是宋江,但也願意為先生擺上一把交椅。紅軍大學授課,《新華日報》的特約撰稿人,或者是中央宣傳部、教育部……先生的任何想法和要求,歡迎向我們提出來,組織一定盡力滿足!”

  隨著李潤石的話語結束,窯洞內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眾人抽菸的細微聲響。

  將昨夜和衛辭書的聊天內容再度思索一遍後,魯迅抬起頭,雙眼直視著身前的毛週二人,隨即態度諔┑亻_口:

  “教書育人,本是吾之素志。紅軍大學若需講授文學、寫作、思想批判之類課程,我責無旁貸。至於寫作,筆,我是不會停的。既來此地,所見所聞所思,自然要形諸文字。頌歌我不會做,太平文章亦非我所長。我的文章,只為剖析時弊,喚醒民眾,鞭撻一切阻礙民族解放、戕害民眾福祉的醜惡,無論其來自外敵,還是潛藏於內部。若貴黨貴軍之內,亦有需針砭之處,只要事實確鑿,我亦不會緘口。此乃我立身行文之本,望二位先生理解。”

  聽到魯迅的話,李潤石與周伍豪對視一眼,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都露出瞭然和讚許的神情。

  “好!”李潤石朗聲道,“先生快人快語,正合我意!延安不需要粉飾太平的文人,需要的是先生這樣敢於直面真實、勇於解剖的文藝陣線上的戰士!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只要是出於公心,基於事實,有利於我們改進工作的批評,我們不僅歡迎,更要感謝!先生但寫無妨,我們洗耳恭聽。”

  周伍豪也隨之點頭:“先生放心,您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中央會全力保障。住處、生活所需,有什麼不便之處,隨時可讓警衛員找辭書或直接找我們。一干的文學資料,報刊書籍,包括先生慣用的稿紙,我們也會盡量籌措。您先安頓下來,熟悉熟悉環境,紅軍大學的教育長,何思敬同志會和你商議具體的課程安排。”

  工作安排就此敲定。

  聽到最高首長的表態,魯迅心中的情緒終於明顯地鬆弛舒緩下來,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潤之先生,伍豪先生,費心了。”

  這時,門外傳來警衛員的聲音:“報告主席、副主席,軍委會議時間快到了。”

  李潤石和周伍豪聞言站起身。李潤石對魯迅和許廣平笑道:“你看,事情總是忙不完。先生,廣平先生,你們好好休息,安頓下來。有什麼需要,隨時開口。我們就先告辭了。”

  周伍豪也再次叮囑:“先生保重身體,務必抽空去總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