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81章

作者:半江瑟瑟

  窯洞裡,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潔白的光暈徽种珴擅窬o鎖的眉頭。面前的幾張匯款單,幾乎把剛到賬的“琳琅天上”匯款啃掉了一半。除此之外還有部隊的擴招整訓,實彈演習,初高中學校建設問題和相應餐食的採購……錢像延河的水,流進來,又眼看著更洶湧地淌出去。

  “篤篤篤。” 正在這時,窯洞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叩響。

  毛澤民頭也沒抬,筆尖在補貼申請單的金額欄上點了點,沉聲道:“進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冬夜的寒氣。衛辭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拍了拍肩上的浮塵,棉帽簷下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溫暖的室內燈光裡。

  “澤民首長。”衛辭書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嗯。”毛澤民應了一聲,目光依舊黏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鋼筆在“炮鋼擴充產能”和“紅軍大學分校區建設事宜”兩欄之間來回划著線,似乎在權衡哪個更加急迫。

  “有事?”

  衛辭書走到條案前,沒有坐下,直接說明來意:“是,澤民首長。明天我想請一天假,需要離開延安一趟。”

  毛澤民手上的動作終於頓住。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衛辭書,帶著詢問:“請假?去哪?延長那邊裝置除錯出問題了?還是太原菸廠那邊有情況?”

  此時的毛二爺聽到衛辭書的話,本能地聯想到了那些燒錢的工業專案,每一個環節的延誤都意味著大量的財產流逝。

  “不是延長,也不是太原。”衛辭書搖搖頭,“是去接人。明天上午,魯迅先生一家乘坐的咻斳囮牭诌_甘泉兵站。主席和副主席指示,由我負責接應,並負責先生一家在延安的初步安頓。”

  “魯迅?”毛澤民怔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放下鋼筆,身體向後靠了靠,眉宇間的焦慮被一絲意外和了然取代。他當然知道魯迅要來,中央對此極為重視,只是沒想到具體的執行落到了衛辭書頭上。

  “哦,是這事。先生一家路上可還順利?”

  “西安方面發來的電報說一路平安,按計劃明早十點左右能到一野的實控線。”衛辭書回答得非常乾脆。

  毛澤民點點頭,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賬冊和申領單,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衛辭書。魯迅的到來是大事,文化戰線的意義不亞於前線的勝利,這個任務交給衛辭書,讓熟人見面,也是中央綜合考量之後的結果。

  想到這裡的毛澤民拿起鋼筆,在一張便箋上快速寫了幾行字,蓋上自己的私印,然後撕下來遞給衛辭書:“行,准假。接人要緊。這是條子,你拿著,需要協調車輛或人手,直接找咻攬F的老馬,就說我批的。”

  “謝謝澤民首長!”

  “不客氣,明天別玩的太晚,後天還要準時上工。”

  ”……是。“

第一三零章 魯迅,延安,小資產階級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日 延安南 甘泉縣

  甘泉兵站,黃土夯築的圍牆在凜冽朔風中顯得格外冷硬。

  一輛蒙著厚厚帆布的卡車碾過剛修建不久的混凝土路,帶著一層黑黃色的,在車身上厚厚凝結的半個手掌深度的積雪淤泥,緩緩駛入兵站戒備森嚴的大門。

  刺骨的寒氣每時每刻都在穿鑿著不很厚實的車篷。車廂內,魯迅的妻子許廣平伸手,把裹在兒子周海嬰身上的棉被再次緊了緊。

  此時的孩子小臉凍得發白,緊緊地依偎在母親懷裡,臉上佈滿了長途顛簸後的疲憊和對陌生環境的不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時不時地打量著自身所來到的,簡陋而肅殺的地方。

  “樟壽……”將目光投向坐在對面的丈夫,許廣平的聲音帶著一絲隱瞞不住的緊張。

  聽到自己漆梓的話,魯迅放下手中的書籍,揉了揉鼓脹的眉心——連日奔日波加上此地瀰漫的緊張氣氛,讓他心頭也壓著一塊石頭。

  但在自己的妻兒面前,魯迅只是沉穩地點點頭,對著自己的愛人輕聲安撫道:“無妨。到了這裡,便安全了。”

  說完這句話,魯迅也轉過頭,對海嬰溫和的笑笑,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孩童的頭,“海嬰乖,莫怕。”

  卡車最終停在一排低矮的土窯洞前。兩名穿著嶄新荒漠迷彩作訓服、臂章上繡著“中國工農紅軍 ?第一野戰軍”的警衛戰士上前,動作利落地掀開帆布簾。

  兇猛灌入車廂的寒風讓許廣平下意識地把海嬰往懷裡摟了摟。

  看到車廂內的一家三口,軍人中一名幹部模樣的年輕人彎腰上前,敬了個軍禮,用比較客氣的語氣開口說道:“周先生,許先生,一路辛苦。請先到接待室稍作休息,我們需要按程式核對一下身份資訊,很快就好。”

  所謂的“接待室”,不過是一間稍大些、生了炭盆的窯洞。

  簡陋的木桌椅,土牆上掛著陝甘寧邊區的地圖,空氣裡瀰漫著柴火和土腥味混合的氣息。

  炭火帶來的暖意有限,許廣平抱著海嬰,身體有些僵硬在角落的木凳坐下,時不時地用目光打量著室內的環境。

  海嬰似乎被這過於簡陋和陌生的環境驚著了,一雙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大眼睛裡水汽氤氳,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

  魯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沉默地走到窯洞一角,拿起桌上的邊區自產的粗陶茶壺,倒了半碗溫熱的茶水遞給許廣平:“廣平,喝口水罷,解解乏。”然後又將海嬰從妻子的懷中抱起,摸了摸海嬰冰涼的小臉,低聲哄勸:“海嬰是男子漢了,不怕。”

  話雖如此,魯迅自己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煩悶感卻愈發沉重。

  此前他從北平到廈門,再從廈門到廣州,並非不能忍受舟車勞頓的苦楚。

  但與以往的孤家寡人的情況不同,這次魯迅幾乎是放棄了自己的一切,然後離了上海的禁錮,帶著兩個生命中最為珍重的角色,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紅色天地之中。

  這裡的空氣是自由的,卻也是粗糲、帶著硝煙和泥土氣息的。

  未來的路,此時的他尚在思索。但眼前妻兒的惶惑,更為他添了一份無形的壓力。

  他需要一個空間,透口氣。

  “廣平你在這裡休息,我到屋外站一會兒透透氣。”魯迅對許廣平低聲說了一句,隨即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步入了門外的風雪中。

  北方的寒氣如同冰冷的刀鋒,瞬間刺透了對江南冬天恰到好處的單薄棉袍。

  魯迅下意識地裹緊衣服,走到窯洞側面一處避風的角落。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將兵站簡陋的房舍、土牆、遠處的山塬都染成一片蒼茫的白色,天地間只剩下風的呼嘯和雪落的簌簌聲。這肅殺而廣袤的景象,與他前半生所熟悉的江南水鄉、十里洋場,判若兩個世界。

  凝視片刻後,這位民國大家從懷中掏出煙盒——依舊是上海帶來的“金鼠牌”香菸,

  火柴在寒風中劃了幾次才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絲熟悉的、短暫的慰藉。

  魯迅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投向風雪瀰漫的遠方,紛亂的思緒在腦中翻騰:國民黨的通緝、白色恐怖的陰影、文壇的紛爭、對這片紅色土地既懷期待又存疑慮的複雜心緒、妻兒能否適應的擔憂……種種念頭,如同這漫天飛雪,雜亂無章地偏偏落下。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魯迅此刻並沒有多少煙癮,因此只是將香菸夾在指尖,很少抽一口據。恍惚間,整隻香菸已經燃盡一半,黑紅夾雜的菸頭已經接近了他的手指,讓手指產生些許的灼痛。

  從放空的腦海中回過神,魯迅正欲草草抽完口中的香菸,回到招待室去陪伴自己的妻兒。但此時,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的心念微動,只見魯迅下意識地轉過身,抬頭將目光投向兵站入口的方向。

  風雪依舊,天地蒼茫。

  紛飛的雪幕中,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十幾步開外。那人穿著半新不舊的荒漠迷彩作訓服,身量挺拔,肩頭和棉帽上落滿了雪花,幾乎要與背後的山塬融為一體。他雙手插在衣兜裡,臉上帶著一種平和、甚至有些輕鬆的笑意,正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

  魯迅微微眯起眼,風雪模糊了來人的面容,但那身影輪廓和那份沉靜的笑意,卻勾起了一種莫名熟悉的回憶。

  魯迅定定地看著那個身影,看著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彷彿融為一體的開懷笑容。

  風雪中,衛辭書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他向前邁了一步,用爽朗而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山野的沉寂:“先生,辭書接您來了!”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片刻。

  魯迅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睜大被風雪刺得有些發痛的眼睛,努力辨認著十幾步外風雪中那個挺拔的身影——荒漠迷彩作訓服、落滿雪花的棉帽,與這黃土兵站的環境融為一體,但那臉上展露的輕鬆,乃至帶著激動的笑意,讓他想起了一年前和那個年輕人在上海話別的時刻。

  “先生,辭書接您來了!”

  爽朗清晰的呼喚穿透風雪的呼嘯,徹底驅散了心中捉摸不定的模糊感。

  周樹人猛地回憶起了這個名字——衛辭書。那個拯救了毛先生的兩個孩子,放棄上海一切的優渥條件,一手做甜品的技藝出神入化,然後跟自己和宋美齡說爬也要爬到延安去的年輕人!

  過去一年內,國民黨在紅色勢力這邊的節節失利根本瞞不過關注這些事情的有心人,此時和麵前年輕人的再度相逢,確實讓魯迅心中的某些推測迅速凝實起來。

  故人重逢,周樹人的驚訝和喜悅一時間清晰地寫在臉上。

  魯迅下意識的扔掉菸蒂,伸出右手,卻見衛辭書已經張開雙臂向自己擁抱過來,看到衛辭書的樣子,飽經人情冷暖的魯迅也是燦然一笑,隨即也伸出了自己的臂膀。

  就這樣,在陝北蘇區的鵝毛大雪之中,兩個彼此支援又跨越時空的同志,再次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先生,我很想你,特別想。”在擁抱完成過後,衛辭書在周樹人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面露笑容的對魯迅開口說道。

  聽到衛辭書的話,魯迅也是雙眼含淚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嗯,黑了,瘦了。”

  風雪似乎被重逢的暖意沖淡了些許。衛辭書咧開嘴角,仔細端詳著魯迅的臉龐,片刻之後,衛辭書露出一嘴好看的白牙對魯迅說道:“先生,您氣色看著還好,就是這北地的冬天太冷寒,您得多穿些。”

  一邊說著,衛辭書一邊自然地抬手,拂去魯迅肩頭積攢的雪花,然後脫下自己的軍大衣,不由分說地披到魯迅身上。

  感受著面前這個後輩的善意,魯迅深吸了一口清冽寒冷的空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目光轉向身後的窯洞:“辭書,廣平和海嬰在裡面。這一路顛簸,海嬰有些受驚。”

  “明白。”衛辭書點頭,臉色瞬間轉換為處理工作時利落幹練的神情,“先生,我安排的車就在外面。這兵站條件簡陋,不宜久留。咱們儘快出發去延安,那邊暖和,住處也預備下了。”

  “麻煩了。”

  “無妨,主席和副主席知道您要過來,也特別高興……”

  嘴上說著鮮花的兩人並肩走向接待室。

  推開門,暖意夾雜著柴煙的燃燒氣息撲面而來。許廣平抱著海嬰起身,在看到衛辭書的時候,目光也愣住了一瞬。

  “廣平,海嬰,”魯迅的對著自己的愛人和孩子開口,“這是之前來我們家做客過的小衛,毛先生和周先生特意讓他來接我們。”

  許廣平看著這位有些陌生的,穿著和蘇區戰士一樣軍裝、身姿挺拔的年輕人,其黝黑,俊朗的面孔和在上海時的那位醫生兼作家漸漸重合起來。

  片刻之後,回過神來的許廣平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辭書,這次的事情麻煩你了。”

  衛辭書對許廣平同樣回以溫和的笑容:“客氣了,廣平先生,在上海您和先生不知道幫了我多少忙。”

  ”這裡的條件簡陋,我備好了車,咱們這就出發去延安。周海嬰小朋友,”對著許廣平懷中抱著的小孩,衛辭書微微彎腰,對周海嬰夾著嗓子說道,“延安有很多玩具和好吃的,讓爸爸媽媽帶你去,好不好?”

  海嬰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衛辭書,似乎覺得這個怪叔叔的笑容有些熟悉,但此時的他只是往母親懷裡縮了縮,沒有說話。

  衛辭書也不在意,轉向一旁的兵站幹部:“身份核驗完成了嗎?”

  “報告衛副部長,身份核對完畢,手續已辦妥。汽車已經成功 啟動,隨時可以出發。”幹部立刻回答。

  “衛……副部長?”周樹人捕捉到這個稱呼,隨即疑惑地抬頭看向衛辭書,這可是個不小的名頭。

  “先生,廣平先生,這裡條件簡陋,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去去延安安置,安頓好了再好好聊聊天。車裡暖和,也能讓海嬰睡個好覺。”讀懂了魯迅目光中探尋的含義,衛辭書沒有解釋自己的職務,只是利落地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聽到衛辭書的話,魯迅轉頭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從微微點頭的許廣平那裡收到肯定的回應後,才轉身開口:“好,那我們出發。”

  一行人很快走出窯洞。兵站空地上停著一輛蒙著厚帆布的道奇卡車,引擎蓋下正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輛塗著後勤部字樣的猛士吉普車。

  幾名荷槍實彈的戰士正將魯迅一家的簡單行李——幾隻皮箱和幾個書簍一一搬上卡車後廂。

  “先生,咱們坐吉普車,暖和些,也穩當。”衛辭書示意駕駛員將空調調得再高一些,隨即拉開吉普車後座的車門對魯迅一家示意道。

  許廣平抱著海嬰先上了車,魯迅隨後坐了進去。衛辭書則坐到了副駕駛位置,對司機開口說道:“開車,回延安。”

  引擎轟鳴,車輛碾過積雪和泥濘的土路,駛出兵站大門,匯入茫茫風雪之中。

  吉普車內比卡車暖和許多,空調的出風口供應著著穩定而充足的熱量。

  海嬰似乎放鬆了一些,好奇地打量著車內簡陋但結實的結構。許廣平輕輕拍撫著他,目光望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被白雪覆蓋的荒涼山塬。魯迅則沉默著,偶爾咳嗽幾聲,目光沉靜地觀察著沿途的景象:簡陋的土窯村落、偶爾掠過的穿著灰色或土黃色軍裝的巡邏戰士身影、遠處山樑上隱約可見的瞭望哨所。

  “先生,您的身體怎麼樣?給您留的那些藥還有效果嗎?”衛辭書從前座回過頭,語氣關切的開口詢問,“延安的條件比上海艱苦些,但藥品方面您放心,組織的儲備很足。等安頓下來,咱們去紅軍總院做個詳細檢查。”

  “不妨事,我的身體好多了。倒是你,辭書,這一年……你的變化很多。”看看著衛辭書身上半舊卻整潔的荒漠迷彩作訓服,以及那張被陝北風沙磨礪得輪廓更顯堅毅的臉龐,魯迅十分感慨地開口說道。

  “跟著主席和同志們幹革命,自然要入鄉隨俗。”衛辭書笑了笑,神情坦然地回應,“上海的西服我穿不慣,反而這身軍裝穿著更自在些。先生您來了就好,延安需要您這樣的筆桿子。印刷廠、出版社我們都建設了不少,現在就是缺您這樣扛大旗的人。您是不知道國民黨和日本人說我們壞話到了什麼程度,到時候先生下城,可一定要多謝寫幾篇刻薄的,氣死他們……”

  聽到衛辭書的話,魯迅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淡淡的苦笑一聲,然後將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風雪中的黃土地,蒼茫、雄渾,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的力量。這與十里洋場的浮華截然不同,也與他熟悉的書齋生活相去甚遠。

  沉默片刻之後,這位民國第一作家才緩緩開口:“紙筆還在,正好這天地換了顏色,以後要寫的文章,終於不用擔心軍警上門了。”

  聽到魯迅的話,衛辭書自豪的哈哈一笑:“先生大可放心,別說蔣介石的軍警憲特,就是日本人的近衛第一師團來了,也打不過咱們的野戰軍!”

  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幾個小時。風雪漸小,天色也愈發昏暗。當車輛駛上一處高坡時,前方豁然開朗。

  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河谷地帶,點點燈火如同星辰般散落。延河尚未完全封凍,在暮色中像一條蜿蜒的暗色玉帶。河岸兩側,依山而建著密密麻麻的窯洞,許多洞口都透出暖黃的光暈。遠處,幾處新建的工廠廠區輪廓隱約可見,高大的煙囪無聲矗立。更遠些的山坡上,似乎還有幾棟新建的、與窯洞風格迥異的磚瓦結構建築,燈火通明。

  “先生,廣平先生,海嬰,看,延安到了!”衛辭書指著前方的燈火,話語間充滿了已經回家的情緒。

  許廣平抱著已經睡著的海嬰,透過車窗望去,眼中流露出驚訝。這與她想象中的苦寒之地完全不同,燈火雖然比不上上海的璀璨,卻充滿了生氣和一種秩序感?魯迅的感觸則更加深刻,他掃過那成片的窯洞燈火,掃過工廠的輪廓,最後落在那幾棟新式建築上。

  “蘇聯往這裡派了很多專家嗎?”周樹人抬頭向衛辭書開口問道。

  “先生,這些工廠都是咱們自己建設的,蘇聯的專家現在大多數都在監獄裡啃土豆呢。”

  “自己建設的!?”魯迅對衛辭書的這個回答顯然有些吃驚。

  “是啊,”衛辭書笑了笑,沒有深入解釋生產細節,只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雪景開口道,“就像這片土地,看著貧瘠荒涼,但只要方法對,肯下力氣,總能長出好東西來。人也一樣。”

  聽到衛辭書的這句話,魯迅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

  車輛沒有進入最熱鬧的城區中心,而是沿著一條相對僻靜、新修整過的土路,駛向靠近山腳的一片窯洞區。這裡的窯洞看起來更新一些,門口掛著油燈,也有戰士在附近巡邏。

  車最終在一孔稍大的窯洞前停下。窯洞門口掛著厚厚的棉布簾,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兩名穿著整潔軍裝、臂章是中央警衛團的女戰士早已等在門口。

  “先生,廣平先生,海嬰,我們到了。”衛辭書率先下車,拉開車門,“這是中央給先生一家安排的住處。條件簡陋,但有自來水,也有電燈電話,清淨安全,也暖和一些。”

  許廣平抱著熟睡的海嬰下車,女戰士立刻上前幫忙。魯迅也下了車,踩在清掃過積雪的硬實土地上,環顧著這孔屬於自己的新窯洞。門口堆著碼放整齊的柴火,屋簷下掛著幾串金黃的玉米。

  “衛副部長,房間都收拾好了,炕也燒熱了。”一名女戰士報告道。

  “好。”衛辭書點頭,轉身對魯迅和許廣平說,“先生,許先生,你們先安頓下來,暖暖身子,吃點東西。炊事班準備了熱湯麵和小米粥。具體的安排,等你們休息好了,主席和副主席會親自過來看望。我就住在不遠,有事隨時讓警衛員同志叫我。”

  是日 夜

  窯洞內,日光燈柔和的光線照耀著室內的邊邊角角。

  衛辭書撥出一口氣,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在從後勤處領到房間不久的木桌前坐下,從隨身揹包裡拿出膝上型電腦以及後世空間中的密碼鎖筆記本。

  螢幕上亮起的是太原捲菸廠的生產日報和延長煉油廠的裝置除錯進度表。

  衛辭書拔掉中性筆的筆帽,對照著平板上的資料,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關鍵節點和需要協調的問題:菸絲供應量需提升15%,二號捲菸機軸承異響需排查,煉油廠催化裂化單元試車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