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57章

作者:半江瑟瑟

  “至於農墾兵團和中糧集團……”李潤石的目光再次投向衛辭書,“編制、員額、啟動經費,由澤民同志會同辭書,三日內拿出細則上報。糧食生產、儲備、調配,必須牢牢掌握在黨和人民手中!農墾兵團是生產隊,也是戰鬥隊,要能墾荒、能戍邊。中糧集團是糧倉,更是命脈,要確保顆粒歸倉、更要保證在任何時刻,我們的糧食調得動、供得上!”

  “明白!”衛辭書和毛澤民同時挺直腰板回應。

  會議結束,衛辭書立刻被洶湧的行政事務淹沒。總局的牌子連夜掛在了保安城東一處新騰空的大院裡。沈宗瀚帶著助手在油燈下趕製圖文並茂的《冬小麥高產栽培技術圖解》。延川東溝的臨時訓練場上,三百名身穿各色服裝的農技骨幹,圍在幾臺剛卸下車的簡易條播機旁,聽著衛辭書的講解:

  “看這裡!調節杆控制下種量!‘保安一號’每畝播種量是二十五斤。多了苗擠,少了浪費……種植的行距是六寸到七寸,開溝要直,覆土深溡欢ㄒ鶆颍⊙}合肥做底肥,每畝五十斤,撒在溝底再蓋薄土,避免燒苗……”一邊說著,衛辭書一邊抓起一把灰白色的顆粒,“這就是我們的國產肥!是麥苗壯稈、抗倒、籽粒飽滿的關鍵。比勁兒老法子用的糞肥大很多,必須按量用……”

  農機骨幹聽著擴音器中衛辭書的講解,在筆記本上不停寫下關鍵內容。

  一輛輛蒙著帆布的卡車、騾馬大車,滿載著印有“中央墾殖總局”字樣的麻袋在武裝保衛下駛向邊區各縣。

  七天後,延川縣張家畔村。

  村頭的打穀場上人頭攢動。土臺子上,新上任的縣墾殖工作站站長李長林拿著鐵皮喇叭,指著掛在土牆上的彩色掛圖,操著半生不熟的陝北話大聲講解:“鄉親們!咱們這‘保安一號’麥,穗頭大,稈子硬,抗風抗凍!一畝頂過去三畝!縣裡發的化肥,按俺們教的法子用,保準明年麥收堆滿倉!”

  “要是歉收了怎麼辦!?”人群中傳來些許質疑的聲音。

  聽到這個問題的李長林哈哈一笑,隨即用爽朗的聲音開口,“中央給你們補上!歉收多少,我們補上多少!現在就可以寫條子!”

  臺下,張老栓蹲在最前面,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臺子旁邊開啟的麻袋裡那飽滿得不像話的金黃麥粒。他身邊圍著一群同樣面色黝黑、神情專注的老農。栓柱擠在人群裡,興奮地搓著自己的雙手。

  “老栓叔,信了吧?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好麥啊!”栓柱捅了捅身旁的張老栓。

  “年輕人就是浮躁。”斜眼蔑視了一眼旁邊同村後生,張老栓沒吭聲,只是站起身,顫巍巍地走到臺邊。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小心翼翼地抓起一把“保安一號”,麥粒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頭一顫。他又走到旁邊裝著複合肥的袋子旁,抓了一小撮灰白色顆粒,湊到鼻子下聞了聞,一股陌生的、略帶刺激的氣味瞬間湧入鼻腔。

  “後生,”在思索片刻後,張老栓抬頭看向正被幾個老農圍住詢問的李長林,帶著一股堵上了所有的決絕沉聲開口,“這新麥種,新肥,俺張家畔,種!按你們說的法子種!俺家的十畝坡地,全種它!”

  聽到張老栓電話,正口乾舌燥的李長林眼睛一亮,立刻大聲回應:“好!老栓叔帶頭,肯定沒問題!工作組就在村頭住,到時候手把手的教,包教包會!”

  就在張家畔的動員會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時,保安的中央墾殖總局辦公室內,氣氛卻有些凝滯。

  衛辭書、毛澤民、沈宗瀚,以及從北平挖來的經濟專家姬慶豐,正圍著一張攤開的陝甘寧邊區地圖激烈討論。

  “總局直屬的國營農場,我建議在延川、延長河谷的熟地選址,這裡交通相對便利,而且有充足的水源。”沈宗瀚指著地圖上幾處標記,“這裡,還有這裡,土壤墒情和日照都合適,作為良種繁育核心區最為穩妥。”

  “我同意沈教授的意見。”姬慶豐推了推眼鏡,接過沈宗翰的話題“農墾兵團的安置前提必須要同時兼顧生產和戍邊。黃河西岸幾處河灘荒地,土質尚可,水源近,開墾出來就是好田。更重要的是,這些地方卡在通往山西的要道上,兵團駐紮下來,既能屯田,又能成為一道有力的武裝屏障。”

  “錢不是問題,張少帥那邊的磺胺貨款很足。問題是人!退伍的軍工兵好辦,有組織有紀律。招募流民墾荒,怎麼管理?待遇怎麼定?墾出的地,歸屬如何劃分?弄不好一定會出亂子。”旁聽著眾人的討論,毛澤民隨即開口提醒著眾人什麼是問題的關鍵。

  “可以開展一個‘包吃住’的國營企業的思路。”衛辭書沉聲道,“兵團實行準軍事化管理。流民編入即算兵團職工,供給基本口糧,記工分。開墾出的土地歸總局所有,由兵團統一經營。兵團三年內產出的四成糧食上交總局納入中儲糧,六成按工分分配給兵團職工。三年後,視情況可轉為總局職工或給予部分土地經營權。戍邊任務由兵團中的基幹民兵承擔,工作內容進行相應調整,同時給予津貼待遇。”

  眾人或點頭或沉思。

  衛辭書抬頭看了眼眾人的反應,隨即又指著地圖上規劃的幾處大型糧庫節點開口說道:“‘中糧集團’負責所有的公糧,包括總局農場產出、兵團上繳、以及未來向農戶徵收的稅糧、以及戰略儲備糧的收購、儲存、調吖ぷ鳌R虼嗽诟鹘煌屑~建立標準化糧倉,管理上要直屬總局,地方蘇維埃負責協助安保。糧食調配權收歸中央軍委和中央局,中糧負責執行任務。同時承擔企業和政府的雙重責任……”

  “我看行。”

  “我也覺得可以。”

  “後生可畏……”

  在眾人對衛辭書方案的一片認可聲中,農業部-農墾總局-建設兵團中糧中儲糧蘇維埃等下屬單位的組織框架、人事任免、資金審計、章程條款被逐一敲定。當最後一份草案檔案被整理好時,窗外已透出濛濛的晨光。

  翌日清晨,中央局擴大會議。

  衛辭書代表墾殖總局,彙報了關於組建“農業生產建設兵團”和“中國糧食儲備與管理總公司”(簡稱中糧集團)的詳細草案。

  “農墾兵團,直屬總局領導,兼具生產與戍邊職能。初期計劃招募安置退伍軍工兵骨幹兩千人,吸收邊區及鄰近省份無地流民八千,組建三個墾殖支隊,重點開發延川、延長、吳起三處河灘荒地及部分緩坡地。實行供給制加工分分配,三年內墾荒目標二十萬畝……”

  “……中糧集團主要履行的職能是糧食徵收、儲備、國家戰略儲備管理及戰時統一調配。在保安、延安、延川、延長、定邊設立五大中心糧庫,由總局垂直管理,配備專業倉儲、防蟲防黴設施及武裝保衛……”

  彙報完畢,會場沉默片刻。張聞天首先發言:“機構設定合理,職責清晰。農墾兵團準軍事化管理可行,能有效組織大規模墾荒併兼顧邊防。但流民成分複雜,思想教育和日常管理是難點,所以政治工作必須加強。”

  “聞天說的有道理。”王稼祥對自己革命同志的觀點標識認同:“中糧統管戰略儲備,方向正確。但向農戶徵收公糧的標準和辦法,需要儘快制定細則,既要保證軍需民食,又不能挫傷農民積極性,特別是剛推廣良種的積極性。”

  “錢和物,總局打報告,後勤部優先保障。”毛澤民的發言則簡單粗暴許多。

  李潤石最後拍板:“原則透過!農墾兵團編制、中糧集團架構及咦髡鲁蹋赊o書同志牽頭,伍豪、澤民、稼祥同志協助,三日內完善後頒佈執行。兵團首任司令員、政委人選,由老總會同組織部提名。沒有問題的話,我們散會!”

  “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那就撤!”

  走出窯洞,衛辭書被深秋清冷的空氣一激,連日奔波的疲憊彷彿消散不少。

  走在回家路上的衛辭書,保安城外廣袤的黃土塬上,已有星星點點的人影在進行忙碌。那是得到良種和指導的農民,正按照新的要求整地、施肥,為即將到來的播種做著準備。遠處,一支支馱著糧種化肥的騾馬隊,正沿著新修建不久的簡易公路,蜿蜒駛向更遠的村莊。

第一零八章 于靖風的農墾兵團日常

  陝北的風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黃土塬梁。

  于靖風裹緊了身上那件補丁摞著補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棉遥钜荒_溡荒_地跟在同樣面黃肌瘦的人群后面。他們原本從河南一路逃荒過來的流民,在聽到看蘇區“中央墾殖總局招人,管吃住,墾荒種糧”的訊息後,幾個零頭的一合計,隨即便帶著大隊伍來到這裡,當然,其實他們也並沒的選,這是最後一個,或許能在餓死前吃上飯的地方了。

  飢餓和疲憊像兩塊沉重的磨盤壓在於靖風的肩上,讓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愈發艱難。

  保安城外,延川河谷西岸新劃出的營地上,幾排半地下的窩棚已經搭好。幾個穿著大五葉迷彩制服、臂戴“墾殖總局”袖章的工作人員正拿著名單逐個核對。輪到于靖風時,一個年輕幹部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例行開口詢問:“姓名?籍貫?家裡還有人嗎?”

  “于靖風…河南扶溝…沒了,都餓死了。”于靖風嘶啞的聲音中充滿了苦澀。

  幹部在冊子上快速記錄,遞給他一個嶄新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編號“延墾西三隊-078”。“拿著牌子,先去衛生隊檢查身體,然後領東西,找窩棚安頓。明天正式編隊開工。”

  衛生隊的檢查很新奇。一個穿著白大白褂的年輕醫生用冰涼的鐵傢伙在他胸口聽了聽,又讓他張嘴看了看牙齒,還捏了捏他的胳膊腿。最後滿意地點點頭:“營養不良,沒啥大毛病。洗個澡去隔壁領東西吧。”

  隔壁是個大窩棚,門口排著隊。輪到于靖風,裡面的人遞過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件厚實的深藍色棉颐扪潱浑p解放鞋和一雙簇新的棉鞋,兩雙厚實的白布襪子,甚至還有兩件他從沒見過的、用細軟棉布做的貼身短衣短褲(內衣內褲)。接著又領到一床厚實的灰色棉被,一個搪瓷臉盆,一個印著紅星的搪瓷缸子,一條毛巾,一塊肥皂,還有一把牙刷和一管牙膏。

  “這…這都是給我的?”于靖風抱著這堆東西,手都有些抖。他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新、這麼厚實的衣服,更別提別的,只有城裡人能用得起的稀罕物件了。

  “對,兵團職工標準配發。衣服被子自己保管好,破了舊了可以申請換。日用品用完了拿工分換新的。”發東西的幹部頭也不抬,繼續給下一個人分發,“去三隊窩棚區,找隊長報到,安排鋪位。晚飯前集合。”

  窩棚裡是長長的土炕,鋪著厚厚的乾草。已經有先到的人鋪好了被褥。于靖風找到自己的位置,笨拙地學著別人的樣子鋪好被褥。摸著厚實柔軟的棉被,看著旁邊嶄新的衣物,他感覺自己像做夢一樣。

  在美美睡了一個下午覺過後,晚飯的哨聲也隨之響起。

  窩棚外空地上支起了大鍋,熱氣騰騰。隊伍排得很長,但秩序井然。輪到于靖風,掌勺的炊事員給他盛了滿滿一大勺稠得像粥一樣的糊糊,裡面能看到黃色的玉米粒和小塊土豆,上面還蓋了兩個油汪汪,金黃色的煎雞蛋!旁邊另一個炊事員往他搪瓷缸子裡倒了滿滿一缸冒著熱氣的菜湯,裡面飄著油花和菜葉。

  于靖風蹲在地上,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著。糊糊鹹香滾燙,煎雞蛋焦香撲鼻,菜湯也帶著油水。這是他逃荒以來,不,是他記事以來吃得最飽、最好的一頓飯。周圍的人也都埋頭猛吃,只有碗筷碰撞和滿足的咀嚼聲。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起床哨就響了。在隊長,據說是一個因傷退伍的紅軍工兵排長的帶領下,大家迅速洗漱集合。早飯是玉米麵窩頭和鹹菜疙瘩,品種比較單調,但是管飽。

  飯後,隊長帶著他們走向劃定的荒地。

  眼前的情景讓于靖風驚呆了。幾臺巨大的、塗著綠漆的鋼鐵疙瘩正發出震耳的轟鳴,後面拖著亮閃閃的鐵犁。巨大的犁鏵深深切入板結的黃土,像切豆腐一樣翻開又寬又深的泥浪,速度比幾十頭牛犁地還快!翻開的泥土顏色深褐,帶著冰冷而溼潤的氣息。

  “看見這些鐵傢伙了嗎?”趙隊長指著遠處幾臺正在“突突”作響、冒著黑煙的綠色鋼鐵機器,“那是咱們兵團的‘東方紅’拖拉機!今天,它們負責把這片地深翻一遍。你們的任務,就是跟在後面,把翻出來的大土塊敲碎,撿乾淨裡面的石頭和樹根。兩人一組,每組負責跟著一臺拖拉機後面清理一段地,動作要快,拖拉機可不等人!”

  于靖風和同組的貢志恆分在了一起。貢志恆也是河南逃荒來的,比他小几歲,手腳麻利。兩人各自領到了一把沉甸甸的鐵耙和一個柳條筐。

  拖拉機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後面拖著的五道閃亮的犁鏵深深地切入板結的黃土,像巨大的刀刃切開凝固的油脂,翻起一條條又深又寬的黑色泥浪。泥土被翻轉過來,散發出冰冷而溼潤的土腥氣。翻開的泥土裡,大大小小的石塊夾雜著,凌亂的草根、樹根盤根錯節地纏繞在一起。

  拖拉機隆隆開過之後,于靖風和貢志恆立刻跟了上去。于靖風掄起鐵耙,用力砸向那些被翻起的大土坷垃。土塊在他有力的敲擊下碎裂開來。貢志恆則眼疾手快地用耙子扒拉著,將混雜在泥土裡的石塊和粗壯的根莖撿出來,丟進筐裡。這活兒不輕鬆,需要力氣和眼力,但比起他以前在老家給地主扛長工,頂著烈日鋤地、收割,或者逃荒路上漫無目的地掙扎求生,這已經是夢裡都不敢想的條件了。

  “嘿,靖風哥,你看這地翻得多深!”抹了把汗的貢志恆,抬頭看了看于靖風,隨即指著腳下近一尺深的犁溝開口,“以前咱們老家那地,用老牛拉犁,也就翻個三四寸深頂天了!這大傢伙,勁兒真大!”

  于靖風點點頭,沒說話,手上動作不停。他確實感受到了不同。這拖拉機的力量遠超他見過的任何牲口,效率更是驚人。他抬頭望了望遠處,另一臺拖拉機也在轟鳴著工作,後面同樣跟著一組人在忙碌。廣袤的荒地上,只有拖拉機的轟鳴和鐵耙敲打土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帶著一種原始又充滿節奏的力量感。

  中午,太陽昇到頭頂。哨聲響起,收工吃飯。幾個穿著白圍裙的炊事員推著板車來到地頭,車上放著幾個巨大的木桶。揭開蓋子,熱氣騰騰。一桶是金燦燦的玉米麵窩頭,一桶是飄著油花和肉末的燉白菜粉條,還有一桶是冒著熱氣的菜湯。

  “排隊!排隊!按組領飯!”炊事班長對土地上的職員們大聲吆喝著。

  于靖風和貢志恆領到了自己的那份:兩個拳頭大的窩頭,一大勺油汪汪的燉菜,一搪瓷缸子的熱湯。兩人找了個背風的土坎坐下,大口吃起來。窩頭紮實頂餓,燉菜裡有實實在在的油水和肉末,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于靖風埋頭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飽足感和熱量驅散身體的疲憊。周圍工友們也都埋頭吃著,沒人說話,碗筷的碰撞聲在此時的人群中綿密的響起。

  飯後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有人靠著土坎打盹,有人低聲聊天。于靖風拿出昨天識字班發的小本子和鉛筆頭——那鉛筆頭只有半截手指長,用紙卷著方便拿握。他笨拙地在本子上划著昨天學的幾個字:“人”、“口”、“田”。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出來的一樣。旁邊的貢志恆湊過來看,看了一眼後嘿嘿直笑:“靖風哥,你這‘田’字,都快寫成‘口’字了!”

  聽著貢志恆的打趣,于靖風也不惱,只是把那個字又認真地描了一遍。

  下午的活兒繼續。清理完拖拉機翻過的地,隊長又指揮他們開始用鐵耙和木耙子把土地進一步耙平、耙細。趙隊長揹著手在田埂上來回巡視,不時大聲指點:“那邊,對,那塊地頭還有點窪,耙點土填平它!”“根鬚要撿乾淨!要不然明年長草的時候搶肥!”

  太陽偏西,收工的哨聲再次響起。回到營地,于靖風先去窩棚旁邊的水槽,用肥皂仔細地洗了手和臉,冰冷的水讓他精神一振。晚餐是小米粥、鹹菜絲和一個煮雞蛋。吃過飯,窩棚裡點起了明亮的馬燈——這也是兵團配發的,每個窩棚一盞。

  “識字班,十分鐘後開始上課!”負責教識字的年輕幹部小李準時出現在窩棚門口。

  今晚學的是數字和簡單的加減法。小李在黑板上寫下“1、2、3”和“+”、“-”符號,耐心地講解著。于靖風學得很吃力,但他聽得非常認真,在本子上努力模仿著。隊長說過,以後想當拖拉機手或者管庫房,都得認字會算——這件事情已經牢牢地印在了于靖風的心裡。

  幾天後,平整好的大片土地上,迎來了新的鐵傢伙。一臺帶著許多小輪子的24行條播機被掛在了拖拉機的後面。于靖風和其他人圍在旁邊,好奇地看著。

  趙隊長指著機器大聲講解:“這叫條播機!今天咱們用它來下種!看見這些圓盤沒?麥種和肥料都裝在它的大斗裡,拖拉機拉著它走,種子就透過這些小管子,均勻地播到土裡,肥料也跟著埋下去。咱們的工作就是跟著走,檢查種子播得勻不勻,種子深度對不對,地頭拐彎”的地方機器播不到的,咱們人工補種。還有就是看好機器,別讓石頭什麼的卡住了!”

  “都明白了沒有!?”

  “明白!”

  拖拉機再次轟鳴起來,牽引著條播機勻速前進。金黃色的麥粒“保安一號”和灰白色的磷鉀複合肥,在機器精密的咦飨拢痪鶆虻夭ト鲞M疏鬆的土壤裡。

  于靖風被分派了檢查播種深度的任務。他蹲在地頭,等機器開過,小心翼翼地用手扒開覆土,量一下種子埋下去的深度。旁邊有人負責檢視行距是否一致。遠處,一些村莊的農民還在用傳統的耬車甚至點葫蘆播種,幾個人拉著耬,搖搖晃晃,效率完全無法相比。

  一句隊長曾經講過的話在於靖風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咱們農墾兵團搞的是農業工業化,什麼是工業化!就是機器,機器以及更多的機器!當前同志們的這些雜活只是暫時的,等同志們學的文化到達標準,也可以考這些機器的駕駛證,到時候,津貼都多出不少哩。”

  相應的念頭在於靖風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只見他抬頭看著那筆直延伸的播種行,又看看遠處還在用耬車或點葫蘆播種的普通村莊田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不一樣”。他穿著厚實暖和的兵團棉衣,吃著有油有肉的飽飯,幹著有機器幫忙的活兒,晚上還能學著認字。這和他記憶裡忍飢挨餓、朝不保夕的流民生活,和他從小經歷的赤貧佃農生活,完全是兩個世界。

  想到這裡,于靖風小心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工分冊子,上面已經記了五天工分。他知道,只要在這裡好好幹,他就能活下去,並且是像個人一樣地活下去。

  收工回營的路上,夕陽把河谷染成一片金黃。遠處新翻的土地散發著泥土的氣息,近處營地裡飄來飯菜的香味。于靖風緊了緊身上嶄新的棉遥_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他抬頭看了看天,心裡默默唸著白天剛學的兩個字:希望。

  ……

  一週後,難得的燈火通明出現在了延川墾區西三隊的營地上空。

  打穀場中央燃起幾堆熊熊的篝火,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新組建的農墾兵團迎新晚會正在舉行。

  場地上人頭攢動,新加入的兵團職工們穿著嶄新的深藍色棉遥樕蠋е缕婧托┰S拘謹,圍坐在篝火旁。土臺子上,幾個有文藝細胞的戰士正輪番表演。一個壯實的拖拉機手扯著嗓子吼秦腔,引來陣陣叫好。兩個小夥子打著快板,數著開荒的進度和拖拉機的威風。幾個從邊區文工團臨時請來的女戰士,合唱了一曲《歌唱動盪的青春》,清脆的歌喉在空曠的河谷裡久久迴盪。

  衛辭書坐在靠後一排的條凳上,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灰色幹部服,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他剛從總局設在延川的臨時指揮部開完會出來,聽說了這裡有晚會,帶著警衛員騎馬趕了過來。

  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再偷浮生一點錢。”連日繁重的組織協調、物資調摺⒓夹g指導等工作讓衛辭書的大腦緊張而忙碌,此刻篝火的暖意和粗糙卻充滿生機的表演,讓他難得地放鬆了片刻。

  節目間隙,一陣寒風吹過,衛辭書下意識地裹緊了衣領。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年輕支援注意到了衛辭書的動作,隨即往旁邊挪了挪,騰出點位置,低聲說:“同志,這邊擠擠,暖和點。”

  那名職工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

  衛辭書側頭看去,火光映著一張年輕但輪廓分明的臉,皮膚黝黑粗糙,眼神卻很亮,帶著一種新生活帶來的專注。此人正是于靖風。他身上嶄新的深藍色棉铱鄣谜R齊,袖口乾乾淨淨,顯然對兵團新發的衣服很愛惜。

  “謝謝。”衛辭書點點頭,往他那邊靠了靠,“新發的棉遥┲暖和吧?”

  “暖和!可暖和了!”于靖風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感激和滿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棉液駥嵉那敖螅S即又抬起頭對衛辭書開口,“比俺逃荒時裹的破麻袋片強一百倍。這料子,這棉花,厚實著呢。”

  “嘿嘿。”看著身邊人親切溫和的模樣,于靖風也開啟了自己的話頭,只見他抬頭想了想,隨即又補充著開口,“還有鞋,襪子,都結實,幹活不凍腳了。”

  “吃得怎麼樣?能吃飽嗎?”看著臺上又開始的新節目,一個戰士在表演滑稽的獨輪車推土,引起一陣粜Γl辭書像是擺龍門陣一樣隨意開口問道。

  “吃得飽!頓頓都管飽!”于靖風的不知道回答拯救了所有頂頭上司們的政治生命,“早上窩頭鹹菜,中午晚上有稠糊糊,有菜,隔三差五還有肉星子、雞蛋!俺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飽、這麼好的飯。”說到這裡的于靖風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似乎在回味此前伙食的樣子,“以前…在老家給東家扛活,能喝上稀的就不錯了。逃荒路上,樹皮草根都啃過…”後面的話于靖風沒說下去,但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被篝火映亮。

  衛辭書沉默了一下。他空間裡的物資清單上有海量的糧食,但這簡單的一句“吃得飽”,從一個親身經歷過飢餓深淵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作為新千年長大的孩子,衛辭書是在上海的潛伏時期才逐漸理解了那些數字意味著什麼,但此刻,一代又一代革命先烈和共產黨員的奮鬥成果,在這裡,也開始轉變成人民群眾臉上的笑容。

  “聽說你們白天開荒,晚上還學認字?”衛辭書換了個話題。

  “嗯!”于靖風立刻來了精神,手伸進棉覂却⌒囊硪淼靥统鲆粋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小本子和半截鉛筆頭,“俺們隊長說了,以後想開拖拉機,想管庫房,都得認字會算數。俺笨,學得慢,但俺使勁學!”

  于靖風翻開本子,藉著篝火的光,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人”、“口”、“田”、“東方紅”、“拖拉機”“共產黨”“共產主義”幾個字給衛辭書看,臉上帶著點靦腆又自豪的神情。“小李老師說俺字寫的不好,‘田’字寫得像‘口’字,俺多練了幾遍,現在好點了。還有算數,十以內的俺能掰扯清楚了。”

  于靖風看著本子上的字,眼神異常專注:“俺就想,好好幹,多掙工分。等俺認的字再多點,算數再利索點,就去報名學開拖拉機。開那大鐵牛,多威風!比俺們老家地主家的騾子強多了!”

  這個河南小夥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篤定和期盼。

  衛辭書看著他小心翼翼捧著那個破舊小本子的樣子,看著那上面稚嫩卻無比認真的字跡,聽著他樸實又充滿力量的話語——吃飽穿暖,學認字,開拖拉機。這些在後世看來最平常不過的東西,對於眼前這個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的年輕人,對於這片土地上無數像他一樣的人,卻是翻天覆地的改變,是實實在在握在手中的希望。

  篝火噼啪作響,臺上的快板又打得震天響,周圍的歡笑聲此起彼伏。衛辭書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放在腳邊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慢慢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暖流。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民眾的疾苦,也不是第一次為改變而努力,但此刻,在這個喧鬧篝火晚會的角落,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輕農墾戰士身上,他清晰地觸控到了自己帶來的那些物資、那些技術、那些耗幹了想法搭建的機構,最終落地生根、抽枝發芽的樣子。

  這裡沒有驚天動地的口號,就是吃飽了飯,穿暖了衣,學了幾個字,有了一個開拖拉機的念想。如此簡單,如此厚重的,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沒有聲音的,卻又算的上轟轟烈烈的成功。

  “對了同志,你也是咱們農墾兵團的嗎?你是其他隊的吧?”看著衛辭書燈火下顯得有些黝黑的臉龐,于靖風好奇的開口問道。

  篝火噼啪作響,幾個上臺的戰士要給大家表演一套整訓期間新學的擒敵拳,表演還沒開始,但眾人整齊劃一的一聲“格鬥準備!”便引起了臺下人群的猛烈喝彩。

  衛辭書看著于靖風那雙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他笑了笑,沒直接回答于靖風的問題,只是含糊地說:“嗯,算是吧。在總局那邊幫忙跑跑腿。”

  “總局?那地方可大了!”于靖風的聲音裡帶著強烈的好奇,“俺們隊長說,咱們吃的穿的用的,還有那些大機器,都是總局管著的。同志,你在總局幹活,肯定知道得多!”

  說到這裡的于靖風鼓足了勇氣,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和期冀對衛辭書開口,“同志,你說,咱們真能開上拖拉機?那玩意兒看著可帶勁兒,勁兒大,跑得穩,比俺們老家地主家的騾子強到天邊去了!”

  “能。”衛辭書的回答很肯定,他看著年輕人臉上純粹的嚮往,“隊裡不是說了嗎?學好了文化,透過了考核,就能報名學駕駛。總局那邊正在培訓教員,往後會開的人多了,需要的駕駛員就更多。你用心學認字,用心幹活,肯定有機會。”

  “俺知道!俺一定好好學!”于靖風用力點頭,下意識地又摸了摸懷裡那個小本子,“俺現在晚上躺炕上,腦子裡就想著咋把那些字寫端正,咋把那些數算明白。以前逃荒,只想著下頓在哪兒,能不能活到明天。現在……不一樣了。”

  “俺就想,好好幹,多掙工分。等俺認的字再多點,算數再利索點,就去報名。開上那大鐵牛,把這片荒地都開出來,種上麥子,讓大家都吃飽飯。要是天底下沒有捱餓的窮人,那該多好。”

  “會有那麼一天的。”

  “啊?同志你也這麼覺得!?哈哈,我之前跟工友們說這句話,他們都笑我……”

  聽著于靖風的自言自語,衛辭書抬頭看了眼天空,夜空清朗,星斗漫天。此時熱鬧的晚會還在繼續,衛辭書的目光掠過篝火,向山脈另一側的遠處看去。

  “靖風。”

  “嗯?”

  “等你認得字足夠多了,給我寫一封信,我寄兩本書給你。”衛辭書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筆記本,寫下一個對外聯絡的地址,然後撕下來,交給面前的小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