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舞池中央,一個掛少將銜的胖子正摟著一個十幾歲的舞女跳貼面舞,手毫不顧忌地在她身上游走。角落裡,幾個軍官正用撲克牌賭金條,吵得面紅耳赤。吧檯邊,秦中尉已經喝得東倒西歪,正對著一個歌女吹牛:“我我….我舅舅在重慶兵工署!弄幾挺機槍,跟弄包香菸一樣簡單!”
蘇靜影坐在二樓的包廂裡,這裡是俯瞰眾生的最佳位置。徐副參珠L、馬處長、趙處長,還有幾個有頭有臉的局長、老闆都在。桌子上堆著鈔票、房契、金條一-這是今晚“牌局”的彩頭,但牌幾乎沒人打,大家都在忙著談生意:走私藥品的線路、倒賣倉庫糧食的份額、偽造陣亡名單冒領撫卹金的合作.…
窗外,夜空漆黑。
凌晨兩點,蘇靜影難得獨自離開
黃包車拉著她,穿過死寂的街道。路過一處緊閉的倉庫時,她看見幾個黑影正從裡面往外搬箱子,箱子很沉,壓得扁擔吱呀作響--這也是現在杭州晚上獨特的風景了。
至於這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搬出來要叩侥难e?賺的錢是公家的還是私家的?只能說不該問的別問.…
蘇靜影閉上眼,靠在了車椅背上。
回到那座金絲雀別墅,她沒開燈,直接走到二樓的露臺。夜風吹拂著她滾燙的臉頰。遠處,西湖像一塊巨大的黑綢。
從手袋裡摸出一支菸,點燃。
作為中央軍文職裡面的中高層,蘇靜影知道北邊的共黨有一些動作。
但共黨的軍隊到底能不能來,來到什麼程度,蘇靜影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她只知道,今夜,此刻,她還能穿著這身昂貴的絲綢,抽著這口洋菸,住在這棟漂亮的別墅裡。
這就夠了。
至於明天?
讓明天見鬼去吧.
同一天 夜裡 嘉興城郊
王公館燈火通明。
三層西式小樓的門前歪歪斜斜停著七八輛轎車,其中那輛黑色雪佛蘭的車牌被泥巴遮住了所有內容--是劉穆遠軍長特意讓副官弄的。
這年頭,小心總沒錯。
劉穆遠此刻站在二樓書房窗前,怔怔的發呆
“軍座,人到了。”副官李駿推門進來,低聲彙報了-句
書房裡煙霧繚繞,參珠L趙庭深窩在沙發裡抽著菸斗,政訓處那個孫礪假裝在書架前翻書,耳朵卻豎得老高。
剛進來的人,穿著灰布長衫,圓框眼鏡,一副賬房先生的打扮。
都出去。”思索片刻,劉穆遠對房間內的人說一
趙庭深和孫礪對視一眼,默默起身。李駿最後帶上自己守在門外。
書房裡靜下來了。
“劉軍長,久仰。"中年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敝姓陳,單名一個默字。在上海恆昌商行做事。
“恆昌商行。”劉穆遠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去年寧波港那批西藥,有三成走了你們的路子。”
陳默笑了:“軍長好記性。那批藥,救了不少人。
“也賺了不少錢。"劉穆遠把酒杯推過去,“直說吧,你們老闆想談什麼買賣?”
陳默沒接那杯酒,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紅木桌面上:“這不是買賣,是前程。您,還有手下七千弟兄的前程。
劉穆遠盯著信封沒動。窗外的夜色沉甸甸壓下來,怕是要下雨了。
看著對面遲疑的國軍軍長,陳默直白的開口:“我猜您在想,這是不是陷阱?政訓處或者中統做的局,專等您往裡鑽。又或者,我根本就是孫礪的人。
劉穆遠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讚歎,這人說得一字不差。
“孫主任此刻應該在一樓舞廳,"看著不出聲的劉慕陽,陳默接著說道,“摟著嘉興商會會長新納的那房姨太跳舞呢。他上個月倒賣軍糧賺的三千大洋,有五百存在花旗銀行,戶名寫的是他鄉下表弟--他以為沒人知道這件事情。4
劉穆遠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劉軍長,您也清楚,您這個軍,說是中央軍序列其實是後孃養的。暫編第七軍,裝備是別人挑剩下的,兵員是抓來的壯丁和收編的土匪。上個月軍餉被扣三成,美其名曰特別統籌費。去年冬裝叩降臅r候,一半已經發了黴。而您的頂頭上司顧司令,正忙著把美國人的汽油倒賣給黑市,在廣州置辦他的第十八處宅子。
“你知道得太多了。”劉穆遠終於開口。
“因為我們是認真的。"陳默直視對面國民黨高官的眼睛,“劉軍長,您是保定六期出來的。北伐那會兒,您帶一個連打垮孫傳芳一個團。淞滬會戰,您的團在閘北守了七天七夜,全團傷亡八成,您腹部中彈,是自己爬下火線的。這樣的軍人,不該爛在這座城裡,陪著那群蛀蟲等死。
劉穆遠渾身打了個激靈。閘北的炮火、硝煙、弟兄們的慘叫……那些他試圖用酒精埋葬的記憶,忽然全湧了上來。
“你們想要什麼?“劉穆遠開口問道。
“一個機會。三天後,六月二十八日夜裡十一點,嘉興城東的鐵路橋。您的部隊在那時候按兵不動--或者更好,調開守橋的那個連。
劉穆遠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鐵路橋,那是嘉興和上海之間的咽喉。橋丟了,整個浙北防線就像麻袋撕開了口子。
“你們要打嘉興?"
“不止嘉興。我們要的是整個江南。”
“瘋話。長江防線幾十萬部隊,裝備精良,鋼筋水泥工事"
"長江防線?"聽到劉穆遠的話,陳默諷刺地笑了笑,“劉軍長,您真相信那條防線存在麼?江陰要塞的大炮,三成是木頭做的模型,真炮早拆了賣廢鐵了。鎮江段的工事包給一個營造廠,老闆是南京某部長的妻弟,用的水泥摻了一半沙子。至於部隊--您心裡比我清楚缺額、吃空餉、槍都端不動的壯丁…
劉穆遠張了張嘴,但沒法反駁。因為陳默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就算這樣,起義...這是叛國。
“國?"陳默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哪個國?是那個讓前線士兵餓著肚子打仗,後方官員倒賣軍糧的國?是那個讓烈士遺孀領不到撫卹金,將軍姨太戴鑽石項鍊的國?是那個在西南和自己人打得頭破血流,對真正的外敵卻卑躬屈膝的國?"
“劉軍長,咱們不談主義,不談理想。只說事實。事實是,這個政權從根子裡爛透了。事實是,你們守不住。事實是,等我們打過來時,您和弟兄們只有三條路:戰死,被俘,或者--像上海那些潰兵一樣,被自己人當逃兵槍斃。
相應的記憶在劉穆遠的腦海中浮現,從上海下來的時候,一個家在南京的連長把老婆賣了,換錢給全連買米,後來那連長吊死在營房裡..…
“如果我拒絕呢?”劉穆遠開口問道。
“那我走出這個門,就當從未來過。您繼續當您的軍長,守這座城,等那一天到來。但請記著--等我們真到了城下,您和弟兄們就不會再有選擇的機會了。
書房裡靜得可怕。遠處舞廳的留聲機飄來周璇的歌聲,絲絲縷縷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劉穆遠走到書桌前,開啟信封。裡面沒有信,只有一張照片。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站在一所鄉村學校門口。女人穿著素色旗袍,男孩七八歲模樣,手裡捧著本書。
劉穆遠的動作停住了。
“他們在蘇北,很安全。您夫人在那邊掃盲班教書。您兒子很聰明,已經會背三十首唐詩了。"
劉穆遠的眼睛模糊了。三八年徐州會戰後,他就和妻兒斷了聯絡。政訓處的人說他們可能死在了戰亂中,也可能通共去了那邊。他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孫礪就有理由把他送到監獄裡去。
“這是威脅?"
這是找狻N覀冋业剿麄儯Wo他們。因為我們認為,一個真正愛國的軍人,他的家人不該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劉穆遠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壁爐前,摳開一塊鬆動的磚,從裡面掏出個鐵盒子。開啟,厚厚一沓檔案:軍力部署圖、彈藥庫位置、通訊密碼本、嘉興城防工事詳圖。他把這些東西推給陳默。
“鐵路橋守軍連長叫馬德彪,好賭,欠了嘉興賭場三百大洋。明天我派他去杭州公務,他的副連長是我的人。二十八號晚上十點,橋頭堡探照燈會意外故障,然後所有的部隊都會回到營地,進行警戒,這樣夠嗎?"
陳默的眼睛亮起來:“夠了。
“但我有條件。第一,我的部隊起義後,不能打散改編。第二,不願留下的弟兄,發路費回家。第三,攻進城後,不能濫殺,不能劫掠。嘉興百姓是無辜的。”很顯然,講出第三條條件的劉穆遠確實不怎麼了解紅軍。
這些都可以寫在協議裡。"陳默從懷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檔案,“我們首長親口承諾:起義部隊保持完整建制,待遇與我們自己的部隊相同。不願留下者,每人三塊大洋路費。至於百姓--我們從來不是為了禍害百姓打仗的。"
劉穆遠接過檔案,一字一句地看。條款清楚,條件優厚,甚至承諾起義後將他的部隊改編為“江南獨立第一師”,仍由他任師長。
劉穆遠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還有個問題,"簽完字,劉穆遠忽然開口問道,“你們怎麼保證這不是騙局?怎麼保證我起義後,不被清算?"
陳默沉默片刻,然後做了件讓劉穆遠意想不到的事--他解開長衫釦子,露出胸膛。心臟位置,一道猙獰的傷疤。
“淞滬會戰,羅店。"陳默說,"鬼子衝鋒,我們連守不住了。是一個國軍連長帶人從側翼殺過來,救了我們。那連長腹部中彈,腸子流出來,還在指揮戰鬥。後來是我把他背下火線的。
劉穆遠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腹部也有一道疤,也是在羅店。
“那個連長.…."
“姓劉,叫劉穆遠。”陳默繫好長衫,“他揹著我走了三里地,一路上都在說兄弟,挺住,咱不能死在這兒。後來我傷好了找他,部隊打散了,沒找到。直到兩個月前,我看杭州的國軍軍官將領名單的時候,看到了您的名字和照片。”
劉穆遠跌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羅店的焦土,硝煙,那個被他背下火線的年輕士兵滿身的血,還有那句“謝謝長官..
“您現在明白了麼?這不是背叛,是報恩。是救您,救您的弟兄,救這個國家。
窗外,一道閃電撕裂夜空,滾雷緊隨而至。雨,終於要來了。
"我需要準備什麼?"劉穆遠第一次下定了決心。
陳默迅速交代了細節:訊號、口令、接應部隊的識別標誌、起義後的集結地點…….每個環節都周密得讓人心驚。顯然,這次行動謩澮丫谩�
“最後一件事,”陳默說,“孫礪必須控制住。他是軍統的人,不會跟我們走。
講到這裡,劉穆遠眼中寒光一閃:"他活不過今晚。
敲門聲響起,三短一長。是李駿。
“軍座,孫主任說舞會要切蛋糕了,請您下去。“李駿推門進來,看見陳默時眼神一凜,手按上了槍套。
“維民,過來。”劉穆遠說。
李駿走過去。劉穆遠看著他--這個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副官,從排長一路到少校,救過自己三次命。
“這位陳先生,是我們的同志。我們要投共了。
李駿的臉霎時白了,但很快,李駿就從驚訝中恢復過來,然後立正敬禮:“軍座去哪,我去哪。”
“好。”劉穆遠拍拍他的肩,“現在,我們要演場戲。一場大戲。"
片刻之後,三人下樓,舞廳氛圍正到高潮。
水晶吊燈晃得人眼花,留聲機放著爵士樂,軍官們摟著舞女打轉。長桌上堆著精緻的點心,冰桶裡鎮著香檳--這是嘉興商會慰勞國軍將士的宴席。
孫礪果然摟著個年輕女人在跳舞,那女人穿著緊身旗袍,胸口開得很低。看見劉穆遠,孫礪擠出笑容:“軍座!來來,切蛋糕了!王會長特意從南京請師傅做的,三層!"
劉穆遠笑著走過去,接過侍者遞來的刀。蛋糕很大,裱花精緻,奶油字寫著“精請F結,保衛嘉興”。
“軍座講兩句!"有人起簟�
劉穆遠舉起酒杯,環視全場。他看到了一張張醉生夢死的臉:趙庭深正和商會會長耳語,估計在談什麼買賣。幾個團長圍著女學生灌酒;孫礪的手已經滑到那女人臀上…
“弟兄們,今天咱們在這兒歡聚。為什麼?因為我們是軍人,我們在保衛這座城市,保衛身後的百姓!
掌聲響起,稀稀拉拉。
“但是!我要提醒各位,仗還沒打完!敵人就在江北,虎視眈眈!咱們不能因為一時安樂,就忘了肩上的責任!”
舞廳安靜了些。孫礪皺起眉,覺得劉穆遠的話不對勁--太正經了,不像他平日作風。
“所以,我宣佈兩件事。"劉穆遠繼續說,“第一,從明天起,全軍進入二級戰備。所有軍官取消休假,士兵嚴禁外出。
底下響起低低的抱怨聲。
“第二,根據可靠情報,我軍內部可能混進了敵人間諜。為此,我命令政訓處孫主任,立即展開全面清查!所有可疑人員,一律先抓後審!
孫礪愣住了。清查?他怎麼不知道?
“軍座,這這.……"意識到不對勁的孫礪想說話。
但一直在觀察孫礪的劉穆遠馬上搶先開口:““這是命令!孫主任,你不會有什麼困難吧?還是說--你本人,有什麼問題?
“沒...沒有。屬下遵命。
“很好。”劉穆遠笑了,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慄,“那麼,清查就從現在開始。孫主任,請你把政訓處所有人集合,我要親自訓話。李副官,帶孫主任去準備。
“是!"李駿走到孫礪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手按在槍套上,動作自然,但孫礪注意到了。
冷汗從孫礪額頭滲出。他忽然明白了--這是個局。
劉穆遠要對他下手了。
他想喊,想拔槍,但李駿的手已經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兩個衛兵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擋住了所有去路。
“孫主任,請吧。
孫礪被請出了舞廳。沒人覺得異常--日常反共嘛屢見不鮮了。
音樂重新響起,宴席繼續。
只有趙庭深察覺不對勁。他走到劉穆遠身邊,低聲問:“軍座,真要清查?會不會..影響士氣?"
劉穆遠看了他一眼。這個參珠L,貪財,好色,但打仗有一套,對自己也算忠心。
“庭深,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軍座。
“十一年。”劉穆遠重複,“這十一年,咱們一起打過仗,一起捱過餓,一起看著弟兄們死。我問你--你覺得,咱們這樣下去,還有出路嗎?"
趙庭深愣住了。
“明早來我辦公室。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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