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83章

作者:半江瑟瑟

沒有第一時間翻閱,衛辭書很有興致地問了一句:“技術小組的同志們,現在是怎麼看這個困難重重的課題的?"

侯衍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一開始確實覺得是異想天開。但越是深入研究您申請下來的那些思路和原理示意圖,董教授他們越是激動。用董教授自己的話說,"簡直是推開了一扇通往未來城市的大門。"

“同志們現在的心態,已經從懷疑變成了強烈的求知慾和使命感。報告裡,他們不僅列出了困難,也初步提出了一個三步走的長期構想:第一步,成立一個常設的城市軌道交通研究室,收集國內外相關資料,翻譯研究,進行基礎理論準備。第二步,爭取在幾年內,選派優秀青年技術人員,近一步學習研修相關技術。第三步,在條件極端初步具備時,選擇地質條件相對簡單、線路較短的一段,進行試驗性的勘探和小規模施工嘗試,積累經驗。整個週期,他們估計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長。

衛辭書靜靜地聽著。十年,甚至更長。在這個烽火連天、百廢待興的年代,為一個幾十年後才可能顯現巨大效益的專案投入如此長期的關注和資源,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遠見和定力。

“報告寫得怎麼樣?"衛辭書繼續開口詢問。

“很稚嫩,很多技術名詞用得可能都不準確,論證也顯得很理想化。"侯衍之實話實說,“但那份想要追趕時代、為青島忠粋更先進未來的心氣,是實實在在的。董教授懇請,哪怕中央覺得這是痴人說夢,也請把這份報告留存,當作一顆種子也好。

衛辭書終於翻開報告,快速瀏覽了目錄和主要結論部分。文字果然生澀,圖表簡單,但框架完整,邏輯清晰,尤其是那份“早晚有一天一定會成功,只求中央給個機會”的態度,非常鮮明。

“很好。"衛辭書合上報告,做出了決定,“這份報告,我會親自帶走。你的任務,是繼續支援這個技術小組,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給他們一間固定的辦公室,撥一批還算過得去的資金,允許他們以青島市城市交通規劃研究室的名義,繼續開展資料收集和基礎研究。不要張揚,不要急於求成,就是默默積累。未來,總有一天,國家會需要這方面的知識和人才。青島,可以先走半步。"

侯衍之鄭重地點頭:“我記下了。只要我在青島一天,這個小組就會存在一天。

"第三件,"翻開第三個薄薄的資料夾,候衍之的聲音輕鬆了不少,“南邊的局勢。根據我們掌握的電臺監聽、秘密交通線以及公開情報綜合分析,蔣介石中央軍與雲南龍雲部、廣西桂系李宗仁、自崇禧部的對峙,在過去半個月急劇升級,目前已超出政治罵戰和邊境摩擦的範疇。”

“三天前,中央軍一部試圖強行接管滇黔公路上的一處原屬龍雲部控制的戰略物資檢查站,雙方發生交火,規模達到營級,各有傷亡。同日,桂系宣佈全面凍結中央銀行在廣西的分支機構業務,扣留了數批咄醒胲姷馁Y源和糧食。

“蔣介石方面則命令空軍加強對廣西、雲南邊境地區的偵察飛行,並有情報顯示,其精銳的第五軍等部隊正在向湘桂、黔桂邊境秘密集結。龍雲和桂系也相應調動部隊,沿主要交通線構築防禦工事。雙方電臺廣播已是赤裸裸的戰爭威脅,互相指責對方叛國、分裂。重慶、南京的金融市面因此出現了比較大的波動,一些南方籍的資本開始向香港和咱們的解放區轉移觀望。

衛辭書聽到這個訊息,有些感慨。

沒想到在他這隻蝴蝶的作用下,歷史的車輪,出現了不小的轉向。

老蔣要攘外必先安內,地方軍閥要維持自設力量,解放區和國際上的外部壓力…這系列因素相疊加,終於走到了軍事攤牌的局面。

“華東局和中央有什麼新的指示精神嗎?"回過神來,衛辭書開口問道。

“目前接到的是常規通報和分析,要求我們密切關注,加強邊境管理和情報蒐集,同時利用敵方內部矛盾,鞏固和發展我們的力量。內部研判認為,大規模內戰在國民黨內部爆發的可能性已超過百分之六十,但具體時間和規模難以預料。但相關的具體知識,目前我們還沒有收到。"侯衍之有些困惑地開口回答道。

衛辭書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他隱約感覺,自己回到延安後,很可能就要參與到這新一階段的戰略制定中去。

從煙盒中掏出兩支香菸,衛辭書遞給候衍之一根然後給自己也點上:“對於我們青島來說,南方的動盪,短期內可能帶來兩個影響:一是部分南方資本和技術人員北流,我們要有準備,制定妥善的接收和安置政策,吸引真正有用的人才和資本,為我們的建設服務,但要嚴格審查,防止特務破壞分子混入。

“二是海上貿易航線可能受到波及,港務部門和貿易公司要有預案,確保我們急需的物資進口和產品出口渠道盡量暢通。總之,保持警惕,抓住一切有利於我們發展的機會,同時守住我們的門戶。”

“是,這些我們馬上著手部署。"侯衍之應道,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市政府辦公室主任老錢探進頭來:“衛市長,趙副市長,港口工委的張書記和幾位老工人代表,還有大學籌備處的幾位教授,聽說您今天要走,都想過來送送您,這會兒都在樓下小會議室等著呢,您看.…”

衛辭書眉頭微蹙,他向來不喜這種送別的場面。但看著老錢和侯衍之期待中帶著懇切的眼神,還是讓衛辭書決定,要接受同志們和群眾的一番心意。

看了看桌上已經核對完畢的資料夾,衛辭書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上午的陽光已經酒滿了院子。

站起身,衛辭書對老錢開口道:“好吧。工作都對完我去見見大家,簡單說兩句。

走到門口,衛辭書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樸素的辦公至,然後提起門後的帆布旅行袋,對侯衍之開口道:“老侯,青島就交給你和同志們了。

侯衍之挺直腰板,神情肅然:"衛市長,您放心。我們一定按照您打下的基礎和指明的方向,把青島建設得更好,支援全國解放!

衛辭書伸出手,和侯衍之用力握了握。沒有再多的話,他轉身,跟著老錢,向樓下走去。

走廊裡,已經站滿了聞訊趕來的市政府工作人員。

他們站在走廊的兩側,向衛辭書送行。

衛辭書向他們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樓下小會議室裡,已經擠滿了人。有穿著工裝、皮膚黝黑的港口老工人,有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大學教授,有神情幹練的基層幹部。看到衛辭書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港口的老勞模,一位姓周的老工人,代表工友們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神情鄭重的開口:“衛市長!我們…我們沒什麼好送的,這是咱們船廠老師傅們一起打的一把鋼尺,上面刻了咱們廠的名字和日子。您帶著,看到它,就像看到咱們青島的工人,還在吭哧吭哧地幹活,替咱們的新中國造大船!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是青島市大學籌備委員會的負責人,也上前一步,感慨道:“衛辭書同志,你是懂教育、重教育的人。沒有你排除萬難,頂住壓力,這幾所大學不可能這麼快立起來。你放心,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有年輕老師們,一定把學校辦好,給咱們的國家,培養出頂用的棟樑之材!"

衛辭書接過那把沉甸甸、閃著金屬光澤的鋼尺,又看著眼前這些質樸而真盏拿婵祝闹袦テ鹨还膳鳌�

原本準備好的幾句簡單告別詞,此時此刻竟然顯得蒼白了不少。

衛辭書調節了一番自己的情緒,然後向在場的眾人開口道:“同志們,老師們,工友們。我要走了,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我在青島這一年多,所做的,不過是按照黨中央的指示,和同志們一起,盡了點本分。青島有今天的變化,是大家流汗出力,是老百姓支援信任的結果。"

“我沒什麼多囑咐的。就三句話:第一,搞好生產支援前線。咱們多造一條船,多產一噸鋼,前線的戰友就多一分勝利的把握。第二,辦好教育,培養人才。孩子們是未來的希望,大學是未來的搖籃,這件事,再難也要辦好。第三,守住咱們的好日子。無產階級當家作主,知識分子和無產階級相結合。大家警惕破壞,團結一心。南邊不管怎麼亂,咱們這裡,要穩如泰山,要一天比一天好!”

“我就說這些。謝謝大家來送我。都回去工作吧!"

說完,衛辭書向大家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會議室裡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不少人眼眶溼潤了。

衛辭書沒有再停留,他對老錢點了點頭,示意可以出發了。

吉普車就停在市政府院子裡。衛辭書拒絕了大家送到機場的提議,只讓老錢送他到門口。他最後看了一眼這棟熟悉的辦公樓,看了一眼院子裡那面飄揚的紅旗,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駛出市政府大院,駛上中山路。陽光明媚,街道上車來人往,並然有序。

衛辭書沒有讓司機停留或繞路。就這樣,吉普車穿過半個城市,向著滄口機場駛去。

半小時後,衛辭書剛坐車進入滄口機場,就看到機場跑道旁的一架咭贿輸機。

衛辭書下了車,和老錢握了握手,轉身走向飛機。

踏上舷梯時,一個穿著飛行皮夾克、戴著風鏡的年輕飛行員從艙門探出身,看到衛辭書,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著一嘴白牙大聲開口:“衛首長!是您啊!我還說哪位首長這麼大早就出任務呢!”

衛辭書也認出了飛行員,是去年在延安慰問航校的時候,陳賡給他介紹的一個姓楊的飛行員,挺機靈的一個小夥子,當時還聊過幾句關於飛行訓練的事。

“小楊同志?是你飛這趟?"衛辭書登上飛機,頂著艙內的巨大噪音扯著嗓子喊。

“是我!真巧了衛市長!"楊飛行員幫衛辭書放好行李,示意他在靠前的座位坐下,一邊熟練地檢查著艙內裝置,一邊大聲說,"上次在延安,您還跟我說要苦練本領,將來保衛咱們的藍天呢!沒想到今天能送您回去!"

飛機開始滑跑,加速,然後輕盈地躍離地面。青島的海岸線在舷窗外迅速縮小,變成一條蜿蜒的藍色飄帶。

飛行平穩後,噪音稍減。楊飛行員把工作交給副駕然後從前面回過頭,隔著座椅跟衛辭書聊天:“衛市駛,長,您這次回去,是參加重要會議吧?聽說南邊最近可不太平,鬧得厲害。”

衛辭書看向對面的飛行員,饒有興趣的問了一句:“哦?你也聽說了?"

“嗨,我們天天聽電臺,哪邊的都聽。”小楊擺擺手,臉上帶著飛行員特有的那種見多識廣的神氣,“國民黨那兒的廣播,這幾天簡直像戲臺子,對罵得可熱鬧了。老蔣罵龍雲、李宗仁他們是地方軍閥,破壞統一,再不投降直接讓中央軍過去弄死你。那邊就罵老蔣獨夫民伲懦惣海缤碛幸惶煲览鲜Y以告慰先總理……聽著都替他們累得慌。

“兩方全都很有精神嘛。"衛辭書聽到後哈哈一笑。

“哈哈,那是,不過,衛首長。"看著衛辭書,小楊壓低了些聲音,然後口氣神秘地說道:“不過,我們搞飛行、搞情報的弟兄們私下傳,可不光是罵街了。前幾天,我們…...額..巡邏的時候,在靠近南邊的空域,感覺無線電裡亂七八糟的軍用通訊特別多,調頻也亂,像是好幾套不同的指揮系統在同時活動。還有地勤那邊從下面傳來的訊息,說湘、桂黔一些地方的火車站,最近特別繁忙,淨是弑嚭脱b備車皮,方向都衝著南邊和西邊。看樣子,老蔣這次是真急眼了,想動真格的。

衛辭書靜靜地聽著,這些來自不同技術崗位的、零碎的觀察,往往比正式報告更能拼湊出前線的真實氛圍。

"你覺得,他們打得起來嗎?規模會有多大?"

聞言,小楊撓了撓頭,認真想了想:“這我可說不準,首長。但看這架勢,小打小鬧怕是止不住了。老蔣和日本人穿一條褲子,得罪了英國人和法國人,威望受損,黨內又有人跟他搗亂,他肯定想找個地方立威。

“龍雲和桂系也不是善茬,手裡有兵有地盤,未必肯乖乖低頭。這就像...就像兩個紅了眼的摔跤手,已經揪住對方衣領子了,旁邊圍著一群拉偏架、喊倒好的,想不摔一跤都難。規模嘛..估計不會小,至少得是幾個師攪和在一起。這對咱們..應該是好事吧?

講完上面的話,小楊最後試探地問了一句。

聽到這個問題,衛辭書難得愣了一下。

“你等等啊,這個問題我得好好想想。”

讓對面的小楊稍安勿躁,衛辭書腦子裡一時間像過電影一樣,飛快地梳理著南方的亂局:蔣介石的中央軍嫡系、龍雲的滇軍、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再加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粵系、川軍,以及東南沿海那些持幣觀望、隨時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的財閥..…一盤散沙,卻又各自攥著能咬人的硬骨頭。歷史上,這種軍閥混戰往往曠日持久,徒耗國力民力,最後讓外敵撿了便宜。但現在日本人在朝鮮被東野死死按住,英法在東南亞焦頭爛額,對華影響力大減.……

好事嗎?從純粹的戰略角度看,國民黨內部撕咬、中央軍與地方軍閥火併,當然會極大牽制和消耗南京政權本就不多的戰爭資源與政治威望,給北方的解放區爭取更多鞏固和發展的視窗期。

“好事?"衛辭書收回思緒,看向前艙回過頭來的小楊,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對老百姓來說,當兵的互相打起來,槍炮子彈不長眼,毀房子搶糧食拉壯丁,從來都不是好事。對我們來說.……”

“算是..…-個機會視窗吧。處理的好了,算是一件大好事兒。但終歸是問題疊著問題。

小楊聽到衛辭書的話,眼睛亮了亮:“首長,那要是把問題疊著問題都處理好了,算不算是好事兒疊著好事兒啊!

“哦~你這個小同志,很聰明啊。"衛辭書被小楊的回答弄得夯機一段時間,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地開口問道,“小楊啊,你的全名叫什麼啊?"

“楊峰啊,首長。

“昂.….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同一天 雲南

霧是後半夜起來的,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把黔東南這片叫不出名字的山坳捂得嚴嚴實實。

幾尺外就看不清人形,只有營地裡幾盞馬燈暈開昏黃的光圈,在溼重的白汽裡浮著。

陳阿貴就蹲在營地最靠邊的那個土灶旁,手裡捏著半塊烤得焦黑的洋芋,眼睛看著濃霧深處,心窩子七上八下的晃動-一他的豬跑了。

那頭剛滿一歲、骨架已經撐開的黑毛母豬,是連裡半個班的油水指望。

昨天傍晚飲馬的時候,那畜生不知怎的拱開了臨時圍欄的缺口,一頭扎進了霧濛濛的山林,再沒回來。陳阿貴找了大半夜,鞋底都快磨穿了,只撿回來幾撮掛在荊棘上的黑毛。

“日他先人……”阿貴把洋芋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幾下,然後做了決定。

不能等了,天一亮更不好找。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對面山樑子上就是中央軍的防區,雖說上頭有令相安無事,可當兵吃糧的,誰不知道槍子兒不長眼?萬一那畜生懵頭懵腦闖過去…

不敢再想的阿貴把剩下半塊洋芋揣進懷裡,起身貓著腰,溜出了營地哨兵乏倦的視線。

霧立刻包裹上來,冰冷,潮溼。阿貴像條魚,滑進這乳白色的混沌裡,他憑著白天的記憶和對牲口腳印那點模糊的辨認,朝著山林更深、霧也更濃的地方摸去。

腳下是厚厚的、吸飽了水分的落葉層,踩上去悄無聲息,偶爾踩斷一根枯枝,“咔嚓”“咔嚓”……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或許半個時辰,或許更久。霧沒有絲毫散去的跡象,反而因為天快亮了,光線變化,顯得更加撲朔迷離。陳阿貴心裡越來越焦躁,嘴裡泛起苦味。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

是金屬碰撞的“咔噠”聲,還有壓得極低的、用雲南土話罵出的髒字。

陳阿貴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這絕不是他們營地裡的人!營地在這個方向沒有哨位!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耳朵豎得像警覺的免子。

“動作快些!…..媽的,這霧...搬完這箱趕緊走....”

聲音更清晰了些,就在左前方那片黑黢黢的矮樹從後面。緊接著,是重物拖拽,還有更多的喘息聲音。

陳阿貴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想起白天隱約聽到的傳聞,說對面中央軍最近小動作不斷,夜裡常有卡車偷偷摸摸邧|西..難道?

阿貴幾乎想立刻掉頭往回跑。可腳下剛挪了半步,踩滑了一片苔蹋碜右换危觳仓庾苍谂赃呉豢眯渖希萑~簌簌落下。

“嗯?

樹叢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嘩啦--咔嚓!"

一群人拉動了自己的槍栓。

緊接著,一個帶著江浙口音的官話,穿透濃霧扎過

“哪個部分的?!口令!"

陳阿貴腦子一片空白。口令?今天晚上的口令是什麼?他一個只管餵馬找豬的後勤雜兵,誰會特意告訴他這個?

恐懼瞬間蔓延全身,阿貴張了張嘴,想喊自己人,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

“莫....莫開槍!我我.…找豬嘞!"

"滇老鼠!是滇軍!”

“打!"

“噠噠噠噠--!!!”

灼熱的彈流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濃霧。

密集的子彈尖叫著,從阿貴的頭頂、耳邊、身旁瘋狂掠過,打得四周的樹幹噗噗作響,木屑和樹葉暴雨般落下!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陳阿貴在第一個點射響起的同時就撲倒在地,連滾帶爬地縮到一棵粗大的杉樹後面。子彈追著他,打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奪奪“聲,震得樹皮簌簌掉落。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來,不知道是汗還是嚇出來的尿。

"別停火!壓住他!”

“那邊!那邊也有動靜!"

樹從後面徹底亂了。更多的槍聲響起,更加密集,更加雜亂。不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點射,而是朝著霧中-切可疑動靜的盲目掃射。有人在大聲用雲南話吼叫,似乎是想確認情況或阻止,但立刻被更激烈的槍聲和聽不懂的叱罵淹沒。

陳阿貴蜷在樹根下,抱著頭,渾身篩糠一樣抖。

阿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回去的。連滾帶爬,手腳並用,臉上、手上被荊棘劃開無數道血口子,軍服扯得稀爛。身後的槍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加入了步槍、機槍,甚至手榴彈沉悶的爆炸聲!

當這個後勤兵終於連滾帶爬摔進營地邊緣的簡易工事,被驚怒交加的哨兵一把拽進去時,整個營地早已炸了鍋。士兵們衣衫不整地從帳篷裡衝出來,在軍官的吼叫聲中撲向各自的戰位。子彈已經開始從霧中飛來,落在營地四周。

“哪裡打槍?!

“是中央軍!他們先動手了!”

"一連被偷襲了!在七號檢查站方向!

“迫擊炮!把迫擊炮架起來!”

嘈雜,混亂,恐懼,憤怒……-時間,席捲了整個戰

場。

五個小時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