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65章

作者:半江瑟瑟

….會議籌備周密,安保森嚴,據聞共黨高階領導人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均已抵達青島..

"”...青島市區秩序井然,市民生活如常,未見騷動。港口、工廠咿D繁忙,新建之工人住宅區頗成規模.."

陳訓唸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份由秘密渠道輾轉傳回的報告,語氣客觀得近乎沒有立場,和《中央日報》今天將要刊發的文章簡直是兩種事物。

更讓陳訓悉心驚的是報告末尾附帶的幾句編者按語似的評論:“觀其陣勢,已非尋常作秀。中共意在透過此次會議,確立其全國性政權之合法外觀,爭取中間地帶人心,尤其是工商、知識界及國際觀瞻。我方若一味謾罵恐難收效,反易襯其開明。

總編輯,"正在陳訓態出神的時候,副主筆王新衡拿著另一份稿件,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這是宣傳部剛派人送來的指導性意見,要求我們在社論里加入對與會附逆人士的點名批判,特別提到張瀾、黃炎培、沈鈞儒、郭沫若..…,措辭要'嚴厲深刻,使其知所畏懼”。

“還有,要求各版配合,多采用一些匪區民生凋敝、紅軍紀律敗壞的讀者來信或逃難者口述述……”

接過那份蓋著宣傳部大印的公文,陳訓念掃了幾眼,隨手丟在拼版臺一角。他沉默了片刻,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香菸點燃,深吸一口,然後來了個大回弧�

“新衡,你怎麼看?"陳訓唸對自己的同事開口問道。

王新衡愣了一下,謹慎地措辭:“總裁和中央震怒自是應當。中共此舉,確是公然分裂。只是.….只是眼下局勢,東北已失,華北、華東大半淪於其手。我們這邊,物價…..民心….光靠報紙上罵,恐怕..."”

王新衡沒敢說下去,但陳訓念何嘗不明白。他是報人,更是國民黨內較為清醒的一派。他知道報紙上的口號再響亮,也擋不住共軍的坦克大炮,更安撫不了武漢街頭一天比一天長的搶購隊伍和越來越尖銳的民怨。怨

青島會議那份長長的名單,像一根根針,刺破了許多人心中殘存的幻想--那些曾經在國統區享有聲望的人物,如今竟大半匯聚到了共產黨的旗幟下。

照蟲

這不僅僅是政治上的失敗,更是人心向背的殘酷寫

“罵,當然要罵。這是我們的立場,也是上面的要求。"陳訓念彈了彈菸灰,神色糾結,“但光是罵,不夠了。讀者也不全是傻子。共黨這次把事情做得....很像那麼回事。我們得找到別的刀子。"

講完上面的話,陳訓態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翻出一疊資料,抽出其中幾頁:“找幾個筆頭硬的,寫幾篇析評。不要光扣帽子。重點抓這幾個:第一,所謂政治協商,實為中共一黨操控,名單由其圈定,議程由其掌握,所謂民主不過遮羞布。可以引用我們掌握的、個別未被邀請或對會議有疑慮人士的私下言論..…"

“第二,突出路線威脅。重點針對工商界代表,質問他們是否已與共黨達成秘密交易,出賣民族資產階級利益,將來必被共產清算。與虎制ぁ⒒鹬腥±�.…這樣的詞要大膽用.……”

"第三,強調國家法統。咬定只有國民政府才是唯一合法政權,任何未經國府認可的會議及產生的組織,均為非法。呼籲國際社會勿予承認。/

“第四…”陳訓念頓了頓,"找一找青島那邊有沒有什麼紕漏。安保過度擾民?物資供應緊張?代表間有矛盾?哪怕捕風捉影,也要做出深度調查的樣子。另外,把延安和東北土改中一些過激行為,比如鬥爭地主、清算之類的案例,巧妙地與青島會議聯絡起來,暗示此乃其真面目。

王新衡迅速記錄著,邊記邊點頭:“這樣寫,確實更有分量。不過.…只度是否有些冒險?尤其是針對那些民主人士的..

“非常時期,顧不得那麼多了。"陳訓念掐滅菸頭,再溫吞水下去,人心就真的散了。對了,通知外勤記者,多跑跑碼頭、學校、茶館,收集些民間議論,挑那些對共黨不滿、對時局憂慮的登。要讓讀者覺得,我們《中央日報》不僅代表政府發聲,也反映民間疾苦:

“明白了,總編輯。我這就去安排。

王新衡離開後,陳訓悉重新走回拼版臺前,看著那刺目的標題。他忽然想起去年底東北光復訊息傳來時,報社內部那短暫的、壓抑的沉默。那時也有年輕編輯私下感嘆沒想到共軍真能成事,被他嚴厲呵斥。

如今,類似的感嘆恐怕更多了,只是無人再敢說出

幾小時後 清晨來臨

江漢關的鐘聲沉悶地敲了七下,聲音在潮溼的空氣裡傳不遠,顯得有些疲沓。

報童阿四縮著脖子,把一摞還帶著油墨潮氣的《中央日報》從派報點搬上他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腳踏車後座。

“賣報賣報!看青島會議圓滿閉幕,共黨公佈聯合政府名單!“阿四蹬上車,沿著江邊熟悉的路線開始叫賣,努力拔高聲音,試圖多招攬幾個顧客,“看毛匪自任主席,拉攏黨羽,包藏禍心!"

零星的幾個行人側目,有人搖搖頭加快腳步,也有人駐足,摸出幾個銅板。

“小伢,來一份。”一個穿著舊長衫、提著菜籃的老者停下,遞過錢。

阿四連忙遞過報紙,老者展開,就著街邊早點攤昏暗的燈火,眯起眼快速掃視頭版。

粗黑的標題觸目驚心:"青島偽會收場,毛逆沐猴而冠,所謂聯合政府實乃共黨專制之遮羞布!"旁邊配著一張模糊的、顯然是偷拍或拼接的照片,畫面裡許多人影,標註著所謂各方代表,實多共黨傀儡及投機分子。

老者眉頭緊鎖,草草看了幾行文章,那文章極盡抨擊之能事,斥責會議非法、片面,指責中共假民主之名,行獨裁之實,並信誓旦旦宣稱國民政府仍為中國唯一合法政權,蔣委員長領導全國軍民戡亂救國決心不變云云。

嘆了口氣,老者將報紙折起,塞進菜籃,低聲嘟囔了一句:“吵來吵去,這米價幾時能落一落...."

不遠處,《大公報》的零售攤前倒是圍了幾個人。今日《大公報》的頭條標題相對剋制:“青島政治協商會議閉幕,透過《共同綱領》,產生聯合政府委員名單”。

文章以較大的篇幅客觀報道了會議主要議程和結果,列出了中央政府主席、副主席及政務院總理、副總理名單--毛澤東當選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朱德、毛澤民、李濟深、張瀾為副主席,周恩來為政務院總理,董必武、陳雲、郭沫若、黃炎培等為副總理。文章也提及了名單中包含了相當數量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並簡要概括了《共同綱領》確立的新民主主義國家性質及各項基本政策。

圍觀的讀者低聲議論著。

“看見沒?郭沫若也當了副總理....

“李濟深、張瀾這些老面孔也在。

“這政務院裡頭,共產黨還是佔大多數吧?"

“那是自然,槍桿子在他們手裡。不過能擺出這個陣勢,請這麼多人上去,也算是不容易了。

《共同綱領》裡說保護工商業,節制資本,這節制二字,學問大了…

“嗨,聽聽罷了。共產黨那套,你我還不知道?說是說說…

議論聲嗡嗡的,你來我往地傳遞著各種看法。賣報的夥計也不多話,只是麻利地收錢遞報。

而在知識界和青年學生中流傳更廣的,是一些不那麼官方的報刊,比如《觀察》、《時與文》,以及一些輾轉傳入的、版面簡陋但內容大膽的地下印刷品。

在武昌一所國立大學的簡陋宿舍裡,幾個學生正擠在一起,就著一盞昏黃的電燈,閱讀一份字跡模糊的油印小報,上面摘錄了郭沫若在青島會議上的部分發言,以及一篇來自解放區、署名蕭軍的短文,激情澎湃地呼喚“文藝的新生”和“與工農結合”。

“你看郭先生說的,從舊的枷鎖中掙脫出來,歌頌新的太陽!"

“蕭軍這文章,戾氣太重了,把過去的文人一筆抹殺。"另一個稍年長些的學生搖頭,“文化的事,哪能這麼一刀切?"

“可是,不變革,難道還繼續寫那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的東西嗎?國家都這樣了!"第一個學生反駁。

“變革也要有根基,有傳承.…算了,爭這個沒意思。倒是這聯合政府名單,你們怎麼看?真能實行民主,結束一黨專政?"

“難。共產黨勢大,其他那些人,怕是花瓶居多。不過,總比現在這邊.……"年長的學生壓低聲音,指了指窗外,“天天抓壯丁,物價飛上天,特務橫行…….至少那邊看起來是在認真搞建設。

類似的爭論、疑慮、觀望,在武漢、在重慶、在廣州、在國統區大大小小的城市角落裡,以各種形式悄然進行著。

茶館裡壓低聲音的交談;大學校園中,秘密的讀書甚至某些政府機關內部,同僚之間的酒後言語.…….考會島會議就像一個巨大的石子投入了早已不再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散,攪動著不同階層人們的心思。

《中央日報》的社論和廣播裡的官方論調,依然強硬,但細細品味,卻能聽出來色厲內荏的感覺。除了重複非法、匪偽、戡亂等詞彙,以及對共黨陰"進行空洞的指控,對於如何應對青島會議後急劇變化的政治格局,如何解決日益嚴重的經濟社會危機,如何挽回頹喪的民心士氣,卻提不出任何有說服力的方案。

相比之下,中共方面透過新華廣播電臺、透過秘密渠道散發的宣傳品、甚至透過一些中間偏左報刊的客觀報道所傳遞的資訊,則顯得具體而充滿誘惑力:土地改革讓農民有田種,保護工商業讓城裡人有工作,嚴厲清算漢奸惡霸,提倡男女平等,發展教育衛生……

儘管國統區的民眾對其中有多少宣傳成分將信將疑,但當這些承諾與眼前官場的腐敗、經濟的凋敝、前途的渺茫形成鮮明對比時,其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

就在這種微妙的輿論氛圍中,一場更為隱蔽卻也更為激烈的紙面戰爭,在國統區幾家影響力較大的報紙副刊和評論版上展開了。

三月二十九日,上海《申報》的自由談副刊,刊登了一篇署名冷觀客的長文,題為《青島會議之後:新國家的憧憬與舊時代的輓歌》。

文章以相對超然的筆調,分析了青島會議所確立的政治框架,認為其“雖由中共主導,然廣納各方,體制初具現代民主國家之雛形,尤以《共同綱領》頗多可取之處,如強調經濟建設、保障人民權利等,若能切實推行,未必非國家之福”。

文章也委婉指出:“然政治之實踐,重於文字之莊嚴。聯合政府能否真臻聯合之實,避免重蹈民國以來黨治覆轍,共產黨能否踐行其協商承諾,善待友黨,保障異見,此皆有待時間嚴峻之考驗。

文章最後慨嘆:“舊邦維新,步履維艱。青島一會,或為轉折之肇端,然前路漫漫,迷霧重重。吾人唯願執政者以蒼生為念,勿使理想淪為空談,勿讓希望再次幻滅。"

此文一出,因其立場的相對中立和剖析的深度,在知識界和關心時局的人士中引起不小反響。既有人讚賞其冷靜理性,也有人斥責其為匪張目、麻痺人心。

緊接著,四月一日,天津《大公報》發表了主筆王芸生撰寫的社評《為國家覓出路》。社評沒有直接讚揚青島會議,而是從國家亟需統一、和平、建設的角度出發,呼籲“國內各政治力量,無論既往如何,應以民族大義為重,順應潮流,尋求政治解決之途徑"

社評指出:“觀青島會議所定綱領,於民生經濟、民族權益多有顧及,此或可為未來政治協商提供一討論基礎。國民政府亦當審時度勢,展現更大之政治智慧與靈活性,而非固守成見,隔絕對話。

“國家不能再分裂,人民不能再受苦。為政者當思何以結束戰亂,何以復甦民生,此乃當前第一要義。”

《大公報》的社評向來被視為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重要風向標,此文語氣雖緩,但其中隱含的對國民政府保守僵化的批評、以及對透過政治談判解決國共問題的暗示,仍被視為一次大膽的喊話。

這兩篇文章,激起了保守陣營的強烈反彈。

幾天後,南京《中央日報》發表了題為《警惕中間言論之糖衣毒藥》的社論,不點名地猛烈抨擊“某些報刊及所謂名流學者”,在“共匪猖獗、國步艱難之際,不思砥礪忠貞,反發為似是而非之論調,或曲意迴護匪偽,或暗倡妥協投降,其言愈巧,其心愈毒,實為共匪政治攻勢之應聲蟲,瓦解我抗戰建國精神之蛀蟲”。社論號召全體國民擦亮眼睛,明辨忠奸,勿受此類言論蠱惑,堅定擁護國民政府,貫徹戡亂救國國策”。

同日,CC系控制的《和平日報》則刊出長文,逐條批駁《共同綱領》,斥其為共產主義的遮羞布與過渡工具,斷言“一旦共黨坐穩江山,綱領中所謂保護私有財產、尊重人權等條款必將成為一紙空文”,並危言聳聽地描繪了一幅“共產共妻、清算鬥爭”的恐怖圖景,呼籲工商界、知識界勿存幻想。

面對攻訐,《申報》自由談又刊出一篇短文,署名“編者”,語氣平和但立場堅定:“本報刊載各方言論,旨在提供思考之材料,促進社會之理性討論。真理愈辯愈明,固守成見、拒斥異聞,非求國是之道。國家前途關乎億兆生靈,允宜廣開言路,彙集眾智。不同觀點,可爭可辯,然扣帽子、打棍子,恐無助於問題之解決,反添社會之戾氣。

這場在報刊文字間展開的攻防,迅速超出了單純的筆戰範疇,開始與現實的政治力量博弈和民心向背交織在一起。

武漢大學校園內出現了手寫的海報和油印傳單,內容是關於青島會議後解放區政策的介紹,以及對學生邉印⑺枷胱杂傻暮艋n。

校方和特務機關如臨大敵,迅速撕毀、清查,並加強了校園管控。但反而激發了更多學生的好奇心理,關於中共的討論一時間成了最熱門的話題。重慶幾家原本態度暖昧的工商業團體,也聯合發表了一份致國民政府的公開呈文,措辭委婉但意思明確:懇請政府體恤商艱,儘快穩定金融物價,改善營商環境。同時關注青島會議所涉經濟條款,希望政府能闡明我國未來經濟政策之方略,以安工商界之心。這份呈文雖未直接觸及政治立場,但其對國府現狀的不滿及對青島條款的關注,被敏銳的觀察家視為國統區資產階級心態微妙變化的一個訊號。

更直接的衝擊來自基層。在湖北、湖南的一些鄉鎮,開始流傳北邊土改分田的訊息,雖然大多模糊變形,但耕者有其田的口號對於無地少地的農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儘管地方政府和保安團嚴厲彈壓,禁止傳播此類謠言,但暗地裡的議論和躁動卻是難以遏止的。個別地區甚至出現了佃農與地主的小規模衝突,佃農以北邊都分田了為由,要求減租或延期交租。

蔣介石在武漢行轅密切關注著這一切。他每日必讀主要報刊的社論和重要文章,尤其關注那些中間偏左或態度暖昧的言論。陳布雷等人奉命組織的輿論反擊,在他看來力度仍不夠,未能完全壓制住那些動搖人心的聲音。

“佈雷,"在一次小範圍會議上,蔣介石面色陰沉地對陳布雷說道,"你看看,一份《申報》,一份《大公報》,就把我們弄得如此被動!他們的筆,比共匪的槍還厲害!我們的宣傳,除了罵娘,能不能也講點實實在在的東西?民生!經濟!告訴老百姓,我們也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陳布雷聞言面露難色:“總裁,非是不願,實是....物資匱乏,金融紊亂,諸多政策推行維艱,短時間內難見成效。而共匪方面,據聞在其控制區內,確在大力恢復生產,整頓秩序,且其宣傳善於抓住下層民眾心理.……”

"我看,這件事,可以想辦法!"蔣介石擺擺手,示意陳布雷不要訴苦,“找幾個經濟專家,擬幾條像樣的方案!減租減息也好,平抑物價也罷,總要拿出點東西來!不能讓老百姓覺得,只有共產黨在做事,我們除了收稅、抓丁,什麼都不幹!”

“還有,那些報紙.…….不能任由他們亂說。該打招呼的要打招呼,該換人的要換人。《大公報》那邊,王芸生…哼,要讓他知道分寸。”

”是,委員長。”陳布雷低聲回應了一句。

看著蔣介石的臉龐,陳布雷的心中升起了些許無力感,他知道,更嚴密的新聞審查和輿論管控馬上就要開始了,挺大一個黨,連讓人說話的氣度都沒有,怪不得中共能成火候……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六日 松嫩平原腹地

松嫩平原的風,沒了冬季那股子要剮掉人一層皮的狠勁,但卷著化凍後翻起的土腥氣,打在臉上,依舊乾硬

幾輛改裝過的吉普和兩輛卡車,陷在離安達站(後世大慶薩爾圖區附近)還有十幾裡地的泥濘裡。

頭車的輪胎空轉,甩起的黑泥點子糊滿了帆布車篷。

“都下車!推!"勘探隊隊長,一個叫秦庸的陝北漢子,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隊員們紛紛下車,深一腳溡荒_地踩進沒到小腿肚的泥漿裡。

有人去車後拿木板和鐵鍬,有人直接上手推車:

吆喝聲、引擎的嘶吼聲綿密而嘈雜地響起。

“秦隊,這鬼地方,開春比冬天還難走!"一個年輕隊員喘著粗氣,一邊用力推著車軲轆一邊抱怨。

"難走?這才到哪兒?”秦庸抹了把濺到臉上的泥水,“延長那邊打第一口井的時候,連這路都沒有,裝置全靠人拉肩扛。現在有車,有資料,知足吧!"

話是這麼說,秦庸心裡也上火。他是從延長油田抽調來的老地質,見過四號庫提供的那些標註著精確座標和地層構造的絕密資料。知道腳下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荒甸子下面,沉睡著怎樣一個驚人的寶藏。

中央的命令直接下到東北局,限期開展前期勘探為大規模開發做準備。可這“前期”兩個字,落到實處就是眼前這望不到頭的爛泥塘,還有壓在心頭那沉甸甸的保密鐵律。

車終於從泥坑裡掙扎出來。隊伍繼續前進,速度慢得像蝸牛。

遠遠地,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座低矮的土坯房和窩棚的輪廓,那就是他們此行的第一個落腳點---個叫“大架子”的屯子。名字源於早年日本人勘測時,在這附近立過幾個木架子,後來荒廢了。屯子極小,只有十來戶人家,靠打漁、放牧和在鹼甸子上刮點土硝過活,窮得叮噹響。

車隊在屯子外一片稍高的土崗上停下。

秦庸吩咐隊員們先別進屯,就地搭建臨時營地。很快,幾頂軍用帳篷支了起來,電臺天線也豎了起來。警衛班--一個排的東北籍戰士,由排長郭北琛帶領,立刻在營地外圍佈置了警戒哨。

屯子裡的人早就被驚動了。幾個破衣爛衫、面黃肌瘦的漢子,帶著女人和孩子,遠遠地躲在殘破的土牆後面,警惕又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秦庸知道,要在這裡站住腳,開展長期工作,首先得過了老鄉這一關。他拎上兩包從瀋陽帶來的、油紙包著的雜拌糖塊和幾盒汾水香菸,叫上隊裡一個會說東北話的年輕技術員小劉,朝屯子走去。

老鄉,別怕!我們是共產黨派來的勘探隊,是來幫著咱們國家找寶藏的!"秦庸儘量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和善些,站在屯口大聲喊道。

沒人應聲。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往後縮了縮。

小劉用更地道的東北話接著喊:“大爺、大娘、大哥、嫂子!我們不是鬼子,也不是以前的偽滿警察!我們是毛主席、共產黨派來的!不搶糧,不抓丁,就是借貴寶地住一段時間,搞搞測量!

聽到毛主席、共產黨,牆後面的人影似乎動了動。一個鬍子拉碴、約莫五十歲的老漢,遲疑著從牆後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著秦庸和小劉,尤其是他們身上沒有槍,手裡拿的也不是棍棒,而是糖果和菸捲。

“你們…..真是共產黨的隊伍?"老漢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千真萬確!"秦庸上前幾步,把糖和煙遞過去,“老人家,這點東西,給孩子們甜甜嘴。我們初來乍到,打擾了。

老漢沒立刻接,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秦庸的臉,似乎在判斷真假。最終,他伸出粗糙的手,接了過去低聲說了句:“進來吧。

走進屯子,景象比遠處看著更悽惶。土坯房歪歪斜斜,大多屋頂漏光。

院子裡堆著些凍硬的魚和乾枯的草。孩子們光著腳或穿著露腳趾的破鞋,在泥地裡跑,一個個瘦得眼睛顯得特別大。

秦庸心裡發酸。他在陝北也見過窮,但這裡的荒涼和破敗,沒有人氣.…

老漢姓韓,是這個屯子裡年紀最大、也勉強算是個主事的人。他把秦庸和小劉讓進自己家---間低矮黑暗、散發著黴味和魚腥味的小屋。炕上只有一張破席,灶臺冷著。

“韓大爺,屯子裡現在日子咋過?”秦庸在炕沿坐下,直接問道。

“咋過?"韓老漢蹲在門口,點了根秦庸給的煙,狠狠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起來,“熬著過唄。鬼子在的時候,要糧出荷,要勤勞奉仕,牲口一樣。鬼子跑了,以為能好點,可這地方,鹼巴拉地,種啥不長啥,打漁也打不著多少.…開春了,連種子都沒有。

“政府沒發救濟糧嗎?

“發過一點,從安達站那邊拉來的,摻著沙子的高粱一人分了幾斤,頂不了幾天。聽說別的地方在分米,地,我們這兒.……地倒是有的是,可這地,能種嗎?"指了指窗外白花花一片的鹽鹼地,韓老漢自地說了一句。

泰庸沉默了一下。土地改革是大事,但眼前這片特殊的土地,優先順序恐怕得往後排。他換了個話題:“韓大爺,聽說早年,日本人也來過這兒,立過些木架子,搞過測量?”

韓老漢聞言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好些年前了,來了些穿制服、拿儀器的鬼子,在這片甸子上轉悠了挺久,東量量,西測測,還打下過一些鐵樁子。後來不知咋的,就再沒見他們來了。那些木架子,早就被我們拆了當柴火燒了。

秦庸和小劉對視一眼。

日本人確實勘測過,但顯然沒找到關鍵所在,或者技術路線錯了

“韓大爺,我們這次來,就是要在這一帶進行更詳細的地質測量。可能需要長時間駐紮,也會在附近打一些探坑,取些土樣石頭。可能會打擾到大家,也可能需要僱些人手幫忙乾點力氣活,管飯,還給工錢。"秦庸說明來意。

“工錢?"韓老漢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被濃厚的懷疑取代,“你們……真要僱人?不是騙我們去下苦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