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62章

作者:半江瑟瑟

黃炎培笑著點點頭:“沫若先生熱情可嘉。新國家自然需要新文藝。但如何新,怎樣既服務大眾又不失藝術水準,還需文藝界同仁細細探討。會上若有時間,也可建言。

“那是自然!"郭沫若用力點頭,“我已構思了一個關於建立全國性文藝工作者協會、鼓勵創作反映新時代作品的提案.…”

看著郭沫若充滿幹勁的背影,黃炎培搖搖頭,又笑了笑。這就是當下的青島,匯聚了各種各樣的理想、抱負、盤算與期待。這些聲音,最終將在政協會議的會場裡碰撞、交織,進而影響中國的四萬萬國民。

與此同時 武漢 行轅

氣氛與青島的熱絡籌備截然相反,壓抑沉悶。

蔣介石獨自坐在書房裡,檯燈只照亮桌面一隅。牆上巨大的地圖,東北地區已被刺目的紅色標記覆蓋。他面前攤開著幾份檔案:

一是情報部門整理的青島會議代表名單及背景分析,厚厚一摞;二是經濟部門的緊急報告,法幣貶值加速,物資短缺,武漢等地已有不穩跡象;三是軍方提交的局勢評估,坦承目前無力對中共控制區發動大規模進攻,建議“鞏固長江防線,爭取美援,以待時機”。

看完這些檔案,蔣介石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密電抄件,再看一眼--那是延安來信的簡要內容,以及參植块T對其隱含軍事威脅的評估結論:“林彪所部東野,休整補充後,戰力仍極其強悍。若其不顧一切南下,我華中現有兵力..難以確保武漢安全。

“敘舊..…”"蔣介石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手指用力捏著座椅扶手,青筋畢露。

自從東北易手,他就有種大勢已去的感覺。但如此赤裸裸的、來自老對手的威懾,還是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無力。偏偏,他不得不承認這威懾的現實性。中共在東北接收了大量日偽工業,尤其是軍工,實力膨脹速度驚人。而自己這邊,內部派系傾軋,經濟瀕臨崩潰,美國人態度曖昧.…

“總裁,陳部長和顧主任到了。"侍從官在門外低聲報告。

"讓他們進來。"蔣介石深吸一口氣,讓表情恢復平

靜。

陳布雷和顧祝同走了進來,神色嚴肅。

"青島那邊,熱鬧得很啊。"蔣介石示意他們坐下,語氣聽不出喜怒,“共產黨這次,是把能請的、不能請的,都請去了。你們怎麼看?"

顧祝同作為軍事負責人,率先開口:“總裁,中共此舉,意在政治上徹底孤立我們,為其所謂的聯合政府披上合法外衣。目前看,響應者甚眾。我軍.短期內確不宜與之正面衝突,尤其是華北、東北方向。當務之急,是穩住華中、華南,加快整頓內部,擴充嫡系,同時加大對美交涉力度,爭取更多實質援助。

陳布雷補充道:“從宣傳上,我們雖不便直接攻擊此次會議,但可強調匪黨一貫善於欺騙利用,所謂聯合政府實為專制前奏,呼籲真正愛國人士勿受其惑。同時,暗中聯絡一些與會代表,尤其是對中共心存疑慮者,設法施加影響,或至少獲取內情。

蔣介石聽完,沉默良久。這些建議,無非是守勢和拖延之策。可眼下,除了這些,還有什麼牌可打?

“給青島我們的人傳話。”沉默片刻後,蔣介石隨即開口,“第一,絕對不允許有任何挑釁、破壞行動,尤其是針對與會代表的人身安全。誰若妄動,軍法從事!"

顧祝同和陳布雷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第二,設法接觸一些中間派代表,傳遞我方立場:只要他們不公開附逆,將來局勢或有轉圜,國民政府仍記其功。

“第三,加強對美國、英國等國的外交活動,務必使彼等認清中共之擴張野心及對我中華民國法統之破壞。爭取國際干預,或至少,延緩其對中共之外交承認。

“是!"兩人聞言領命。

蔣介石揮揮手,讓他們退下。書房裡重新只剩下他-人。自己不得不老實一段時間。但無所謂,他蔣介石想得開,挺得住。只要等到中共犯錯,等到國際形勢變化,等到內部整頓出新的力量.……他早晚會打敗那個男人的!

而青島會議,就在這種一方積極主導、多方複雜互動、另一方被迫隱忍的奇特氛圍下,一步步走向它的開幕時刻。全國的目光,越來越多地投向黃海之濱的這座城市,試圖從那即將傳出的聲音裡,辨別中國未來的模樣。

街頭巷尾,茶館報館,有關“哪些人去了青島”、“中共會談什麼”、“將來會是怎樣”的議論,愈發熱烈,成為這個寒冷冬天裡最炙熱的話題。

但是除了蔣介石之外,民間的第一個受害者也出現

了。

武漢,珞珈山腳下一處僻靜的小公館裡。

爐火勉強驅散著江南冬日的溼寒。

胡適裹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嗶囬L衫,外頭套了件咖啡色的羊毛開衫,手裡捏著當日的《大公報》,卻半沒翻一頁。眼鏡片後的目光有些渙散,落在報紙邊角一則不起眼的通訊稿上,標題是“各方賢達陸續抵青,共商建國大計”。

下面羅列了一串已確認抵達青島的名單,文化界一欄裡,魯迅、郭沫若、茅盾、蕭紅.…名字刺眼。

“適之兄,茶涼了。"對面,傅斯年放下手中的紫砂壺,嘆了口氣。

胡適彷彿沒聽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邊緣,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片刻之後,胡適忽然抬起頭,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慣常的、帶著優越感的微笑:“孟真,你看這報紙,倒也有趣。'各方賢達"……這賢達二字,如今門檻是越發低

傅斯年知道自己的老友心裡不痛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接這個話頭,轉而道:“我回來前,聽說梅貽琦、蔣夢麟他們,似乎也接到了風聲……北平那邊,人心浮動得很。"

“他們?"胡適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了,“他們自有他們的考量。清華、北大的招牌,總還是值些錢的。延安那邊,不也需要裝點些學術自由的門面麼?J

話雖如此,胡適語氣裡酸味和失落,還是漏了出來。

他怎能不失落?自詡為新文化邉拥念I袖,自由主義在中國的旗手,青年導師,與杜威、羅素談笑風生,在歐美學術界也薄有微名。

蔣介石雖未必真聽得進他那一套,卻也給足了文化班頭的禮遇。他胡適,何曾不是各方爭相拉攏、奉為上賓的人物?

即便是最困難的抗戰初期,他自認也是為這個國家盡了力的。

可如今呢?共產黨席捲了大半個中國,眼看就要坐穩江山,開那個什麼政治協商會議,請了天南地北、三教九流那麼多人,連他素來看不上眼的、認為不過是口號文學、趨時投機的郭沫若之流都在受邀之列,偏偏沒有他胡適!

這不是疏忽,絕不是。

延安那幫人,做事精細得很。這就是一種明確的、刻意的排擠!

“或許..….或許請柬在路上耽擱了?或者,他們覺得適之兄你人在武漢,不便……"傅斯年試圖開口寬慰。

"孟真!"胡適打斷自己的朋友,“你不必安慰我。他們就是沒有請我。魯迅都能從上海被請去延安當什麼教員,我胡適之,反倒不夠格去青島協商了嗎?哈!"

魯迅!那個總是冷著臉、寫些尖刻文章的紹興人,聽說在延安頗受禮遇,還辦了什麼魯迅美院。

胡適一向覺得魯迅的文學固然深刻,但過於陰鬱灰暗,於建設新文化無益,甚至尖酸刻毒。

可如今,被共產黨奉為座上賓的,是魯迅,不是他胡適。還有蕭紅,一個寫些個人苦悶、情愛糾葛的女作家。郭沫若,更是早年投機革命,後又流亡日本,寫些諂媚天皇詩歌的人物……這些人,都收到了那封象徵認可、象徵即將進入新時代權力或話語格局的請柬。

唯獨他胡適,被晾在了這裡,武漢這所日漸冷清的舊式公館裡,像一個不合時宜的擺設物件。

“他們需要的是聽話的招牌,是能為他們那套"工農兵文藝'、"階級鬥爭’理論鼓與呼的喉舌。"胡適像是要說服自己,語速加快,“自由?民主?漸進改良?那幫泥腿子不需要這個。他們要的是徹底顛覆,是浩浩蕩蕩,順之者昌。我胡適,從來就不是他們的人。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

傅斯年沉默地聽著。他知道胡適說的部分是實情,中共的意識形態與胡適信奉的英美自由主義、實驗主義確實南轅北轍。但他也看到,中共邀請的名單裡,並非全是左翼,也有許多中間派,乃至一些有影響的右翼人士,只要在抗日問題上有所表現,或是在專業領域確有建樹。胡適被排除在外,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思想立場。

“適之兄,"傅斯年斟酌著詞句開口,“或許.…..也與你在抗戰之前,一度主張與日本'和平交涉',以及後來的第三條路線,加上與延安…與延安方面,交集甚少有關?"

傅斯年這話說得委婉,但點出了要害。

胡適在抗戰初期一度屬於低調俱樂部,雖然後來,在國內抗戰形勢大好的時候開始堅決主張抗戰,但在延安看來,這樣的行為確實上不了檯面。

胡適的臉色變了變。傅斯年的話戳中了他另一處隱痛。

胡適並非不瞭解政治現實,只是長久以來,他習慣於以一種超然的、啟蒙者的姿態俯瞰政局,認為自己的理念和聲望足以超越黨派和一時一地的得失。

如今,這層超然的幻象被無情地戳破了。

在新的權力版圖劃分中,他胡適的聲望,似乎並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麼有分量。

"交集少?"胡適重複著這個詞,冷笑漸漸凝固在臉上,“我胡適一生,著書立說,培育青年,呼籲民主憲政,難道這些,都比不上在延安窯洞裡喊幾句口號,或者寫幾篇罵國民黨的文章更有價值嗎?這個國家,這個文化,終究要走向何處?難道真的不再需要一點獨立的、理性的聲音了嗎?"

說完上面的話,不再看傅斯年,一個人仰頭惆悵。

武漢雖然還在國民政府手中,但氣氛早已不同往市面上謠言四起,人心惶惶,達官顯貴暗中轉移資日。產,許多曾經的熱鬧沙龍如今門可羅雀…

胡適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無可挽回的變遷正在發生,而他,曾經的風雲人物,正被這變遷的潮水推向邊緣,推向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兩人相對無言。爐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旋即熄滅。

就在這時,僕人輕輕敲門進來,遞上一封信:“先生,南京陳部長派人送來的。

胡適接過,是陳布雷的信。展開一看,無非是些安慰鼓勵的套話,囑他“保重身體,靜觀時變”,並隱約暗示,國民政府仍有國際援助、長江天險可恃,未來必有反覆。

信的末尾,陳布雷以私人身份,委婉詢問胡適對當前時局以及某些人士熱衷青島會議的看法,希望他能撰文以正視聽。

若是往日,接到這樣的垂詢,胡適或許會感到某種被重視的責任感,甚至會認真構思一篇既有批評又不失建設性的文章。

但此刻,這封信只讓胡適感到一陣煩躁和憤怒。

正主兒連張入場券都不屑於給他,這邊廂卻希望他搖旗吶喊。

鳳凰非梧桐不棲,非清泉不飲,他胡適何時淪落到冷板凳裡的座上賓了!?

沒有立刻回信,胡適將信紙隨意折起,丟在茶几對傅斯年道:“孟真,我累了。今日就不留你用飯

傅斯年知趣地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著胡適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適之兄,萬事..…..想開些。"

胡適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公館裡徹底安靜下來。胡適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到那張報紙上。

那幾個名字,魯迅、郭沫若、蕭紅.……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眼睛。他想象著青島此刻的情景:海邊那座德式建築裡,濟濟一堂,熱氣騰騰。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帶著或激動、或矜持、或志得意滿的神情,正在討論著這個國家的未來--一個將他胡適排除在外的未來。

他們會討論文化政策嗎?會提到五四嗎?會提到民主與科學嗎?還是會將這一切,都納入到那個他始終無法認同的、以階級和鬥爭為核心的框架裡去……

站起身,胡適在書房裡煩躁地踱步。書架上,他那些著作整齊排列,《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胡適文存》、《嘗試集》……..這些曾給他帶來巨大聲譽的文字,此刻彷彿因為沒有收到中共的請柬而失去了往日的光鮮。

“他們不懂!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建設!他對著滿架圖書,胡適低聲吼了一句。

走到書桌前,胡適鋪開信箋,拿起毛筆,想寫點什麼。寫一篇駁斥?寫一篇自辯?或者,只是把中共直接地罵一頓!?

墨磨好了,筆尖蘸飽了墨,卻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寫什麼呢?寫給誰看呢?《國民日報》?《中央日報》?這些報紙的影響力,還能越得過長江嗎?就算寫出來,在中共的大動作,又能產生多大的影響?

不過是被視為敗軍之將,跳樑小醜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交織著湧上胡適的心頭。

山不來見我,我就去見山!

這些人不帶自己玩.…..那我就自己去青島!

我!胡適!必須是風雲人物!!!

第二六三章:大會開幕(上)

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日 夜 青島 政協籌備委員會駐地

周伍豪放下鋼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桌面上的那份明天要在籌備委員會全體會議上做的《關於第一次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情況及會議安排的報告》草案,已經修改了三遍。

措辭、分寸、重點,每一點都需反覆斟酌……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很輕。

“請進。M

進來的是衛辭書,手裡照例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往外飄著白色的水汽。

“總理,剛煮的薑茶,驅驅寒。您這都熬了大半夜

周伍豪接過,道了聲謝,呷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帶著辛辣的甜意滑入喉嚨。

"你怎麼也沒睡?港口那邊都安排妥當了?"讓衛辭書坐下,周伍豪開口問了一句。

“最後一批代表,南洋陳嘉庚先生那一行,傍晚已經安全入住。司徒美堂老先生那邊,派了專人陪同,老人家精神很好,就是總唸叨著想去看看老家台山,說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去。

衛辭書自己也端著一杯茶,聽到周伍豪的話後隨即開口回答:“所有代表的駐地、會場、主要路線的安保最後檢查了一遍,明暗哨、巡邏隊、應急方案都確認了。聶司令員下午又親自過了一遍防空部署。

“嗯,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出任何紕漏。"周伍豪聞言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報告上,“代表們都安頓下來了,心也未必全定下來。六百多人,六百多種心思。我們這份報告,這個會議安排,就是第一顆定心丸,也是第一道規矩。"

衛辭書沉默了一下,開口道:“總理,我聽說,有些工商界的代表,私底下碰過頭,對《共同綱領》草案裡節制資本和逐步實現社會主義的表述,還是有.…….不小的看法。”

“有看法是正常的。"周伍豪對這種情況倒是看的很開,“請代表來,不是要堵他們的嘴,恰恰是要讓他們把看法放到桌面上。只要前提是建設新中國,是擁護黨的領導,具體的經濟政策、過渡步驟,都可以討論。

“我們要聽的,不光是贊成的聲音,更要有建設性的、甚至質疑的聲音。關鍵是要引導,要把這些不同的聲音,最終匯到國家建設、民族復興的主旋律上來。

"統戰部和文化界的同志,這幾天也在分頭做工作。郭沫若先生熱情很高,拉著茅盾、夏衍他們,準備在會上提一個關於成立全國文聯、大力發展人民文藝的提案。沈鈞儒、沙千里先生則在反覆推敲司法獨立和保障人民權利的條款。“衛辭書彙報著各方面動態。

“好。文藝要為人民服務,司法要保障人民。這都是根本。"周伍豪聽到這裡,拿起筆又在報告上添改了一處,“還有張瀾先生、黃炎培先生他們,要多請教。這些老先生閱歷豐富,眼光毒辣,有些我們想不到的細節,他們能點出來。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一陣工作工細節。

末了,衛辭書起身告辭:“總理,您也早點休息。明天一早,籌備委員會全體會議,您還得當主持人。

周伍豪聞言笑了笑:“這就睡。小鬼,你也辛苦了。

青島這副擔子不輕,會議之後,建設任務更重。

衛辭書立正,鄭重道:“請總理放心。

門輕輕關上。周伍豪將報告收好,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清冷的夜風湧入,海浪翻湧。

遠處,代表們下榻的幾處別墅和招待所,還有零星燈火。有些人,或許也和他一樣,正為這個國家的未來,輾轉難眠。

二月二十一日 上午九時 青島市政協籌備委員會全體會議現場

會場設在一處改建的禮堂內,莊重簡樸。

主席臺上方懸掛著“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籌備委員會全體會議“的橫幅。

臺下,數十張會議桌後,已經坐滿了人。

與會者正是先期抵達青島的籌備委員會核心代表,人數控制在八十餘人。他們中有身穿灰色或藍色中山裝的中共幹部,有穿著長袍馬褂的民主人士,有著西裝戴眼鏡的學者專家,也有穿著工裝或樸素衣衫的工農團體代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