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51章

作者:半江瑟瑟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零星飄著細雪。

機場跑道上的積雪被反覆清理,堆在兩側形成灰黑色的雪壟。

三輛黑色轎車和幾輛帶篷的東風卡車停在跑道旁,引擎沒有熄火,淡淡的白煙從排氣管中噴了出來。

羅榮桓穿著厚重的軍大衣,領子豎著,站在車旁。連續數月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眼底帶著血絲,幾名東北局先期抵達的工作人員和警衛戰士站在他的身後,都沉默地望著南方的天空。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架咭恍n破雲層,對準跑道開始下降。起落架接觸凍硬的跑道,激起一片雪沫,飛機顛簸著滑行了一段距離,緩緩停穩。

艙門開啟,舷梯放下。

高崗第一個出現在艙門口。他身材粗壯,裹著一件東野特供的荒漠迷彩軍大衣,頭戴羊剪絨帽子,臉龐被關外的寒風吹得通紅。他沒有立刻下舷梯,而是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機場,目光在那些殘破的機庫和遠處隱隱可見的城市輪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邁步走下。

李富春跟在他身後。相比之下,李富春顯得清瘦些,同樣穿著大衣,戴著眼鏡,手裡拎著一箇舊皮包。

羅榮桓迎上前幾步,立正敬禮:“高崗同志,富春同志,一路辛苦了。”

高崗還了個禮,手放下後直接伸過去握住羅榮桓的手,力道很大:“榮桓同志,辛苦的是你們!半年打下來這麼大一片地方,不容易!"

這個人的陝北口音很重,說話嗓門也大。

李富春也上前握手,語氣溫和的開口說道:“榮桓同志,身體還好吧?中央很關心你和林總,還有東野全體同志。”

“還好,扛得住。"羅榮桓聞言疲憊地笑笑“林總在司令部等你們。先上車吧,車裡暖和。

一行人分別上車。高崗和羅榮桓坐進了第一輛轎車的後座,李富春坐了副駕駛。車隊駛離機場,沿著被清理出的道路向城裡開去。

車窗外是滿目瘡痍的景象。道路兩旁的電線杆東倒西歪,許多隻剩下焦黑的木樁。被炮火摧毀的日軍碉堡和工事廢墟隨處可見,一些廢墟里還露出凍得僵硬的屍體殘肢,無人收拾。遠處原野上,燒焦的坦克和卡車殘骸像黑色的墓碑,立在白雪中。零星能看到一些百姓,裹著破舊的棉衣,在廢墟里翻撿著什麼,看到車隊經過,都停下動作,麻木或警惕地望過來。

“慘。"高崗看了半晌,吐出一個字。

“逯荨c陽、長春、哈爾濱,幾個大仗都是硬啃下來的。"羅榮桓看著窗外,出聲解釋道,“鬼子知道自己沒退路,打得特別頑固。特別是瀋陽和哈爾濱的巷戰,很多街區打成了白地。老百姓....受苦了。

李富春扶了扶眼鏡,問道:“現在城裡的秩序怎麼樣?水電交通恢復了嗎?"

“正在恢復。長春受損相對小些,鬼子指揮部投降得還算乾脆。電廠搶修了一部分,主要街區晚上有電了。自來水廠也在修,但管道凍壞太多,暫時還只能靠水車送水。鐵路是重點,北滿的幾條幹線基本打通了,但吡o張,要優先保障軍隊排程和物資咻敗�"羅榮桓回答得很具體,“最難的是人心。老百姓被日本人、偽滿統治了這麼多年,又剛經過戰火,恐慌、疑慮很深。我們進城後,發過安民告示,開過倉放過糧,但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

高崗聞言哼了一聲:“時間?咱們最缺的就是時間。老蔣在武漢瞪眼看著呢,現在國統區的地主老財、資本家,還有美國人、蘇聯人,哪個不在盯著東北這塊肥肉?必須快!儘快把局面穩下來,把生產抓起來!"

隨即,心情急切的高崗直接向羅榮桓開口問道:"羅政委,林總那邊怎麼說?軍事上還有什麼大麻煩?"

“大規模戰事結束了。"羅榮桓說,“境內成建制的日軍已經沒了,零星散兵遊勇和土匪,地方部隊和民兵正在清剿。主要兵力現在轉入休整和駐防階段。麻煩……也有。北面,蘇聯紅軍雖然按協議撤回了江東,但邊境上他們的巡邏隊出現得很頻繁。東面,朝鮮還有日軍,雖然暫時沒動靜,但不能不防..…..林總的意思是,東野需要一段時間的整體休整、補充,但戰備不能松。

“這是自然。"高崗聞言點頭,“老子來的時候,主席專門交代了,東北局當前就兩件大事:一是徹底清算敵偽,把社會秩序搞安穩;二是接收日本人留下的家當,儘快恢復生產,特別是重工業和軍工。這是咱們將來坐穩江山、甚至將來跟老蔣和帝國主義叫板的本錢!"

李富春接過話頭:“榮桓同志,中央初步的指示我們已經帶了。關於敵偽人員處理,基本原則是嚴厲清算與分化利用相結合。工業接收方面,要求我們儘快摸清底數,特別是鞍鋼、撫順煤礦、本溪鐵礦、瀋陽兵工廠這些重點。主席特別強調了大慶油田,要求絕對保密,儘快著手前期的勘探和籌備工作。

“油田的事情,林總已經命令最可靠的部隊封鎖了相關區域。"聽到要求的羅榮桓當即回答,“技術人員和地質資料,正在想辦法從敵偽檔案裡找,也從延長油田調了人過來。但冰天雪地的,大規模勘探要等開春。”

“等不了開春。"高崗斷然道,“先幹起來!能幹什麼幹什麼!我們在陝北搞建設,哪有什麼春夏秋冬?條件越差越要上!”

說話間,車隊駛入了長春市區。街道比城外整齊些,但許多建築牆上還殘留著彈孔和炮火燻黑的痕跡。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穿著軍裝的東野戰士以班排為單位巡邏走過,或是在街紳頭設卡檢查。一些臨街的店鋪開了門,但生意顯然冷清。牆上貼著嶄新的佈告,是東北行政委員會(臨時)釋出的安民告示和治安條例。

車隊最終駛入原關東軍司令部所在地,現在這裡是東北野戰軍前線指揮部兼東北局臨時辦公地。一座厚重的西式建築,門口有持槍哨兵肅立,院子裡停著不少車輛,人員進出匆忙。

林育蓉沒有在門口迎接。

當高崗、李富春在羅榮桓引領下走進二樓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就看到了背對著門,專注看著東北地圖的林育蓉。

聽到腳步聲,林育蓉轉過身。

“林總。”高崗率先開口,依舊是那副大嗓門,“中央派我們倆來給你當後勤部長來了!"

林育蓉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走過來和高崗、李富春用力握手:“歡迎。路上還順利嗎?,嘎弎嘎"

“順利個屁。”和林育蓉一握手,高崗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自己拿起暖瓶倒了杯熱水,“在天上顛得老子腸子都要出來了。還是地上踏實。

李富春和林育蓉更熟悉些,握手時關切道:“育蓉同志,你可比上次見瘦多了。東野這麼大的擔子,辛苦了。

“仗是大家打的。“林育蓉簡單回應一句,也坐了下來。羅榮桓示意警衛員出去,關上了門。

沒有過多寒暄,林育蓉直接切入正題:“你們來得正是時候。軍事上,大規模行動告一段落,但部隊消耗極大,急需休整補充。五十萬野戰軍,連續高強度作戰七個月,傷亡、凍傷、疾病減員需要詳細統計,裝備損耗、彈藥消耗是個天文數字。黃克胀灸沁厜毫艽蟆�

“更重要的是地方。"林育蓉指了指地圖,“一百多萬平方公里,我們真正控制、並能有效管理的,目前主要還集中在幾個大城市和交通幹線附近。廣大農村、山區、林區,政權基本是空白的。偽滿的基層保甲制度打碎了,我們的新政權還沒建立起來。土匪、潰兵、敵特活動頻繁。老百姓要吃飯,要過冬,城市裡幾十萬工人、職員要安置,工廠要復工.…….千頭萬緒。

高崗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林總,這些情況中央有估計。毛主席說了,東北局黨政軍一體,但要有分工。軍事你來管,我們絕不插手。地方上的事,恢復生產、建立政權、清算敵偽、安撫百姓,這些亂麻疙瘩,我和富春同志來捋!需要部隊支援的時候,你點個頭就行。

林育蓉點點頭:“這樣好。部隊目前主要任務就是駐防要地、協助剿匪、提供必要的警衛和威懾。具體的地方工作,需要大量幹部。中央答應調派的幹部,什麼時候能到?"

李富春聞言開啟皮包,拿出筆記本:“第一批三百人,已經從太原出發,走鐵路,估計半個月能到。後續還有七百人,分兩批,最晚二月底前到位。山東、河北、江蘇也在抽調幹部北上。但面對整個東北,這點人還是不夠用。我和高崗同志路上商議,必須大膽提拔使用東北本地幹部,特別是那些在偽滿時期受過壓迫、有民族氣節的知識分子、技術工人,還有苦大仇深的貧僱農骨幹。

這個思路對頭。"羅榮桓插話,“我們進城後也發現,很多偽滿時期的底層職員、教師、工人,對日本人並不真心擁護,只是為了一口飯吃。這些人熟悉本地情況,如果經過教育改造,是可以為我們所用的。

“用可以,但審查要嚴。“高崗彈了彈菸灰當即開口說道,“不能魚龍混雜。特別是那些跟日本人沾過邊的,手上有沒有血債?有沒有欺壓過百姓?要一筆一筆算清楚!主席說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人民犯罪。東北老百姓被踩踏了這麼多年,心裡憋著滔天的恨,我們要是清算得不徹底,老百姓就不會真心擁護我們。小

辦公室裡的氣氛嚴肅起來。

林育蓉沉默片刻,開口道:“關於日俘和敵偽人員的處理,中央有明確原則。東野政治部已經初步甄別了一部分。關押在各地戰俘營的日軍俘虜大約八萬三千人,其中將佐級以上軍官一百餘人。偽滿軍警憲特人員數量更大,超過二十萬。還有數量龐大的日本開拓團移民、滿鐵等會社職員和技術人員,總數超過四十萬。這些人,既是負擔,也可能是。某種資產。

李富春瞬間領會了林育蓉的意思:“林總是指…….那些技術人員?"

“日本人在東北經營小十年,建立了相當完整的工業體系。鍊鋼、化工、機械、鐵路、電力.…..很多工廠裝置是先進的,至少比我們關內的強得多。要讓這些機器重新轉起來,需要懂技術的人。P

"我們自己的技術幹部太少了。從關內調一時也來不了那麼多。那些日本工程師、技工,如果.…能在嚴格監控下,讓他們為恢復生產出力,可以加快速度。

高崗皺起濃眉:“讓鬼子幫我們搞建設?老李,這事可得掂量清楚。老百姓看見了怎麼想?戰士們怎麼想?那些狗日的手上可能沾著咱們中國人的血!

“不是請他們來當座上賓的。"看著身邊有些激動的搭檔,李富春當即開口解釋道,“中央指示是:技術人員可酌情使用,但須嚴格管控,徹底交代歷史問題,接受勞動改造和政治教育。本質上,是讓他們用技術勞動來贖罪。而且,只限於確實有專長、且罪行較輕的那一部分。對於那些有血債的,特別是軍官、憲兵、特務,必須嚴厲懲處,公開審判。”

羅榮桓聞言補充道:“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可以成立專門的'技術管理所'或'特別工人隊’,實行軍事化管理,與外隔絕。他們的勞動沒有報酬,只有最基本的生活配給。工作成果屬於我們。同時,安排我們的幹部和技術人員跟著學,儘快掌握技術。

高崗抽著煙,思索著,臉上的橫肉繃緊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既然中央有原則,那就照辦。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管這些人,必須用最硬的鞭子!而且儘快把我們自己的人培養起來,不能總指著這幫王八蛋。"

“這是當然。"李富春合上筆記本,“具體執行方案,我們儘快擬定出來。當務之急,是先摸清工業底子。林總,榮桓同志,能否安排一下,明天開始,我們先去幾個重點地方看看?瀋陽的兵工廠、鐵西工業區,鞍山的鋼廠,撫順的煤礦。"

林育蓉看了一眼羅榮桓。

羅榮桓當即點頭:“可以。我安排警衛和熟悉情況的同志陪同。不過,高崗同志,富春同志,有些地方……景象可能不太好看,你們要有心理準備。J

高崗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依舊蕭條的城市街道:“不好看?能比當年陝北的爛攤子還難看?當年,咱們就是從窮山溝裡打出來的,什麼陣仗沒見過?越是難看,越說明這裡需要咱們!需要咱們來收拾山河,重整乾坤!”

李富春也站起來,溫和開口道:“那就從最難的地方開始看吧。看明白了,才知道該怎麼下手。”

當天晚上,東北局召開了抵達後的第一次臨時會議。會議在指揮部一間較小的會議室進行,除了高崗、李富春、林育蓉、羅榮桓,還有先期抵達負責接收工作的幾位幹部,以及東野後勤部長黃克铡�

會議開了四個小時。主要是聽取各方面情況的詳細彙報。黃克諒罅酸崆诒U系钠D難,特別是糧食和冬裝的短缺,以及咻斄α康膰乐夭蛔恪X撠煍钞a接收的幹部彙報了初步清點情況:接收的工廠礦山數量驚人,但破壞程度不一,許多關鍵裝置被日軍破壞或拆卸,技術人員流失嚴重。負責治安的幹部則彙報了各地匪患和敵特活動的猖獗現象,以及基層政權建立的緩慢情況。

高崗和李富春聽得非常仔細,不時打斷詢問細節。高崗的問題往往直接而尖銳,直指要害和責任人;李富春的問題則更側重於資料、流程和可行性。

會議結束時已是深夜。高崗做了簡短總結,沒有多少客套:“情況比想象的還複雜,還困難。但是,天塌不下來!從明天起,我和富春同志分頭下去看。老李,你重點看工業,我去看農村和基層政權。林總,榮桓同志,部隊休整和剿匪的事情,你們多費心。十天之後,我們再開會,拿出幾個實實在在的方案來.”

散會後,高崗和李富春被安排住在指揮部後面的宿舍裡。條件簡陋,但燒了火炕,還算暖和。

李富春在油燈下整理著今天的筆記,眉頭緊鎖。高崗則脫了大衣,靠在炕頭,又點起一支菸,望著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升騰。

“老李,”高崗忽然開口,“你說,咱們真能把這塊地方弄好?1

李富春停下筆,抬頭看他:“怎麼?還沒開始幹,心裡就沒底了?這不像你高麻子啊。"

高崗咧了咧嘴:“底?老子心裡從來都有底!只是……這攤子實在太大了。你看今天報的那些數,幾萬家工廠、礦山,幾萬公里鐵路,幾千萬人口…….比整個陝北,不,比整個西北根據地都大十倍、百倍!咱們那點家底,那點經驗,夠用嗎?"

李富春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光靠我們原來的家底和經驗,肯定不夠。所以主席才說要大膽心細,要依靠群眾,要在戰爭中學習戰爭,搞建設也是一樣。我們不懂工業,就找懂的人學,強迫自己學。沒有管理大城市和現代產業的經驗,就在幹中學,摸索著幹。關鍵是,我們要把方向把穩,把隊伍帶好,把最廣大老百姓的利益放在心裡。有了這個根基,再難的事情,也能一步步趟出路來。

高崗沉默地抽著煙,半響,重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老子們當年在陝北,有什麼?要啥沒啥,不也搞出點樣子了?現在有了這麼大一片基業,有了這麼多同志,還有中央支援,怕個球!幹!拼命幹!"

掐滅菸頭,高崗翻身躺下:“睡覺!!!"

第二五五章:開拓東北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晨 長春 東北局臨時駐地

高崗起得很早。炕頭的餘溫還未散盡,窗外已經糊滿了霜花。

披上那件厚重的軍大衣,高崗推開房門,凜冽的空氣像冰水一樣潑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院子裡,警衛班的戰士正在掃雪,鐵鍬刮過凍硬的地面,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高崗沒驚動旁人,徑直走到院角的馬廄。兩匹從陝北帶來的蒙古馬正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飼養員是個老紅軍,看見高崗,趕忙立正。

“高書記,您這是.…”

“遛遛馬,醒醒腦。”擺擺手,讓飼養員放下手,高崗利索地解開砝K。

馬背上的鞍韉還是陝北的舊式樣,與這關外的嚴冬格格不入。

高崗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動作不算靈便,但很穩。

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出了院子,沿著被清理出來的街道緩緩前行。

長春的清晨,寂靜得有些壓抑。街邊的房屋大多門窗緊閉,少數早起的人裹得嚴嚴實實,低頭匆匆走過,看見騎馬的高崗和後面跟上來的兩名警衛,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有擔子大的,會悄咪咪地瞥上一眼。

廢墟依舊隨處可見,一些斷壁殘垣上掛著冰凌,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煤煙、朽木混雜在一起的破敗氣味。

高崗勒住馬,望向遠處幾根冒著黑煙的大煙囪。那是長春火車站附近一處未被完全破壞的小型發電廠,正在嘗試恢復供電。

“老百姓怕我們。"高崗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後的警衛說,“也難怪。日本人走了,又來了拿槍的。誰知道你是不是下一個山大王?"

警衛員年輕,不知該如何接話。

高崗也不需要警衛員回答,輕輕一夾馬腹,繼續前行。他來到一處臨時設立的粥棚前。幾個穿著臃腫棉衣的東北局工作人員和戴著紅十字袖標的衛生員正在忙碌,大鐵鍋裡熬著稀粥,熱氣騰騰。幾十個面黃肌瘦的百姓排著隊,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破碗,眼神空洞地等待著。

高崗下馬,走了過去。負責粥棚的幹部認出他,有些緊張地敬禮。

“高書記...."shn

“忙你的。"高崗打斷他,走到鍋邊,拿起長柄勺攪了攪。粥很稀,主要是高粱米和一點菜葉,勉強能照見人影。他舀起一勺,看了看,又倒回去:“就這些東西?"

幹部面露難色:“高書記,城裡的存糧不多,繳獲的鬼子糧秣大部分要優先供應部隊和重要工礦職工。這是從我們自己的口糧裡省出來的,的還有一部分是動員城內尚有存糧的商戶'借’的.…….只能先保證不斷頓,餓不死人。

高崗沒說話,放下勺子,走到排隊的人群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孩子約莫兩三歲,小臉凍得發青,在母親懷裡微弱地咳嗽。婦女的棉倚渥幽サ糜土粒a丁摞著補丁。

“老鄉,哪裡人?"高崗儘量收住自己的陝北口音,然後開口問道。

婦女怯生生地看了高崗一眼,低下頭,沒吭聲。

旁邊一個老漢嘆了口氣,替她回答:“長官,她是瀋陽逃難過來的。男人讓鬼子抓去修工事,沒回來。房子炸沒了,帶著娃一路走到這兒.….造孽啊。”

高崗蹲下身,看著那孩子。孩子也看著他,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采。高崗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半塊路上沒吃完的、硬邦邦的糖餅,遞給婦女:“給孩子嚼嚼,有點甜味。"

婦女愣住了,不敢接。

“拿著!"高崗語氣加重了些,把餅塞進婦女手裡。

然後高崗站起身,對粥棚幹部說:“記下她的情況。有病的、帶孩子的、家裡沒勞力的,統計上來。光發粥不行,得想法找點有營養的。跟部隊要點罐頭過來,孩子不能這麼耗。

“是,高書記。"幹部連忙應下。

高崗重新上馬,臉色比剛才更沉。他不再閒逛,調轉馬頭往回走。街上的人稍微多了一點,他看到兩個穿著褪色偽滿警察制服、胳膊上戴著“治安協助”袖標的人,正在指揮幾個市民清理街角的垃圾和凍硬的糞便。那兩人看見高崗的馬隊,立刻挺直腰板,動作有些誇張地敬禮,眼神裡滿是討好和不安的神色。

“偽滿的留用人員?"高崗問向身旁的警衛。

“是,羅政委指示,暫時利用一部分底子乾淨、願意配合的舊警員維持街面秩序,等我們的幹部和基層政權建立起來再替換。

高崗“嗯”了一聲,沒多評價。用這些人,是權宜之計,也是無奈之舉。但看著他們身上那層皮,他心裡就不舒坦。

回到駐地,李富春也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一邊活動手腳,一邊聽秘書彙報今天的行程。看見高崗回來,李富春扶了扶眼鏡:“高麻子,一大早跑哪兒去了?也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心裡堵得慌。”高崗下馬,把砝K扔給警衛,搓了搓凍僵的手,“出去看了看,老百姓日子太難。吃不上,穿不暖,心裡還害怕。咱們光貼安民告示沒用,得讓他們看見實實在在的東西。

李富春點點頭,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我正要和你說這個。昨晚我又仔細看了接收物資的初步清單和各地報告。糧食是大問題。東北今年戰亂,秋收荒廢,鬼子撤退時又焚燒破壞了不少糧庫。我們繳獲的糧食,支撐部隊和城市基本供應都很勉強,農村估計更夠嗆。而且,交通咻斒顷P鍵,很多糧食在關內卟怀鰜恚F路破壞嚴重,汽車和燃油也缺的不少。

“那就先修路!"高崗語氣斬釘截鐵,“鐵路、公路,撿要緊的先修通。沒車?人拉肩扛!沒油?燒木頭、燒煤!老子不信這個邪!"

“修路需要人力,大量的人力。"李富春提醒道,“我們的部隊需要休整,不能全部投入建設。本地群眾嗷嗷待哺,需要先穩定、動員。那麼,人力從哪裡來?"

兩人對視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那四十多萬。特別是那八萬多鬼子兵,還有那些身強力壯的開拓團牲口。不能讓他們白吃飯,白蹲戰俘營。”

“中央的原則是勞動改造。”聽到高崗的話李富春沉吟一會兒,然後回答,“但具體怎麼組織,怎麼管理,既要讓鬼子付出代價,又不能出亂子,這裡面的分寸還得再商議商議。”

“開個會。"高崗當即下了決定,“把林總、榮桓同志,還有負責具體接收和保衛的同志都叫上。今天我看農村,你看工廠,晚上咱們碰頭,先把利用戰俘搞建設,特別是搶修交通線、恢復煤礦生產這件事定下來。這個冬天,必須讓這些人動起來,不能閒著!"

“好!"

同日 上午 瀋陽鐵西工業區

李富春的吉普車在顛簸不平、滿是積雪和瓦礫的路上緩慢行駛。車窗上結著一層薄冰,他用手套擦了擦,望向外面。

這裡曾是日本在東北經營的核心工業區,規模宏大,廠房林立。但此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凋敝的景象。

許多廠房的窗戶破碎,牆壁上佈滿彈孔和焦黑的火燎痕跡。高大的煙肉靜靜矗立,不再冒煙。鐵軌扭曲,廢棄的機床和裝置零件被隨意丟棄在雪地裡,半掩半露。

陪同的是東野後勤部副部長兼東北工業接收委員會副主任張明遠,一個四十多歲、面容精幹的幹部,以前在榆林的兵工廠幹過。

李書記,這一片主要是機械加工和車輛裝配廠。“指著窗外介紹,張明遠對李富春開口介紹道,“鬼子撤退時破壞得很徹底,能搬走的精密裝置、圖紙、技術資料,要麼咦撸N銷燬。很多大型裝置被炸燬或關鍵部件被拆走。工人也被驅散或脅迫帶走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