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110章

作者:半江瑟瑟

  “其二,邊區財政。”周伍豪繼續道,“自行籌措負擔的方案,我黨可以接受。但需明確寫入補充條款:中央政府對陝甘寧邊區為支援前線抗戰所進行的一切生產建設活動,包括但不限於工礦、墾殖、貿易……貴方必須全部承認並保障其正常咿D,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撓、限制或徵收。此為維繫邊區造血能力、支撐長期抗戰之根本。”

  這一條直接堵死了國民黨日後以“統一財政”、“物資管制”等名義滲透、控制甚至扼殺邊區經濟的後路。

  “其三,指揮權屬問題。我方接受第一戰區作戰序列的協調,僅限於戰役層面的協同配合與任務分配方面。各集團軍之內部人事、編制、訓練、補給及日常指揮權,完全獨立,由各集團軍司令部全權負責。軍事委員會及第一戰區長官部,不得越級指揮我軍師旅以下單位。此為我軍保持戰鬥力之核心原則。”

  “這……”這就是聽宣不聽調的翻版……想到這裡,張群又露出了憤怒中夾帶著為難的神色。

  但是周伍豪並沒有給張群再次拉扯的機會,“嶽軍兄,我方之讓步已至極限。三個集團軍番號、暫維邊區現狀、接受作戰序列協調,此三點已是我黨為促成統一戰線所做重大妥協。若貴方在此三項具體保障條款上仍想討價還價,則此輪談判之基礎將不復存在。”

  “孫夫人之考察報告已公諸天下,民意滔滔,日寇壓境。是精請F結,共赴國難;還是糾纏枝節,貽誤戰機。抉擇之權,在貴方,在蔣先生的手上。請便吧。”

  說完這句話,周伍豪不再多言,隨即端起粗瓷茶杯,緩緩啜飲起來。

  那份修訂稿靜靜躺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彷彿根本沒存在過一般。

  窗外,南京城暮色漸起,報童的吆喝聲隱隱傳來。

  張群看著周伍豪老神在在的神情,又瞥了一眼那份凝聚著委員長無奈妥協的檔案,知道任何討價還價都會徒勞無功。

  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張群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

  “周先生所提三項具體保障條款……合情合理,亦為鞏固合作所必需。我方同意將其作為附件,納入方案細則,一併呈報核備。”

  “好。”周伍豪放下茶杯,對著張群勾起一絲客氣的笑容,“細節交由雙方工作小組在西安行營完善敲定。煩請嶽軍兄儘快安排,時間寶貴。”

  張群起身告辭。周伍豪起身將其送至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身對機要秘書沉聲道:“即刻電告延安:乙案框架及核心保障條款已獲南京原則同意。談判取得重大突破。”

  半小時後

  軍委通訊室傳出有節律的電鍵敲擊聲,譯電員飛速解譯著電報內容。

  十分鐘後,電報全文成型,譯電員拿著電報紙向中央局的辦公室跑去。

  “主席,老總,南京急電!周副主席發來的!”

  窯洞內,正與林育蓉、彭德懷、賀龍等人進行日常會議的李潤石和朱老總同時抬頭。

  聽到譯電員的彙報,朱玉階一把接過電文,目光迅速掃過內容,然後臉上綻開笑容:“好!伍豪同志辦成了!南京原則上同意乙案框架和我們提出的三項核心保障條款!老毛,你也看看!”

  李潤石接過電文,逐字看完:“警衛員!”

  “到!”

  “立刻通知中央局全體委員、各野戰軍司令員、政委,一小時後召開緊急會議。育蓉同志,你牽頭作戰部、總參植浚罁丝蚣埽毣齻集團軍的具體編制、員額、防區劃分方案,重點明確與第一戰區的協同指揮邊界問題。老彭,老賀,澤民,你們……時間緊迫,散會準備!”

  眾人轟然應諾,然後帶著自己的任務,迅速起身離去。

  同一天 清晨

  當衛辭書推開窯洞木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一股裹著黃土味撲面而來的寒氣讓衛辭書下意識地緊了緊作訓服的領口。

  喉嚨深處泛起的幹痛和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衛辭書一時間有些站立不穩。

  扶住窯洞粗糙的門框,衛辭書閉眼定了定神,太陽穴和大腦的脹痛讓他一時間頗為不爽。

  “昨晚著涼了?”沒太在意的衛辭書咕噥了一句。

  邊區的晝夜溫差大,傷風感冒是常有的事。

  走到角落的矮櫃前,衛辭書拉開抽屜翻找。

  片刻後,幾種來自後世青島空間的,撲熱息痛退燒藥便出現在了衛辭書手中。只見衛辭書摳出兩片,就著昨晚涼透的開水囫圇吞下了。

  藥片的邊角刮過喉嚨,便帶來了足夠的心理安慰。衛辭書甩甩頭,像是要把身體上的不舒服甩出去,然後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白天的後勤部像一臺高速咿D的機器。衛辭書是其中最關鍵的齒輪之一。儘管此時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語速依舊快速清晰,倉庫、工廠、技術小組……都可以見到衛辭書的身影。

  “三號庫B區清點結果核對完了?把清單放到……”

  “衛部長,航校那邊在催一批電子器件……”一個年輕幹事追上來,對著衛辭書小心開口道。

  “知道了!清單上寫明瞭,找林婉秋同志簽字領!按流程走!”衛辭書頭也沒回,聲音已經明顯的沙啞起來。

  距離起床只過去了三個小時,衛辭書卻覺得腦袋裡像塞了團棉花,嗡嗡作響,周遭各種聲音都像被某種存在厚厚地隔了一層。

  午飯是食堂送來的,擺在衛辭書的辦公桌上。衛辭書只扒拉了兩口,胃裡就堵得難受,食物的熱氣也壓不住他身上一陣陣發冷的感覺。

  心中一陣不爽的衛辭書推開碗,灌了幾大口涼水想讓自己沒那麼燥,涼意順著食道下去,反而激起一陣更劇烈的咳嗽。伏在桌沿咳得撕心裂肺,衛辭書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衛副部長,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剛做完對接工作回來的林婉秋,抱著資料夾站在門口看著衛辭書,擔憂的皺起眉頭。

  “沒事!”衛辭書直起身,用力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有點傷風。下午的會準備好了嗎?”

  林婉秋看著衛辭書明顯泛紅的雙臉,遲疑了一下開口道:“都準備好了。但您要不要……”

  “會要準時開。”衛辭書皺眉打斷林婉秋的發言。下午是關於延長油田四期擴建和配套煉化裝置的技術協調會,幾個關鍵專案的負責人難得都在,這是一次不容錯過的機會。

  會議窯洞裡煙氣繚繞。衛辭書坐在主位,努力集中精神聽著油田工程師的彙報,眼睛卻不時發花,那些複雜的管道圖紙和資料彷彿晃動了起來。

  此時的衛辭書感到後背一陣陣發冷,寒意好像從骨頭縫裡直接鑽出來,可衛辭書知道,此時他的額頭的溫度卻燙得嚇人。

  “……所以,輸油管線的耐壓閥必須用四號庫的特種合金替換件,邊區仿製的壽命太短,風險太高。”工程師還在對著圖紙侃侃而談……

  衛辭書用力眨了下眼,試圖看清圖紙上的標記,視野卻有些模糊。他點點頭,聲音沙啞地說道:“知道了。清單……林婉秋同志那裡有備份。會後……按需提申請。”

  會議持續了近兩個小時。衛辭書強撐著主持,偶爾插話,指示簡潔卻依舊切中要害,只是語速比平時慢了些,反應似乎也遲鈍了半拍。

  沒人敢問,但幾位細心的老工程師交換了擔憂的眼神。散會時,衛辭書幾乎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動作明顯的遲緩和僵硬了許多。

  暮色四合,寒風更緊。衛辭書拒絕了林婉秋遞過來的熱茶,讓警衛員回去休息,獨自一人深一腳溡荒_地走回自己那孔位於坡頂的窯洞。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頭重腳輕。推開窯洞門,熟悉的土腥味和冰冷空氣撲面而來,這讓他感到一絲詭異的“溫暖”——至少這裡沒有外面呼嘯的冷風。

  衛辭書沒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摸索著走到土炕邊。身體裡那股支撐了他一整天的勁兒徹底散了,沉重的疲憊感像山一樣壓下來。

  片刻之後,覺得不行的衛辭書想再吃點藥,將藥片握在抖得厲害的手中,然而水壺沒拿穩……

  “哐當”一聲掉在夯土地面上,水灑了一地。衛辭書沒有力氣了,踉蹌著撲倒在冰冷的土炕上。

  窯洞裡一片死寂,只有衛辭書粗重而滾燙的呼吸聲。

  高燒像無形的火焰炙烤著他的意識,視野徹底暗了下來,窯洞的輪廓在眼前旋轉、扭曲。他想撐起身子,手臂卻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帶著天旋地轉的噁心感。

  張了張嘴,衛辭書想喊警衛員,但此時喉嚨裡卻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沉重的眼皮逐漸支撐不住,短暫的片刻後便徹底合攏。身體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消失,整個人向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炕沿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徹底癱軟不動……

  第二天 延安

  清晨的寒氣凝在窗紙上,結了一層薄霜。

  陳賡裹緊棉遥戎鴥龅糜舶畎畹狞S土路,快步走向衛辭書的窯洞。航校那邊急需一批精密軸承,昨天催了幾次,衛辭書都說在清單上,讓找林婉秋簽字。今天一早又有新問題,非得找這後勤官當面敲定不可。

  “老衛!老衛!醒了沒?”陳賡走到衛辭書門前,一邊用力拍打門板,一邊出聲對窯洞內喊道,“別他媽睡懶覺了,航校軸承的事,急!”

  窯洞裡沒有任何回應,死寂一片。

  看到這副情況,陳賡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衛辭書雖然年輕,但作息極有規律,這個點應該起了

  想到這裡,陳賡又重重拍了幾下門:“衛辭書!再不開門我踹了啊!”

  依然毫無聲息。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陳賡。

  只見陳賡退後一步,沒有絲毫猶豫,抬腿狠狠一腳踹在門栓的位置!老舊的門栓應聲斷裂,木門“哐當”一聲向內彈開。

  渾濁的空氣撲面而來。陳賡一個箭步衝進窯洞。

  昏暗的光線下,衛辭書面朝下倒在冰冷的土炕前,身體蜷縮著,一動不動。他的額頭抵著炕沿,旁邊地上散落著幾粒白色的藥片,一個搪瓷缸歪倒著,水漬浸溼了一小片夯土地面。

  “辭書!”陳賡心頭劇震,一個箭步衝過去,蹲下身,伸手去探衛辭書的鼻息和脖頸。

  觸手滾燙!呼吸微弱而急促,脖頸處的脈搏快得驚人。

  “哎呦臥槽!!!”

  “警衛員!”陳賡猛地抬頭,朝著門外厲聲大吼,“快!叫衛生員!立刻通知主席、總司令、澤民同志!衛副部長出事了!”

  “衛生員!快!衛副部長窯洞!陳旅長喊的!”警衛員的聲音帶著變調的尖銳。

  值班室的門被猛地撞開,裡面的幹部和通訊兵瞬間抬頭。

  “衛副部長怎麼了!?”聽到警衛員對話,值班幹部騰地站了起來。

  “不知道!陳旅長踹開門,衛部長倒在地上,叫不醒!讓叫衛生員,通知主席、總司令、澤民首長!”

  “快!”值班幹部抓起桌上的電話猛搖手柄,“總機!接警衛團!立刻派擔架隊到衛部長窯洞!通知紅軍總院,傅院長!衛部長急病,情況危急!地點……”

  另一名通訊兵已撲向電臺,手指在電鍵上飛快跳動,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與此同時,陳賡半跪在冰冷的地上。他小心地將衛辭書翻過來,讓其平躺。衛辭書臉頰是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湥齑角哑鹌ぁj愘s解開他作訓服最上面的兩顆紐扣,用手背探了探額頭,燙得驚人。

  “媽的,燒成這樣……”陳賡低聲咒罵一句,然後迅速環顧四周。扯過炕上那床單薄的被子裹住衛辭書,又抄起地上那個摔癟的搪瓷缸,陳賡衝到牆角的水缸邊舀了半缸冷水,然後撕下自己棉覂纫r相對乾淨的一角,浸透冷水,擰了擰,敷在衛辭書滾燙的額頭上。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後勤部醫務所的值班衛生員揹著藥箱第一個衝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抬著簡易擔架的戰士。

  “陳司令員!”衛生員氣喘吁吁的開口。

  “快!高燒,昏迷,額頭有磕傷!”陳賡對衛生員語速飛快的招呼,“量體溫,看看怎麼回事!”

  衛生員蹲下,迅速拿出體溫計夾在衛辭書腋下,翻開他的眼皮檢視瞳孔,又側耳貼在胸口聽呼吸音和心跳。他的手有些抖。

  “體溫……至少四十度以上!呼吸音很粗,兩肺都有溼羅音!心律快,微弱!”衛生員的聲音帶著驚惶,“像是……急性肺炎!很重!”

  擔架放平。陳賡和戰士小心翼翼地將衛辭書抬上擔架。

  “立刻送總院!通知傅院長準備急救!”陳賡對擔架兵吼道,“快!跑起來!”

第一五五章 昏迷,抗戰爆發

  一九三七年四月六日夜 延安 紅軍總院

  八四消毒水和醫用酒精的味道,混著初春傍晚的涼氣,絲絲縷縷鑽進鼻孔。

  摘下口罩後,護士李慧長長的吐了口氣,抬手捋了捋黏在額頭上的頭髮,然後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推開護理站後面休息室的大門。

  同組的趙小梅正坐在長條木椅上揉著自己痠痛的腳踝。聽到房間門開啟的聲音,趙小梅抬了抬眼皮,聲音中透露著明顯的疲憊:“李姐,可算交班了。我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誰說不是呢。”李慧把護士帽隨手丟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拿起搪瓷缸灌了幾大口涼白開,。感覺自己的嗓子舒服了很多才開口說道,“今天這班上的,腳底板都冒煙了。特護病房那邊,就沒消停過。”

  “特護?”聽到李慧談起這個話題,趙小梅立刻坐直了些,眼中閃過八卦的光芒,“是說咱們的衛副院長吧?我剛才路過的時候,還看見傅院長和幾位大專家還在裡頭會阅亍M饷娴淖呃榷技恿穗p崗,比平時嚴多了。”

  李慧點點頭,抹了把額角的汗珠:“可不就是他。送來的時候人都燒迷糊了,聽說是陳司令員親自踹開門發現的,急性肺炎,還伴多器官功能損傷,兇險得很。傅院長直接接手,下了死命令,整個呼吸科和ICU的大主任都圍著他轉。”

  “這麼嚴重?”聽到如此勁爆的內幕訊息,趙小梅不由得咂舌,“看著挺年輕力壯的……”…

  “再壯的牛也架不住連軸轉啊。衛辭書既是咱們的副院長,還是後勤部的副部長,工業部的副部長,航校和空軍的第三首長,還管著好幾個研究院和好幾個專家組……”說到這裡,李慧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聽王醫生提了一嘴,說副院長那身體早就嚴重透支,這次一得病,算是徹底垮了。上了呼吸機、心電監護,血氧一度掉得嚇人。傅院長親自從三號庫調的進口抗生素和免疫球蛋白,還有那個什麼……連續性血液淨化機,都給他用上了,才勉強穩住。”

  “乖乖,那機器我記得,金貴著呢,全院就一臺。”趙小梅聽到李慧的話後不由得感嘆,“能有這待遇的,也就是咱們的副院長了。”

  “誰說不是。”李慧朝特護病房的方向努努嘴,“你是沒看見,今天下午,朱老總親自來了,在病房外頭站了半個多鐘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後來傅院長出來彙報,他才稍微鬆了點勁。彭老總也來了,風風火火的,嚇人的很……林參珠L是晚上來的,就在外頭椅子上坐著,不說話,就盯著病房門看,坐了快一個小時才走……”

  “主席呢?”趙小梅追問。

  “主席?”李慧聲音更低了,“昨晚後半夜來的!就帶了兩個警衛員,輕手輕腳的。傅院長陪著進去看了會兒。出來的時候,主席臉色也不好,在走廊裡來回踱步,後來讓警衛員搬了把椅子,就在病房門口坐著看檔案!傅院長勸了幾次才勸回去休息……”

  趙小梅聽得入神:“哎,你說這位衛部長,到底什麼來頭?能讓這麼多首長……”

  “噓!”李慧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該打聽的別打聽。反正啊,全院上下都明白,這位是咱蘇區的財神爺,一點閃失都不能有。傅院長說了,集中全院最好的資源,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把人救回來。連周副主席在南京都一天三封電報詢問病情進展呢。”

  兩人一時都沉默了,只聽見窗外風吹過新栽樹苗的沙沙聲。休息室的燈光有些昏暗,映著兩個護士臉上疲倦但又充滿擔憂的神情。

  “對了,”趙小梅想起什麼,指了指外面,“後勤部那個新來的林技術員,林婉秋同志,今天一天都守在走廊盡頭那長椅上,水米未進的,誰勸也不聽,眼都熬紅了。剛交班前,我看傅院長親自過去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她才肯去食堂喝了幾口粥。”

  李慧嘆了口氣:“也是個實心眼的。行了,趕緊收拾收拾,回去眯會兒吧,明天還得接著熬呢。希望衛部長能挺過這一關。”

  一九三七年四月七日 凌晨 延安 紅軍總院 特護病房外走廊

  值後半夜的李慧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強打精神盯著特護病房門上的觀察窗。裡面光線調得很暗,只能隱約看到病床上隆起的輪廓,以及床邊幾臺儀器發出的幽幽綠光。

  “李姐,”剛巡查完普通病房回來的趙小梅輕手輕腳地走到李沒身邊,湊到同事的耳邊低聲開口道,“衛部長那邊……有變化嗎?”

  李慧搖搖頭,下巴朝觀察窗努了努:“還是老樣子,傅院長說現在就是闖‘炎症風暴’的關口,體溫倒是下來一點了,三十九度二,可人還是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弱,全靠那臺三號庫的呼吸機頂著。”一邊說著,李慧一邊抬手指了指病房內一個模糊的金屬輪廓,“血氧也剛勉強拉回就是,血壓全靠升壓藥維持。王主任半小時前又進去調整了透析機的引數,說是腎功能指標還在惡化。”

  趙小梅聽著,眉頭擰成了疙瘩。她入職總院才半年,雖然經過衛部長帶來的新版醫療規程的突擊培訓,也見過不少重傷員,但像這樣集中全院頂尖資源、用上這麼多聽都沒聽過的高階裝置搶救一個人的場面,還是頭一遭。

  “那些藥……真能管用嗎?我看傅院長籤領藥單的時候,手都在抖,說是什麼……亞胺培南?還有那免疫球蛋白,一小瓶就抵得上邊區票……”

  “管不管用都得用!”李慧下意識皺了皺眉頭,然後像是對自己勸誡著開口,“傅院長說了,不惜一切代價。咱們只管執行醫囑,盯緊儀器,記錄好每一個資料變化……周副主席在南京也是一日三電問情況。而且,我聽別的同事說,電報碼都是加急加密的。”

  兩人正說著,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急促的腳步聲。

  傅連暲院長披著白大褂,一臉倦容,眼窩深陷,身後跟著呼吸科的錢主任和ICU的劉主任。三人低聲快速交流著。

  手裡捏著剛出來的幾份化驗單,傅連暲的臉色不怎麼好看。

  “院長,”李慧立刻站直,低聲報告,“衛部長生命體徵暫時平穩,體溫39.2,血氧90,血壓95/60,多巴胺維持10μg/kg/min,呼吸機引數未變,尿量……還是少,一小時不到20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