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602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軍統站辦公室,童站長似乎有些疲憊,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子靠到椅背上,頭微微垂着,雙手交叉着抱在胸口,合上了眼睛,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回想起今天的一幕幕,此刻還有點心有餘悸,戴老闆的冷眼、呵斥、盤問,對他而言,無異於經歷了一次電擊、火烙、辣椒水、老虎凳,索性一切都過去了。解決老鴇和管事的糟心事已經交給了楊隊長,針對日諜小環的搜捕命令同樣有條不紊地下達了下去,只要將她逮捕,等再將戴老闆這幢大佛恭恭敬敬送走,則萬事大吉。

  心裏藏了太多的事,童站長真的疲乏了,就這麼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而,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童站長頓時被驚醒了,看着急匆匆進來的祕書,他氣不打一處來:

  “搞什麼鬼?”

  祕書小小翼翼說:“站長,不好了,楊隊長被抓了。”

  “誰?”

  “楊能楊隊長!”

  童站長一個激靈,難以置疑地問了第二遍:“你確定?”

  祕書:“對,我確定。”

  “因爲什麼?”

  “據說是通敵賣國。”

  “有證據嗎?”

  “聽說是和日諜小環祕密接頭的時候,被人贓俱獲。”

  童站長怔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嘆息一聲:“軍統站重中之重的地方,竟然混進了這種敗類。”

  聽他這麼說,祕書不由得犯嘀咕,心說之前我就建議“痛打落水狗”,您老人家不同意,非要說什麼收爲己用,這纔過去多久啊。當然這話也就在心裏想想,作爲祕書怎麼能比老闆還英明呢。

  此刻,作爲祕書,就得不失時機地跳下去,假裝“自投羅網”,以不動聲色的幼稚甚至是愚蠢,來滿足一下領導的高明。於是他順着童站長的話說:

  “站長,是不是先打聽一下具體案情,再.”

  “此一時,彼一時,這個道理你總該明白。”童站長冷笑着打斷他,他斷然不可能爲了一個不是自己人的有通敵嫌疑的屬下去求情,冷漠地說:

  “之前看他鬼鬼祟祟,我就覺得他有問題,爲了穩定他麻痹他,我纔不得不出此下策,暫時對他委以重任。如今看來,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馬上帶人去他家一趟,仔細查查,說不定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他故意將“仔細查查”幾個字加重了音調,祕書心領神會,應了一聲“是”,便難掩興奮地走了。

  祕書離開後,童站長想了想,喚來行動隊副隊長,當即擢升其爲代理隊長,讓其去完成先前交代給楊能的任務。

  另一邊,楊能已經被帶到了一間臨時佈置好的審訊室裏,被反銬在椅子上,身後有兩名荷槍實彈的便衣看着。

  張義和賈副官坐在對面,充當審訊官。

  不過此刻他們只能算是傀儡,因爲真正的審訊者隱藏在幕後,通過擱在桌上的電話,密切關注着審訊室裏的一舉一動。

  一行汗珠從楊能的臉頰上慢慢滑下來,燒起的炭盆煙熏火燎,屋子裏的溫度越來越高,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焦躁地重複着剛纔的答案:“我真是被她暗算遭到控制的,面對她的威逼利誘,我堅決抵制,屬下對黨國的中心天日可鑑,絕不會和日寇同流合污。”

  “少在這裏唱高調!”電話裏傳出一聲冷哼,接着是窸窸窣窣翻閱資料的聲音,然後問道:

  “你是37年參加青浦特訓班進入軍統的?”

  楊能沉默了一會,緩緩說道:“是,當時我們和中央軍校、警校的學員和青幫人員一起被編入了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動隊,參與了金山衛保衛戰.”提起往事,他的臉上浮起一絲榮光,很快又變成了冷峻和痛苦。

  1937年11月5日凌晨,日軍主力第十軍所轄三個師在杭州灣的金山衛登陸,當時金山衛的防守力量極爲薄弱,只要62師的一個連、補充連以及緝私警察、鹽警、保衛隊等少量兵力。軍統爲了加強抗戰力量,組織了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動隊,參與金山衛保衛戰,與日寇進行了激烈戰鬥,但由於敵我力量懸殊,傷亡慘重。

  話未說完,電話裏冷峻的聲音再次打斷了他:“也就是說你進入軍統已經四年了?”

  楊能被他噎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說:“是。”

  “那是老人了。”電話裏有些唏噓地說,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透出幾分陰冷,“既然是老人,你就應該清楚,咱們這個行當很特殊,不像警察局,抓人有時候是不需要證據的,只要你不能自圓其說,就可以斷定你是壞人。”

  這個回答太出乎意料了,楊能按捺住心裏的不安,邊掙扎便喊叫:“戴局長,您聽我說,我真和日諜沒有任何關係”

  “那他爲什麼不找別人,偏偏就找上了你?”

  楊能一時語塞。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接着說道:“我最後問你一次,肯說嗎?”

  楊能沉默着,他是知道軍統家法的,他雖是無意中泄露了軍情,但沒人會在乎,只要泄密就難逃一死。

  果然,電話裏問:“賈副官,泄露祕密者該怎麼處理?”

  賈副官:“處以極刑。”

  “那好,不必在等了,動刑吧!”

第617章 兩根金條

  “動刑,先給他喝點水!”

  賈副官話音剛落,站在楊能背後的兩人猛地一把將他推倒,按在地上。

  楊能自然明白“喝水”的意思,瘋狂掙紮起來,但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被銬住了手腳。很快,他就被按着平躺在地上。

  折騰了一氣,兩個便衣也累得氣喘吁吁,一人一邊使勁摁着他,一邊喝問楊能:

  “自己人,最後問一次,說還是不說?”

  楊能已經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麼,心裏反而更踏實了,只要自己扛過去,一切都好說。

  作爲一個行動隊長,他沒少審訊過犯人,口頭禪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但這句話還有半句,叫“抗拒從嚴,回家過年”。一旦他招認,通敵的罪名怎麼都跑不掉,結果不言而明。

  但如果能扛過去,死活尚在兩可之間,所以他想賭一把,也必須賭一把。

  於是,他邊掙扎邊喊叫:“我要叫童站長了,我要見他!去叫他呀!”

  便衣沒再說話,對着門外喊了一聲。很快,又有兩人提着水桶和毛巾走了進去。他一揮手,這兩人將毛巾蓋在楊能臉上,然後提起水桶朝楊能的臉上澆了下去。

  毛巾一下子就糊在了楊能的臉上,水流隔絕了空氣,他渾身顫抖起來。

  山城縣郊,一片由密密麻麻、錯落不齊的平房組成的居民區,因爲不在城中心,顯得格外幽靜。

  這片居民區內,兩間土坯房合着低矮茅草屋的小院隱在其中,並不顯眼。

  屋內,一燈如豆。

  牀上擺着一張小桌子,桌上放着針線笸籮、碎布、改錐,後面坐着一個四十左右穿粗布褂子的村婦,她面色蠟黃,沒有半點血色,像蒙着一層洗不淨的黃氣,連眼窩都透着晦暗。

  這會她正在納鞋底。

  舊布拼湊剪裁的鞋底蒙了一層半舊不新的白布,腳底繡着“平平安安”四個字。

  在她對面地上的小凳子上坐着一個披着油膩膩外套的中年漢子,正低頭吧唧吧唧抽着焊煙。

  婦女看了一眼門外,放下手中的活計,幽怨地看着漢子:

  “抽抽抽,也不怕抽死,俺跟你說話你聽見沒?”

  漢子悶聲問:“說什麼?”

  婦女翻個白眼:“兒子媳婦的事,你少裝蒜!”

  漢子重重吸了口煙,看着她點了點頭,遲疑地說:“你不會真想讓小朵給安兒做童養媳吧?安兒才六歲,現在說這個.”

  話未說完,婦女就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你還是不願意?真把她當自個閨女養了?她那死鬼爹李一善說不定早死了,俺可是聽劉家婆娘嘮嗑時說了,人早被埋了,偏就你不信,咋就這麼軸呢?哼,一個強姦犯的女兒,俺不嫌棄她就算好的。”

  原來這一家正是李一善託付女兒的劉家。

  男的叫老劉,女人叫黃婆子。

  老婆的突然發火,讓老劉有點兒不知所措。他在腳底將焊煙湮滅,自己坐在牀沿上。然後,儘量用委婉的口氣說:

  “老李這個人老實巴交一輩子,說他是強姦犯,我打死都不信他不過是邭獠缓茫嫒隧斪锪T了。他雖然死了,但老話說得好,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當年咱們逃難來的時候,要不是他,估計我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索性就多一雙筷子,熬熬就過去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什麼叫就多一雙筷子,你說的倒是輕巧。”黃婆子冷哼一聲,叉着腰,唾沫橫飛,“姓劉的,大話誰不會說?你要不先看看米缸裏還有沒有喫的?報恩的事,俺記着呢,就因爲念舊,俺纔沒去向黑皮子舉報,不然那小東西早就被人抓走了。爲了她,俺每天擔驚受怕也就算了,你還向着她?這也不願,那也不願,日子還過不過了?”

  老劉沉着臉,悶不吭聲,直到黃婆子消沉了,才悶聲說:

  “這是一回事嘛,家裏沒米了,我出去掙就是了,你說這種話.”

  “俺咋了?俺還不是爲了這個家?”黃婆子從牀上霍地站起來,指着老劉的臉訓斥:“姓劉的,這麼多年俺容易嗎?要不是當年看你老實,俺爹會讓俺嫁給你一個殺豬的?現在看俺病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連老孃的話都不聽了?”

  幾句話說得黃婆子氣喘吁吁,顫顫巍巍,她腿一軟,差點兒滑到地上。老劉趕緊過去扶住她,拉着她躺下,嘆了口氣說:

  “天快亮了,我現在就去給你抓藥。”

  “安兒啊,你娘要死了,可惜看不到你娶媳婦了.”黃婆子躺在牀上,嚎啕大哭。

  瞬間,破敗的屋內,被哭聲佔據

  老劉無可奈何,急得直跺腳:“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黃婆子哭了一會兒,便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兩眼放空地說:“俺不行了,這齁癆喫再多藥也不管用,咳咳”

  “你慢點兒說。”

  黃婆子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才接着說:“俺閉眼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安兒,他才六歲,要是死了娘,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直接說!”

  “讓小朵給安兒做童養媳,今天就將事情定下來,要不然.”

  “什麼?”

  “就將她賣到窯子裏去,給安兒換取老婆的.”

  “你你也太狠毒了吧!”

  這時,門開了,一個五六歲流着鼻涕穿開襠褲的小男孩睡眼惺忪地推門進來,看他爹扶着臉色蒼白不停咳嗽的母親,衝了過來:“娘,你咋了?”

  小男孩身後跟着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正是李一善的閨女李小朵。

  “你娘沒事,就是犯病了。”當着孩子的面,老劉不知說什麼好,拍了拍婆娘的背,又望了一眼小朵,嘆息一聲,神情黯然地離開了。

  他一走,黃婆子一咕隆翻了起來,瞪着小朵說:“沒爹教的小野種,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小朵被吼得一個哆嗦,慌忙逃了出去。

  “沒爹護着就是賤骨頭,捱了罵都不敢吱聲,活着也是拖累人!”黃婆子低聲啐了一口,小心把門打開一條縫,朝外面張望,確定男人和小朵不在,她快速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神色如常地摸着兒子的頭說:

  “安兒,你早上想喫啥?娘給你做點兒好喫的。”

  就在老劉家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另一場會面正在戴春風的房間裏低調地進行着。

  從楊能家搜出來的情報、證件,已經全部擺在了戴春風面前的桌子上。

  童站長一本正經地彙報,自己是如何在突擊妓院時對楊能產生了懷疑,又是如何不動聲色將他穩住,並對他委以重任,然後暗中對他展開調查,經過辛苦漫長又縝密的偵察,終於確定楊能有重大嫌疑,隨即對他家裏展開搜查,通過繳獲的情報、信件等線索,串到一起,最終鎖定了他。

  戴春風揶揄地笑了笑:“你早就發現他有問題?”

  童站長原本對自己的“足智多帧焙軡M意,聽戴老闆這麼說,彷彿在興頭上捱了一巴掌,立刻低頭不語。

  戴春風翻看着情報,臉色陰沉:

  “楊能究竟是日諜,還是通敵?”

  童站長:“只是通敵,他藉着行動隊長職務之便做情報交易,日寇只是其中一部分。”

  “爲了錢?”

  “是啊,他兒子得了肺結核,據說很缺錢可即便這樣,也不能背叛黨國啊,他只要開口,站裏不可能見死不救,只能說他喪心病狂。”

  戴春風將信將疑,撂下情報,沉着臉說:“這個楊能,隱藏得這麼深,說明他是一個非常謹慎狡猾的人,他會保留這麼多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百密而一疏嘛。況且依屬下之見,這些證據說不定就是他故意留下來的,給自己留的後路。如果有一天東窗事發,他要投奔日寇,這些就是可以證明他替日寇做過事的敲門磚。”

  戴春風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好像聽誰說過,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冷哼一聲,又拿起桌上的幾本空白身份證件翻了翻:

  “看樣子,我們身邊的老鼠不少啊。”

  童站長瞅準時機說道:“是應該好好肅清隊伍了,屬下已擬定好了一份名單,請局座過目。”

  他馬上恭敬地遞上了一份名單。

  戴春風接過掃了幾眼,發現其中大部分人是他先前接見過的軍統骨幹,至於這裏面有沒有夾帶私貨,並不重要。他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童站長:

  “楊能還沒招?”

  “剛纔來的時候,屬下特意問過賈副官,還在垂死掙扎。局座,要加大審訊嗎?”

  戴春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把名單摺好放進衣兜,答非所問地說:

  “之前交給你的任務,辦的怎麼樣了?”

  “已經解決了。”

  “經手的人可靠嗎?”

  “都是自己人,很可靠,而且有完整的口供,誰也挑不出一點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