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600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賈副官對戴老闆也忠心耿耿,說是副官,但更像戴春風身邊的一個貼身僕人、司機、廚師或者說保姆。除了工作上的輔助,還負責日常採買、烹飪、食物品嚐,有時候還會幫助戴老闆處理家事。

  所以,童站長覺得由賈副官去彙報這件事最合適不過了,而自己可以恰到好處地置身事外,巧妙地避開具體的你我是非,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一番操作,竟讓他有幾分自詡周到起來。

  二十分鐘後,童站長提前來到約好的房間,賈副官已經在坐了。他連忙道了一聲歉,吩咐服務員拿來茶具、熱水壺,又囑咐衛兵:

  “關上門,沒有命令,不得隨意進來。”

  水沸了,茶泡上,彼此先說些天氣、身體、家長裏短的閒話,算是正式進入主題前的暖場。

  一杯茶喝到不再燙嘴,時候也差不多了,賈副官側過臉看着窗外逐漸露出的魚肚白,問:

  “童站長,是不是抓捕工作出了什麼岔子?”

  童站長沉吟片刻,點頭說:“是。”沉默了幾秒,又搖頭,說:“也不完全是。有一名日諜同夥雖然跑了,但我們已經全城通緝搜捕,相信落網只是時間問題。不過,在詳查日諜背景的時候,瞭解到一件事,可能涉及老闆的家人.”

  “老闆的家人?”賈副官愣了一下,當即正襟危坐,半天才轉過臉凝視着童站長,輕聲問:

  “是公子?”

  童站長不想說謊,搖頭說:“不是藏宜,是春榜賢弟。”

  “啊?”賈副官詫異地瞪大眼睛,連忙問:

  “他具體都幹什麼了?”

  “據老鴇供述,倚翠樓幕後的老闆正是春榜賢弟那個化名蘇靜漪的女間諜就是他招進窯子的。當然,這只是老鴇的一面之詞,是否是事實還有待商榷。

  即便是事實,相信春榜賢弟也是被那女人蠱惑,畢竟女人的嘴,騙人的鬼,更別說訓練有素、手段多端的女間諜,無心之失,情有可原嘛。”

  童站長說得漫不經心,接着臉一沉,不安地說,“我所擔心的不是春榜賢弟,而是善後事宜。春榜賢弟畢竟是老闆的親弟弟,骨頭連着筋,要是有人藉此事興風作浪,攻訐戴老闆,於老闆的名聲不利啊。”

  賈副官無心聽童站長替戴春榜開脫,聽到暗殺老闆的日諜是戴春榜親自招進倚翠樓的,已是驚得瞠目結舌,他沒想到一件日諜刺殺案背後,竟隱藏了這麼複雜的關係,日諜間諜無孔不入,連戴先生的家人也算計上了。

  “而且,據老鴇供述,另一位在逃的女間諜是一個叫周管事的傢伙招進來的,此人又和李覺的小舅子是表兄弟,關係錯綜複雜。你也知道,戴老闆和李覺因爲先前的事鬧得不愉快,”瞧着賈副官怔忡不語,童站長又自顧自地說,“幸虧我留了一手,已經將這個周管事和老鴇分開關押,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暫時將消息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

  賈副官已恢復了冷靜,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難得童站長有心,我現在馬上去向戴先生彙報。你剛纔說的很對,消息一定要控制好,決不能讓不相干的人知道。”

  “賈副官您太客氣了,分所當爲,不敢居功,我在戴老闆手下混口飯喫,自然要盡心盡力幫他做事。您放心吧,一切盡在掌握中。”童站長一臉謙虛,給賈副官喫了一顆定心丸,說完這話,他起身告辭。

  “童站長,你先別走。”賈副官喊住了他。

  童站長以爲賈副官要拉自己一起去彙報,心裏咯噔一下,忙回頭說:

  “我有點不放心審訊情報,親自去盯着。”

  賈副官搖頭說:“我先去彙報,你暫且留一下,說不定老闆一會要召見你呢。”

  “也好。”童站長鬆了口氣,只要不拉着自己去彙報就好。

  十幾分鍾後,童站長接到召見通知。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只見地上趴着一隻被摔得稀碎的茶杯,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戴春風正陰沉着臉坐在沙發上,兩道濃眉蹙在一處,額頭上青筋暴起,看上去就像幾條蠕動的大蚯蚓,看得人背心上陣陣發涼。

  童站長看到這裏,禁不住一陣心悸,又有點慶幸,還好自己是通過賈副官居中傳話,不然這隻茶杯說不定會落在自己身上。心裏腹誹着,面上卻是目不斜視,畢恭畢敬地上前敬了一禮:

  “局座。”

  戴春風看了他幾眼,卻沒有說話,而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好似要將躁動的怒火壓制下去。半響,他才重新抬起頭來,望着童站長臉上約略透出的倦容,溫和說道:

  “老童,你辛苦了。”

  童站長聽了這話,心底很熨帖,讓他覺得眼底和心底都有些潮溼。他想哭,可又覺得很幸福。老闆終於拿自己當自己人了。

  “都是一些平常事,說不上辛苦。”不過面上卻是畢恭畢敬,“只是局座您要多注意身體啊。”

  “怎麼,你看出什麼變化了嗎?”

  “局座您纔回家鄉幾天,就消瘦了一些。”

  “哦,是吧。”戴春風苦笑了一下,話鋒一轉,“證據確鑿嗎?”

  童站長一本正經地說:“只是老鴇的一面之詞,卑職估摸着,說不定是這女人扯虎皮拉大旗,狐假虎威罷了,三木之下,她肯定”

  “你用不着安慰我,也不用替他開脫!”戴春風冷笑一聲打斷他,“我的好弟弟我還能不瞭解他?”

  說到自己的弟弟,戴春風就氣不打一處來。多年來他對戴春榜屢次提攜,可這傢伙就是瘌狗扶不上牆。戴春風出任特務處處長後,曾送弟弟去廬山軍官訓練班受訓,勉強混了一個校官的軍銜。長安事變前夕,又將他安置到陝西軍統站下屬所出任所長。

  按理說,朝中有人好做官,背靠戴老闆這棵大樹,戴春榜混出點名堂不成問題,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這個弟弟自幼生性散漫,不學無術,又好逸惡勞,和自己老爹如出一轍。

  戴春風生怕他在外面打着自己的招牌惹是生非,多次寫信給陝西站站長馬志超:“春榜務必請兄痛則,不準齊對外活動,尤其望考察其生活,嚴禁其出入交往之人。他若不安分守己,盡職盡責,即請撤職”

  戴春風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所託非人。這個馬志超是黃埔一期中出了名的草包,同期的同學都執掌集團軍,戰功赫赫,他卻籍籍無名,後來靠着討好自己的老同學西北王胡宗北才得以被舉薦出任長安警察局長,及至後來的陝西站站長。

  此人和戴春榜可謂臭味相投,一對臥龍鳳雛每天結伴喫喝嫖賭,早將戴春風的叮囑拋之腦後。

  長安事變發生時,馬志超被東北軍公開通緝,直接一口氣逃到了蘭州。到了這裏,還念念不忘自己的好兄弟戴春榜,又舉薦他出任景泰縣縣長。

  一縣之長,說起來也是老百姓的父母官了。戴春風覺得這個職位責任重大,弟弟根本不具備獨當一面的能力,只會給自己招惹是非、攻訐,便勒令馬志超將其撤職,又請求自己的好兄弟胡宗北保送其去中央陸軍高級班受訓。

  戴春風以爲,嚴格的軍事訓練或許能改變他懶惰散漫的習性,卻不料,狗改不了喫屎,戴春榜依舊我行我素,屢犯校規,挑釁長官,很快就被學校開除了。

  這一次戴春風真暴怒了,直接下令將他關押起來。

  軍隊改造不好,那就進監獄改造。

  關了幾個月,總算起了點作用,老實很多。再次由胡宗北保送到進學院,總算勉強順利畢業。可當他留在胡的轄區工作後,很快又暴露了本性,以爲有大哥和胡宗北包庇,替他撐腰,四處招搖跋扈,所到之處,雞犬不寧。

  這次戴春風忍無可忍,直接勒令他回老家照顧母親。但畢竟是親弟弟,打斷骨頭連着筋,還是給了他一個忠義救國軍少將參議的頭銜和軍統局少將專員的身份。

  都說人貴有自知之明,偏偏戴春榜這人妄自尊大、且積習難改,自我感覺良好,見這回職位更高,名頭更響,回了老家又沒有任何人約束,直接放飛自我,到處招搖過市,趾高氣揚。

  索性,時間一久,他自己也覺得撐着少將的名頭在偏僻的鄉村裏抖威風實在乏味,終於消沉了。

  戴春風原本還對此感到欣慰,以爲他終於痛改前非了,此刻才真正明白,其實是這混賬換了地方,不但混進了縣城,還暗中經營起了妓院。

  經營妓院也就罷了,偏偏蠢到連日諜滲透到身邊而不自知。

  前有孽子,後有不爭氣的混賬弟弟,戴春風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

  “這個混賬東西,等我回去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童站長連忙勸道:“局座息怒,春榜賢弟我也見過,他本性是好的,只是年輕張狂不諳世事,再者,無心之失,情有可原嘛,相信他能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痛改前非的。”

  “痛改前非?狼行千里喫肉,狗行千里喫屎,我已經對他不抱希望了。”戴春風嗤笑一聲,話鋒一轉,“日諜的同黨還沒有抓到?”

  童站長做出沮喪的樣子:“是。卑職慚愧,正要向局座檢討呢,站裏已經協同調查室、警局、憲兵稽查處下發了搜捕文書.”

  “一個特工一旦暴露了身份,那就必死無疑,落網只是時間問題。”戴春風擺擺手,說得輕描淡寫。

  童站長遲疑了一下,囁嚅着回答:“是,雖說是這樣,但抓不到人,屬下始終心裏不安。我回去後立刻重新部署,佈下天羅地網,爭取將她一網成擒。”

  戴春風怔了一下,隨即面露讚賞:“童站長,我很欣賞你做事的態度。不管是站長還是調查室主任的職位,都要有這種認真負責的態度。”

  “謝謝局座鼓勵。只是屬下現在有些忐忑,畢竟之前犯過錯誤,又寸功未立,有何臉面兼任這麼重要的職務。”

  戴春風眯了眯眼,凝視着他:“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引以爲戒吧。”

  “局座教誨的是。”童站長一臉謙恭,但是他心裏很明白,自己岌岌可危的站長兼調查室主任的職位,再次坐穩了。

  至於善後事宜——那個老鴇和管事,甚至不用語言表述,完全屬於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範疇。

  畢竟,只有死人才最好保守機密。

  另一邊,張義剛將汽車停在馬路邊,準備穿過馬路。就在這時,飯店大樓的陰影裏突然探出一道詭異的身影。

第615章 楊能

  另一邊,張義剛將汽車停在馬路邊,準備穿過馬路。就在這時,飯店大樓的陰影裏突然探出一道詭異的身影。

  黑不隆冬的,看不清身影是誰,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是誰?日諜的同夥小環?

  她跑到這裏來做什麼?孤注一擲繼續刺殺戴春風?

  還是另有所求?

  張義暗忖着,不動聲色又將身體縮回去,隱藏到了汽車後面。

  在他的注視下,詭異身影像一條遊動的毒蛇一般悄無聲息地從陰影裏貓着身子一溜煙來到了馬路邊上,然後緩緩起身。身影一邊緩緩向前方的汽車移動,一邊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了一下,然後又熄滅了。

  就在身影吹燃火摺子的這一瞬間,張義定睛看去,發現身影是一個女人,而且從身形判斷,正是從倚翠樓逃出來的日諜餘孽小環。

  她這是想做什麼?路邊停的汽車是軍統站的,安裝炸彈?還是想借助軍統的汽車逃出去?

  張義還在意外中,小環已經來到一輛汽車後門處蹲下來,埋頭開起了鎖。

  不一會兒,隨着輕微一聲“咔嗒”響動,汽車的後門開了,她像一隻遊滑的毒蛇一樣縮了進去。

  張義回過神來,想了想,決定靜觀其變。

  另一邊,童站長春風滿面地從飯店樓梯上走了下來,官復原職,自然心情不錯,投桃報李,或者說禮尚往來,他自己要爲戴局長解決後顧之憂。

  對於搗毀倚翠樓這件事,軍統站所有人都很開心,就等着立功受賞。只有一個人惶惶不安地到處打聽情況,那就是行動隊長楊能。沒想到他打個電話的間隙,事情急轉直下,老鴇不但被單獨扣押,還限制和人接觸,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老鴇連累,他就又恨又怕。

  “站長,您現在有時間嗎?”看着意氣風發從樓上下來的童站長,楊能畏畏縮縮湊了上去。

  童站長大概已經猜到他是爲何而來,剛纔在妓院盤問老鴇的時候,只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看出楊能和老鴇熟識,至於交情有多深,楊能是否充當了妓院的保護傘,還要進一步問詢才知道。

  如果雙方糾纏不深,且又和日諜沒有牽連,童站長並不想深究下去,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如今戰事緊迫,物價飛漲,但靠軍統發的那點薪水,一個人喫喝都成問題,更別說養家餬口了。

  童站長他自己都有點捉襟見肘,跟別說其他人。所以特務都有自己來錢的門路,或敲詐勒索,或收取保護對象的孝敬。只要不是太過分,童站長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時候,手下實在太過分,他免不了要嚴厲訓斥幾句,但同樣不會往深處追究。要是人心散了,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這麼想着,童站長揮退祕書和副官,笑眯眯地問:

  “楊隊長,有什麼事嗎?”

  楊能遲疑了一下,囁嚅着說:“站長,我,我來是承認錯誤的。”

  “哦,你何錯之有?貪污受賄還是通敵賣國?”

  “站長,您誤會了,楊某對黨國一片赤眨瑢δ倚墓⒐ⅲ^不敢做出那種豬狗不如的事。”

  楊能被嚇得一個哆嗦,越說越慌張,“卑職,卑職只是收了她一點好處,答應幫她看顧下場子,和通敵賣國沒有一丁點關係。您不知道,我兒子的肺炎最近變嚴重了,中藥喫了不管用,只能找西醫,這藥用起來就是個無底洞,要不是家裏入不敷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卑職絕不對和那種腌臢事攪合在一起.站長,我要是出事,他的病就真的沒有希望了,您就原諒我一回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就這點事不至於這麼緊張吧?”童站長心下頓生疑惑,他繃着臉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只收了錢?”

  “我敢對天.”

  “走吧,單獨聊聊。”

  童站長帶着楊能去了飯店門外的空曠處,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說的都是實話?”

  楊能哆嗦着身體:“站長,我敢對天發誓,句句爲真!”

  “收點錢而已,至於這麼緊張嗎?”

  “我怕那老妖婆,死到臨頭,胡亂攀咬。”

  “攀咬什麼?”童站長輕輕鬆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不動聲色後退了一步。

  “誣陷我和蘇靜漪有關係。”

  童站長頓時恍然,死死盯住了他:“哦,那你們究竟有沒有關係呢?”

  “有,但只有魚水之歡,卑職發誓,從沒有向她透露過任何情報,隻言片語都不曾。”

  “哦,”童站長意味深長地感慨了一句,沒再說話,就在楊能一顆心惴惴不安即將沉入谷底時,他再次開口了,“男歡女愛,可以理解,但還是要小心,須知色字頭上一把刀。”

  楊能一怔,回過神來,連忙表態:“站長教誨的是,卑職感激不盡。”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童站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楊隊長,你雖然不是我的人,但我一直都拿你當兄弟的,也對你寄予厚望。既然是兄弟,我就不會見死不救。今天這事,就當沒說過。今後再有人問起來,只要咬定一點,你和蘇靜漪沒有任何關係就好。”

  聽着童站長推心置腹的話,楊能感激涕零,見慣了爾虞我詐,見多了落井下石,反而更能看清誰是真正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這一瞬間,他覺得童站長是除了家人之外最親的親人。

  “站長,您就是我的恩人。今後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哪怕是赴湯蹈火,我也絕不推辭!”

  童站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楊隊長,你是個慈父。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的。今天從這裏出去,你就乾淨了。”

  “謝謝站長。”

  “還跟我客氣?”童站長佯裝生氣,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