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566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警察局的唐毅局長。”錢小三眺望了一眼,小聲說道。

  局長的身後亦步亦趨着幾個大小官員,有的穿警服,有些穿中山裝,各個滿臉欣喜。

  再後面,是幾個衣裝鮮亮的頭面人物和他們動員、指令來的百姓代表,全都春風滿面。

  張義對這個滿腦肥腸、自命不凡的山城警局局長沒有絲毫好感,只冷眼看着。

  很快,一輛渡輪開了過來。只見一個頗有姿色的女人站在船頭,身後跟着兩個丫鬟。

  她穿着一身絲綢旗袍,身後披着紫紅色天鵝絨斗篷,被江風輕輕掀起,頗有點威風凜凜的架勢。

  船還沒有停穩,唐局長就迎了上去,女人滿面春風,笑語嫣然。

  隨着她在唐局長的攙扶下上岸,碼頭上的歡呼聲、掌聲瞬間響起,場面宛若迎接一位從前線殺敵凱旋的巾幗英雄。

  一邊歡聲笑語、團聚喜樂,一邊沉默垂首、強掩悲慼,冷暖之間,恍若兩個世界。

  張義沉默地看着,只聽一個身穿長袍的白髮老者,一邊搖頭,一邊自言自語:

  “唉!國難當頭,百姓流離失所,局長大人依然是”

  對此,張義感同身受,他冷笑兩聲,帶着猴子和錢小三擠出人羣,來到碼頭售票處,找管事詢問:

  “去唐家沱的船什麼時候開?”

  管事五十多歲,兩鬢斑白,臉上皺紋交錯,他斜倪了張義一眼,見他穿着一件半舊不新的中山裝,胸口沒有別黨徽、鋼筆,便抬了抬下巴,老氣橫秋地說:

  “你是哪個部門的?去唐家沱做什麼?”

  張義搖頭:“經商,去那邊看看。”

  管事“嗤”了一聲:“我忙着呢,你去一邊候着,等人到齊了再說。”

  去往唐家沱的輪渡每日只有兩班,坐多少人,誰先誰後得由身份地位決定,管事一聽張義不是公家單位的,僅是個商人,又不給自己好處,所以壓根懶得理會。

  張義不由失笑,這世上多的是隻敬羅衫不敬人的勢利小人,他也不想和一個管事計較,正要示意猴子上前表明身份,卻看到管事臉上突然神情一變,朝着幾對男女笑臉迎了上去,不停地點頭哈腰:

  “幾位可是中央黨部的幹事?輪渡早已準備好了,這邊請,這邊請,劉某親自送幾位過去。”

  聽說是中統的人,張義心生警惕,側身用餘光瞥了幾眼,果然是軍統特務,兩男兩女。

  男的不認識,女的張義卻看過資料,因爲這兩個女人在中統名氣不小。

  徐增嗯雖然第三次結婚,但“獵豔”的心思絲毫沒有收斂。而且這廝爲漁獵女色,寡廉鮮恥,全無人格,朋友妻、部屬的老婆,只要看中,絞盡腦汁都要搞到手。

  至於中統女特務中略有姿色的,都是他的第一獵物。

  在這一點上,徐老闆倒是和戴老闆是同道中人。

  都說人一輩子追求權勢名利,眼裏心裏裝的盡是功名利祿,耳畔眉梢環繞的自然離不開財色酒氣。

  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徐老闆既荒淫無度,中統的大特務自然爭相效仿。

  張義想起他看過的中統情報,徐老闆的助手顧某中在上海做區長時,打着工作掩護的旗號,曾和七八十個女人姘居過,這簡直是一個加強排了。

  還有一個叫黃潔的留學美國的女特務,人如其名,又黃又開放,是個“性、解放”的激進分子,在中統內部同時交往的男朋友有十幾人,這也是一個班了。

  關係如此混亂,越到後來,越發不可收拾,以至局本部因爭風喫醋發生了情殺案。

  有個姓張的男特務,手持菜刀,躲在局本部職員宿舍門口,迎着剛從其他男人宿舍出來的女特務面門劈下去,血流如注,當場死亡。

  徐老闆見事情鬧大,也坐不住了,只好將各個部門負責人叫來訓斥:“娘希匹,你們不學我的長處,卻專學我的短處。”

  真是可惡至極,可笑之至。

  言歸正傳,此刻出現在這裏的兩個女特務,正是調查科的趙德愷和柏商雲,同樣是徐老闆的掌中玩物,綽號分別是趙飛燕、楊貴妃。

  面對管事的阿諛諂媚,幾人都是矜持點頭,叫趙德愷的女特務扭着小蠻腰,路過張義身側的時候腳步一頓,巧笑嫣然,說道:

  “這位先生,你也是去唐家沱?”

  見張義點頭,她又說:“遇見就是緣分,不如一起上來?”

  若是旁人站在碼頭上,她也懶得多說一句,可是張義氣度不凡,哪怕扔在人羣中也能一眼辨認出來,說一句人中龍鳳絲毫不爲過,而且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孔武有力的隨從,其中一人手腕上戴着飛翼沙漏圖標的手錶,隨從都如此,正主怎麼看也不像普通人,所以出言邀請。

  張義淡淡一笑:“那就謝謝小姐了。”

第576章 一表人才宋公子

  張義淡淡一笑:“那就謝謝小姐了。”

  “還跟我客氣?”趙德愷顯得很自來熟,笑嘻嘻打量張義幾眼,一邊走,一邊問,“先生貴姓?”

  “免貴姓宋。”

  “宋?”趙德愷不禁一驚,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不知宋公子是哪個部門的高幹?”

  “高幹?小姐說笑了,我就是個商人,小商人。”

  “商人?”趙德愷有些詫異,不死心地問:“那你父母呢?”

  “母親務農,父親做點小本買賣。”張義顯得很坦眨掍h一轉,笑盈盈地恭維起對方,“小姐叫什麼?您這麼漂亮,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宋先生,嘴還挺甜。”趙德愷被誇得臉上泛起紅暈,眉眼春意,放浪地笑了兩聲,然後審視着張義,問道,“你到唐家沱去做什麼?”

  “聽說政府在那裏蓋了不少房子,一直賣不出去,我就想着租下幾撞,改造後出租出去,從中間賺點差價,嘿嘿。”說到生意,張義侃侃而談,帶着幾分自誇,似乎爲自己先人一步的點子得意不已,“哎,小姐您還沒有告訴我你的芳名呢?叫什麼?需要租房嗎?相逢就是有緣,到時候給你打個折,怎麼樣?今晚有時間一起喫飯嗎?”

  《孟子:盡心上》有云--“居移氣,養移體”,強調環境對人的影響。

  在張義的眼中,面前的女人眉帶春意,身上卻透着一股陰氣,眼波流轉有種刻意感,與人對視時會快速掠過對方的臉,帶着看似不經意的打量和審視,笑時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反而多了一絲警惕和狠辣,像是在快速盤算什麼。

  而在趙德愷這邊,她原本對這個氣度不凡的傢伙帶着幾分好奇,但通過攀談和對方的言談舉止,已經判斷出這傢伙沒有背景不說,還是一個輕浮、自命不凡的浪蕩子,也不知道是哪家地主老財的傻兒子,想通過租房來賺錢差價,想得美,唐家沱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有幾個人願意來?

  她搖了搖頭,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浮誇公子罷了,看來自己當真看走了眼,只是可惜了對方這一副好皮囊,想到此處,她臉上略略有些輕視,對張義失去了興趣,轉而走到一旁和幾位同事交談起來。

  只是眼底卻還殘存着一絲疑惑,那隻手腕上戴着飛翼沙漏圖標的手錶,價格不菲,一個隨從怎麼用得起?

  難道是假的?

  張義也樂得不與她說話,走到猴子和錢小三身邊,狠狠瞪了後者一眼,語氣嚴肅:

  “你做的好事!”

  錢小三一頭霧水:“處座,我.”

  “你那塊表是怎麼回事?”

  錢小三臉色一變:“處座,她懷疑我們了?”

  “是懷疑你,連帶着懷疑我們。手錶哪來的?浪琴,品味不錯嘛。”

  錢小三連忙解釋:“處座,不是扮演紈絝公子的跟班嘛,爲了撐門面,我就將這塊從黑市掏來的假錶帶上了,我現在就取下”

  “假的?”張義截住他的話,“取下來做什麼?現在取下來倒顯得心虛,欲蓋彌彰。”

  “那”

  “那什麼?你不是說市政府的人會來迎接嗎?想必一會動靜不小,演戲演全套,懷疑也好,誤會也罷,往下演就好,一演到底。如果真的引起她們的懷疑,那也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張義擺擺手,走到輪渡邊上,望着滔滔江水,清風拂面,讓人精神不由一振。

  輪渡順流而下,行了多半個小時後,快到唐家沱江邊時,對面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腥思娂娞魍慈ァ�

  和趙德愷一起來的一個男特務,一臉驚訝:“會不會是我們留守的同志搞出來的?”說着他一眼討好地看着趙德愷和柏商雲,“看來這回屬下要沾二位科長的光了。”

  旁邊的一人也很激動,附和道:“前來迎接的人不少嘛,還有汽車,看來今晚有口福了。”

  趙德愷卻是冷笑一聲:“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們奉的是局座密令,來執行任務的,留守的同仁並不清楚,怎麼會這麼大張旗鼓的迎接,這裏面肯定有什麼誤會。”

  柏商雲看了她一眼,指着對岸說:“你們看,他們還打着條幅,熱烈歡迎.投資考察,什麼人會頭鐵到來這裏投資考察?”

  趙德愷聞言,眸光閃爍,突然想起來剛纔那個輕浮公子,可再回頭時,“宋先生”幾人卻不見了身影,不由疑篤叢生。

  對面鑼鼓齊鳴,隨着輪渡逐漸靠近,氣氛愈加熱烈。

  只見碼頭上十幾個男男女女參差不齊地站在一起,將一個穿中山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如行桥踉掳銍谥虚g。

  男人滿臉堆笑,手搭涼棚,一臉希冀朝船上望了幾眼後,便越卸觯叩酱a頭邊上。

  剛開始輪渡上的腥诉等看熱鬧一般好奇打量,可是漸漸卻覺得不對了,此刻江面上只有他們一艘輪渡,而對岸的目光都在往這邊掃來,船上的腥瞬挥擅婷嫦嘤U,這是.來迎接他們船上某一個人的?

  是誰?他們互相打量起來。

  最終,還是那位最先開口和趙德愷說話的男特務開口了,他一臉篤定,討好地對趙德愷、柏商雲二人說:“我敢肯定對面那些人一定是要迎接二位科長的。”

  趙德愷雖然疑惑,卻也忍不住心頭的喜悅,皺着眉頭問:

  “劉幹事,理由呢?”

  “這船上除了二位科長相貌出小煜悖有何人能比得上?”劉幹事左右看了一眼,笑着說:“我們雖然執行的是祕密任務,但這年頭哪有什麼祕密可言,越是保密,別人就越是好奇,說不定別人就從哪裏聽說二位科長要來的消息呢?

  再者,二位都是局座最最器重的人,任務是任務,生活是生活,局座擔心二位科長在生活上受了委屈,暗中拜託別人照顧也說不定。你們看,對面那人胸口戴着黨徽,一看就是機關裏面的,因此,我敢肯定他們是來迎接二位科長的,什麼歡迎投資勘察云云,不過是爲了掩人耳目罷了。”

  說着,他滿眼不屑地掃了掃周圍那些穿着普通土氣的旅客,下巴一抬,“總不至於是來迎接這些泥腿子的吧?”

  “就是,就是。”另一個男特務連聲附和,“不是二位科長,還能有誰?”

  兩人的注意力都在趙德愷、柏商雲身上,至於之前出現過的張義幾人,只當路人一般,壓根沒想起來。

  “別胡說八道了,人貴有自知之明,什麼局座最器重的人,真器重我,會打發我到這種荒郊野外來?柏副科長,你說呢?”

  趙德愷一語雙關,斜了柏商雲一眼。儘管嘴上不承認,可她的眼睛卻目不轉睛地盯着對面碼頭,心中不免有些隱隱期待,一隻手緊緊抓住輪渡護欄,勉強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蓋因爲徐增嗯這個人說話辦事,常有出人意料之舉,如果真是他暗中安排的,那再妥帖不過了。哪個女人不喜歡被人無微不至地寵着疼着呢。

  柏商雲輕哼一聲,暗罵了一聲“狐狸精”,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碼頭。

  輪渡很快到了碼頭上,劉管事見對面這麼大張旗鼓地迎接,暗道自己看對了眼,忙討好地上前對中統幾人低頭哈腰,想說幾句恭維的話。

  但幾人這會都沒空搭理他,不耐煩擺手讓他靠邊,劉管事只好悻悻退到一邊。

  腥艘妼γ婺腥艘笄谏锨埃抗庖苫蟛欢ǖ卦谛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了趙德愷幾人身上。

  “難道真是老闆打招呼安排的?來迎接我的?”

  人都有被捧、逢迎的慾望和需求,趙德愷眼中閃過一絲竊喜,心中大叫不可能,可看見男人滿臉堆笑地向自己走來,又歡喜不已,臉上不由自主地堆起幾分矜持的笑,施施然向前走去。

  剛走了兩步,卻被人拽住了胳膊,她不由惱怒,轉頭一看,發現是柏商雲,便慍怒地瞪着她,以爲是這女人害怕自己搶了她的風頭,關鍵時刻給自己使什麼幺蛾子呢。

  剛要譏諷幾句,就見柏商雲一臉尷尬地對她努嘴,她鬱悶地回頭,這才發現男人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徑直走向了她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張義,她先是一愣,接着漲紅了臉,一時間羞憤得恨不得找個船縫鑽進去。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這個浪蕩公子哥,也是個扮豬喫老虎的。”

  看着衣着煥然一新的張義幾人,趙德愷惱恨地瞪了一眼,扭身匆匆走了,和她一起的幾人用各種羨慕嫉恨的目光在張義臉上颳了幾遍,最後也悻悻走了。

  大腹便便的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伸出大手:

  “可是來投資考察的宋公子?”

  張義矜持地握了握手:“是我,你是?”

  “鄙人是市府建設局的老餘。”

  “哦,餘局長?”

  “副局,副局。”餘副局長謙虛笑着,上下打量張義。

  剪裁合體的西裝,帶着燙金釦子,質地上乘的白襯衫,脖頸間皮膚白皙。一絲淡淡的、聞不出什麼牌子的香水味隱隱飄了過來。胸口戴着金鍊懷錶,鑲着寶石的文明杖。

  雖然有些年輕,帶着點初出茅廬的稚嫩,但光憑藉他這一身裝飾打扮,餘副局長就已經將他劃入了可以寄予厚望的範圍中了。

  餘副局長也是有苦難言,市長響應上頭的政策疏散市區居民,拍着腦門在郊區大興土木,初心或許是好的,但將房子建在距離市區幾十公里鳥不拉屎的地方,誰來住啊?

  眼看政績工程就要變成敗績工程,那些投資商出資人每天上門催債,讓他煩不勝煩,已經好久沒睡過踏實覺了。再這樣下去,市長爲平息輿論,他這個建設局的副局長難逃其咎,一口黑鍋背定了。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關鍵的是當時大興土木的工程款裏,差不多壓進去他全部的身價,房子再賣不出去,不說背黑鍋被掃地出門,家裏就已經揭不開鍋了。

  正因爲如此,一聽有投資商前來考察,餘副局長才放下身段不辭辛苦也要前來迎接。

  張義取下墨鏡看了餘副局長一眼,客氣地笑了笑:

  “餘局長謙虛了,那我們現在去看房?”

  “好說,好說,這邊請!”餘副局長做邀請狀,恭敬地將張義請上汽車,寒暄了兩句之後,不動聲色地聊起了房產。

  一人問,一人答,時不時發出幾聲爽朗的笑,氣氛融洽。

  但聊了幾句,餘副局長便發現這位宋公子對房產的瞭解似乎是浮於表面,不過也見怪不怪,甚至帶着一絲竊喜,年輕氣盛,一知半解,纔好糊弄嘛。

  忽悠你投錢進去,纔是關鍵。只要房子賣出去,自己開心,市長歡喜,至於你賺不賺錢,關我屁事!反正那個時候自己估計已經高升了,該頭疼的是繼任者。

  於是,餘副局長更加熱情了,一路大談唐家沱的發展前途,什麼景色優美、規劃宏大、建築堅固,全是優點。

  張義一直認真地聽着,時不時拋出幾個恰到好處的點評或問題,什麼政府審時度勢,以人爲本,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需,既誇讚得不露骨,又引導着話題順利地進行下去。

  一番誇誇其談之後,餘副局長終於想起來讓張義也說上幾句,好看看這位公子哥的投資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