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他不知道鄭呼和從哪裏找到的屍體,怎麼佈置的,此刻摸出一個手電筒湊過去,掃了幾眼,努力抑制住想要嘔吐的衝動,吸了吸鼻子,風輕雲淡地說:“你們不是感冒了嗎?鼻子倒是靈光,就是眼神不怎麼好。”
說着嘲諷地笑了笑,指着一隻麻袋上滲出來的污穢,說:“都屙屎了,能不臭嗎?口罩都不戴,真不怕傳染啊?”
範彪劉忠二人愣了愣,慌忙掏出口罩戴上,然後小小翼翼湊過來,順着手電筒的光線看了一眼,麻袋上可不就是屎嘛。
“嘿,沒想到啊,紅黨也有怕死的。”
“誰不怕死?”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地,張義笑了笑,悄然鬆開了捂住槍柄的手,“行了,抓緊時間出發。”
範彪劉忠二人再無異議,強忍着噁心,連忙將篷布捆好,發動汽車,跟着張義的轎車,一路來到出城處,匯合了張偉等人。
張偉有些奇怪張義明明早出發,爲什麼反而遲來一步,被張義一句餓肚子喫了點東西,應付了過去。
有範彪劉忠側面作證,張偉還有什麼好說的,悻悻笑了笑,腥艘黄鹣蜃怕駥频剡M發。
“嘔”另一邊,警察局審訊室中。
被孟真強行灌了一肚子尿的楊再興也“哇”地一聲吐了,污穢順着他的嘴角滴滴答答地流着,他癱坐在地上,歪着頭屈辱又憤恨地嗚嗚叫着。
孟真死死地盯着他,輕蔑一笑,想了想,又說道:“你配方熟悉嗎?你要是還不說,我們只能上大刑了。”
楊再興這會殺人的心都有了,他瘋狂地吼叫起來:“艹你媽!姓孟的,別讓我出去,不然我殺你全家。”
他的癲狂卻讓孟真看到了希望,一句接着一句地逼問起來:“說,金條都準備分給誰?張義拿了沒有?你現在在這裏遭罪,人家呢?怎麼不肯來救你?”
“你去孔三家還有沒有同夥?那本賬本現在在誰手裏?還有,到底是誰拍攝的照片?又是誰交給紅黨的?又是誰指示你這麼幹的?那個不管你死活,到現在還縮在後面當烏龜的上線,他是誰?”
焦灼和疼痛幾乎把楊再興蠶食殆盡,但他依舊在反抗。因爲他知道,抵死不認說不定還有活路,而認罪,不管是自己“供認不諱”,亦或者盤咬出他人,自己都將在軍統再無立錐之地。
見他如此,孟真逐漸不耐,他看了一眼老神自在的李士珍:“李長官,我繼續用刑了?”
李士珍面無表情:“用唄,只要別出事就行。”
有這話就夠了。孟真點點頭,沒再說話,他一揮手,打手馬上將楊再興摁在地上,給他臉上蓋了一大塊紗布,然後拎起一桶水直接朝着他的臉澆了下去。
溼潤的紗布瞬間糊在楊再興臉上,水流隔絕了空氣,他渾身顫抖起來,掙扎在窒息的邊緣,直到奄奄一息。
就在他開始恍惚,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以爲自己快要死的時候,忽然,他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緊接着,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們敢對我們軍統的人動刑?放開他,快-——”
摁着楊再興的手鬆開了,他貪婪地呼吸着,喘息着,過了很久,才恢復了一絲力氣,視線也由模糊逐漸清晰,他掙扎坐起身,終於看清,剛纔說話的是毛齊五,行動處處長何志遠和幾個軍統特務冷着臉站在後面。
毛齊五着急地讓人將楊再興攙起來,解開手銬,扶到椅子上,給了他一杯熱茶,這才耐心地說道:“老闆非常擔心你,幾次找委座替你說情,就被我攔住了,你也別怪我,這件事牽涉很大,很惱火。好在關鍵時刻何處長從成都回來了,還帶來了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
楊再興捂着茶杯,虛弱地喘着氣,沉默着。
“放心吧,老闆會爲你做主的,我們先回去?”
楊再興仍然沒有回答。
見狀,毛齊五轉頭看了看坐在一旁剛纔審訊楊再興的孟真。
看見毛齊五的眼神,孟真馬上起身走過去,略帶歉意地說:“楊副處長,抱歉,事關重大,兄弟也是奉命行事,得罪.”
話沒有說完,楊再興突然撲上來,砰地一拳砸在孟真臉上。
孟真被他砸得一個踉蹌,等再站直身子時,他的嘴角已經滲出了血。
沒等他反應過來,楊再興又飛起一拳,直接將他砸倒在地,緊接着,直接撲上去騎在他身上,發泄似地朝着孟真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再興!”看到這一幕的毛齊五立刻大喊一聲阻止,審訊室裏的中統便衣也紛紛拔出手槍,軍統這邊,何志遠一個眼神,幾名便衣同時拔出槍對峙起來。
“毛主任!”李士珍一臉不悅。
“楊再興!”毛齊五大聲呵斥。
楊再興瞪着血紅噬人的眼珠子:“毛主任,我打他一頓怎麼了?打死他活該,敢讓老子喝尿,我艹你”
雨漸漸小了,然後停了,天空露出魚肚白。雨後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新。經過一夜的浸潤,泥土散發出混雜着樹葉綠植的青草香,格外馨人。
“行了,都回吧。”看着忙活了半夜逐漸填平夯實的大坑,張義吐出最後一口煙,將菸頭丟在地上,踩滅,然後擺擺手,示意腥斯ぷ鹘Y束。
他將張偉叫到身邊叮囑了幾句,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汽車。
駕駛汽車上路,他心情舒暢。
半個小時後,他已經回到了家裏,臉上是止不住的笑。
他踱步到陽臺上,俯身扶起被狂風暴雨吹打得傾斜、萎靡不振的花束,順手拿起一旁的水壺給它們澆起水來。
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事情和人,竊密、爆炸、暗殺、救援、表彰,都不及今晚的營救重要;日本間諜、戴春風、何志遠、楊再興,都比不上鄭呼和那些默默付出奉獻的地下黨員讓人珍重。他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與此間雖是過客,但他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如果有可能,能爲未來,爲光明,爲民族,爲國家,爲信仰,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已足夠榮幸,足夠幸福。
張義不急不緩地澆着花,昨晚被大風暴雨攪得不得安寧的花朵,已經又萌發出新的花蕾了。
(本卷完)
第508章 懷疑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病了幾天,手都生了。)
“毛主任,要回家嗎?”
夜色迷離,坐在回程轎車上的毛齊五,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月亮,聽到祕書問話,他問:
“什麼時辰了?”
“五點一刻。”
“算了,直接回局本部吧。”他想了想說,天都快亮了,犯不着來回折騰。
“是。去局本部。”祕書吩咐一聲,司機馬上調轉方向盤,加速駛向羅家灣大院。
十幾分鍾後,毛齊五便上了辦公大樓,見祕書室亮着燈,便扭身走了過去。
這時候,門開了,任機要祕書的侄子毛鍾新一臉凝重地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看見毛齊五,馬上迎上來:“叔,我有重要的事彙報。”
“說了多少次了,在局裏稱職位。”看到這個侄兒,毛齊五就氣不打一處來,年紀輕輕的,就是不學好,沉迷於酒色,經常逛窯子,結果一不小心就染上了性、病,隔幾天就要去一趟醫院。
他斥責了一句,才沉着臉問:“什麼事?”
“和張義有.”話未說完,就被毛齊五止住,他謹慎地看了看四周,指着辦公室說,“跟我來。”
進了辦公室,將門關上,他才說道:“說吧。”
毛鍾新看着他,急不可耐地說:“毛,毛主任,剛纔督查室的密探傳來消息,說.”
“說什麼?”督查室雖然交給了賈副官,但毛齊五暗中還是控制着一部分人,都是江山籍的特務。
“說看守所今晚有異動,先是進去了幾個打掃衛生的人,進入之後就再沒離開。然後,幾個小時前,突然從監獄裏面拖出來幾個麻袋,用卡車不知道拉去了哪裏而且,不止一次,卡車回來後,又出去了一回,這次是二十幾個麻袋。”
“麻袋?”
“是,據那人暗中觀察,麻袋裏面應該裝的是人,整個行動顯得很詭異,搬叩目词厝看髯趴谡郑脟绹缹崒崳僧斖碇蛋嗟谋O獄官張偉和張義親自指揮押摺!�
“你的意思是,他們將監獄內的犯人通過卡車轉吡顺鋈ィ俊泵R五瞪大了眼睛,震驚得下巴都快下來了。
“是。而且是甲字號的犯人,全是紅黨要犯。”毛鍾新打量着毛齊五的神色,揣測說,“叔,你不是一直懷疑張義是紅黨嗎?你說他會不會”
這一剎那,毛齊五愣住了,他怎麼都沒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張義究竟在幹什麼?他到底將這些犯人轉叩侥难Y去了?是處決還是?不管是做什麼,這麼大的事情,事前爲什麼不彙報?
“叔?”見毛齊五臉色陰晴不定,毛鍾新又問,“叔,現在怎麼辦?這件事太可疑了,要不要我帶人去查?只要發現他通紅的證據,這次保準讓他喫不了兜着走。”說到後面,他臉上掛着小人得志的笑,只等毛齊去下令。
毛齊五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冷笑兩聲:“你有證據嗎?”
“這”
“好了,我知道了,出去。”
“.是。”毛鍾新還想勸說兩句,但見毛齊五一臉的不耐煩,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
毛鍾新走後,毛齊五繃着一張臉,獨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綠色檯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柔和的燈光下,他的臉上看上去綠油油陰沉沉的,連帶着整間辦公室的氛圍也陰鬱了起來。
愣了一會兒,他拉開抽屜,取出紙筆,在上面寫下“紅黨”、“張義”幾個字,然後緊緊地盯着這幾個字,陷入了沉思。
陸軍醫院二樓的走廊盡頭,是208號病房。
門口守着兩名全副武裝的憲兵和幾個看守所的便衣,戒備森嚴。
病房裏躺着的,正是剛從警局審訊室被救出來的楊再興。從鬼門關回來之後,又是打針又是喫藥,加上各種補品,這會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和精神。
見他醒來,圍攏在病牀邊上的兩個便衣馬上一邊叫醫生,一邊獻媚地送了幾句恭維的話。
“楊處長,您醒了?太好了,這叫吉人自有天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對對對,好人有好撸揖椭罈钐庨L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話,楊再興臉色變得難看無比,這話怎麼聽都覺得彆扭,無異於冷嘲熱諷,一想到他在警察局審訊室被人逼着喝尿的經歷,此刻感覺心頭好似一口氣被堵在那裏,憋屈無比,卻又無力發泄,只能生生忍着,等自己康復後,再慢慢復仇。
冷眼看了兩個拍馬屁的手下一眼,他剛準備說點什麼,就見醫生推門進來了,隔着大門,他瞥見幾個便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儘管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下意識卻覺得這幾人在背後議論自己,於是惱怒地掙扎着坐起:
“說什麼呢?”
兩個手下面面相覷,迷惑地問:“處長,讓他們進來?”
“讓他們滾進來。”
兩人不知楊再興哪來這麼大的火氣,唯唯諾諾應下,連忙出去將人喊了進來。
幾人剛進來,楊再興就劈頭蓋臉地質問:“你們鬼鬼祟祟議論什麼呢?看我沒死,很不樂意是吧?”
特務們沒有想到他說話這麼難聽,這麼不留情面地興師問罪,臉色也難堪起來,幾人對視一眼,一個小頭目開口了:“楊副處長誤會了,我們說的是守所的事。”
楊再興打量着他:“看守所出什麼事了?”
“昨晚好像處決了一批犯人,我們也是聽人說起。”
“處決犯人?”楊再興一怔,馬上訓斥站在近前的一名心腹:“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不向我彙報?”
這名心腹一臉無辜,楊再興突然被帶走,他們都覺得天塌了,一直在忙着打聽消息,沒怎麼關注看守所的事,再者今晚又不是他們值班,所以此刻壓根不知道處決犯人的事,慌忙說:
“對不起處座,我也是才聽說.羅三,到底怎麼回事?”
羅三:“我也是聽一個昨晚值守的兄弟說的,據說是執行張處長的命令,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還有消息說,說看守所突然爆發傳染病,犯人都被傳染了,現在所里人心惶惶.”
“傳染病?”楊再興只感覺頭皮發麻,慌忙問,“消息確切嗎?”
“這個估計要問張偉組長和,和張處長了。”
楊再興很不客氣地說:“說半天都是廢話,馬上讓張偉來見我,不,馬上去打電話問清楚。”
“.是。”
朦朧的晨曦,從窗簾的的縫隙擠了進來,張偉裹着被子蜷縮在沙發上,眼睛泛紅,掩飾不住的疲倦。
他身前一片狼藉,茶几和地上到處都是藥瓶子和菸頭。
昨夜回來,他就開始咳嗽發燒,渾身寒冷,剛開始他以爲是淋了雨感冒了,但一股腦喫了一堆藥還不起作用後,他越想越怕,暗忖:“媽蛋,倒黴催的,我不會被感染了吧?”
想到張義說過的,“發高燒,伴有頭疼、乏力,劇烈咳嗽、抽搐、口吐白沫,直至休克,24小時內死亡.”的描述,他心裏發寒,膽戰心驚一晚上不敢睡,尤其是忐忑不安地給張義去了一個電話,聽張義有氣無力說自己也發燒咳嗽之後,更加恐懼,忙打電話尋求醫生幫助,但找了幾人,得到的答案卻很統一,這種“鼠疫”根本無藥可救,只有等死。
此刻張偉一臉陰鬱地蜷縮在沙發上,又摸出一包煙,因爲恐懼,滑動打火機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好半天才打燃火,深吸了一口,菸草的味道浸潤了他的口腔和氣管,他的眼神在煙霧繚繞中更加悲涼。
“狗日的張義,幹嘛找老子幹這種事,還什麼爲黨國效力,什麼升官發財,他媽的,命都沒了,錢有個屁用!”
張偉心煩意亂地罵着,突然,電話響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將電話接了起來,沉默片刻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張組長?”
張偉不耐煩地問:“你哪位?”
“楊處長要和你通話。”
“哪個楊處長?”
“.當然是楊所長。”
張偉愣了半天:“楊所長回來了可惜我.”
“可惜什麼?”電話那頭的楊再興語氣嚴厲,“張偉,昨晚你都幹什麼了?看守所有傳染病的事確鑿嗎?昨晚那些犯人都轉呷チ四难Y?”
張偉將電話聽筒拿遠了一些,冷笑兩聲,心說:“媽的,老子伏低做小、唯命是從這麼久,臨死還要被你訓斥?龜兒子!”他罵了幾句,等電話那頭沒了聲音,才長出一口氣,對着聽筒不慌不忙地說:“有事嗎?”
電話那頭的楊再興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以往低眉順眼的下屬敢這麼和他說話,深吸了幾口氣,按捺着怒火:“沒聽到我說的話?”
“哦。”張偉顯得漫不經心,頓了頓,才斷斷續續將昨晚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楊再興聽了半天不吭聲。
張偉:“楊所長,還有事嗎?沒有,我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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