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剑从天降
方纔還慷慨激昂的王子服此刻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早已非凡俗權勢,而是近乎神話的存在。那點“以死明志”的堅持,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王凌看着失魂落魄的王子服,冷哼一聲:“押下去,依唐王吩咐,暫行收監。”
至此,一場風波暫歇,但更大的波瀾卻正在醞釀。
且說蘇曜與萬年女帝乘格里芬遁去後,太廟前的騷動雖暫歇,“大議禮”三個字卻如投入油鍋中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洛陽城。
次日清晨,朱雀門外已立起三丈高的漢白玉議禮臺,臺側懸掛着兩幅丈許長的寰劊髸罢撎仆跷髡髦Α保視岸ㄈf邦共主之位”。緹騎們捧着筆墨紙硯分列兩側,凡有建言者,無論官階高低、身份貴賤,皆可上前書寫己見,再由翰林院學士謄抄後張貼於臺後的“建言牆”上。
不過半日時間,那面丈寬三丈長的白牆便被密密麻麻的字跡覆蓋,連牆角都擠着孩童用炭筆寫的“唐王萬歲”四字。
至於《大漢月報》的報房更是被求報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報社中人是腳不沾地。
“天吶!”
“主編,那可是足足三千份啊!不到一上午就被搶光了!”
主編聽了擦了把額頭上的大汗,對夥計吼:“快!那就再印五千份!用最快的活字!”
“五千份?!”
夥計聽了嚇了一跳。
要知道,今大漢有縣一千二百餘城,他們往日月刊印三千份,除了發給朝堂各部還有全國州縣用來貼公告板的外,滿足京師需要那已是綽綽有餘。
甚至除了剛開始大家圖個新鮮有加印外,無甚大事的時候還經常會給剩個百十來份的剩餘,給他們用來送人。
而今天這架勢實在是把所有人都驚到了。
大清早的時候,這三千份報剛剛擺上攤,就被胡商、士子、甚至宮裏出來的宦官搶得精光,有個西域來的粟特商人,爲了搶最後一份,直接甩了十枚金幣,嚇得報房夥計手都抖了。
“你懂什麼?!”
主編一拍桌子,滿臉興奮:
“這可是千載難逢大事!唐王殿下親口允諾,許天下人議其功賞、定其名位!這是何等氣魄?何等千古未有的盛事!莫說五千份,我看印上一萬份,也未必夠賣!快去,快去!”
“這”
那夥計苦着臉:“咱們現在已經是鉚足全力了呀,就是活字夠,紙怕是也不夠用了啊。”
這也是多虧了這兩年蘇曜在印刷與造紙上的推廣和普及,大漢月報社纔得到了特批的一波資源,分配了最好的印刷工坊來出版報紙。
蘇曜很清楚,只有新聞出版業的發展才能帶動更高級印刷的需求,不然光是印刷普通教材和常規書刊,那顯然還是雕版印刷更加物美價廉。
這一次,以“大議禮”事件爲開端,因需求低迷而陷入停滯的出版業頓時迎來了一波井噴式的發展。夥計們手忙腳亂地翻找着庫存紙張,卻發現早已見底。
“去!聯繫洛陽城所有官辦和民辦紙坊,發出緊急調貨申請!“主編急得直跺腳,“告訴他們,這紙咱們有多少要多少,價錢翻倍!“
就在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報房門口——逡滦l指揮使王凌帶着一隊緹騎,押送着十幾輛滿載紙張的馬車。
“奉唐王口諭,“王凌高聲道,“特調官倉御用宣紙三千刀,助《大漢月報》刊印議禮特刊!“
主編聞言,激動得差點跪倒在地:“下官叩謝唐王恩典!“
王凌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唐王還說了,要確保每一份建言都能如實刊載,無論褒貶。但若有藉機誹謗朝廷、煽動叛亂者.“他拍了拍腰間的繡春刀,“逡滦l自會處置。“
主編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嚴格把關!“
隨着新紙張的到位,報房內的印刷機再次轟鳴起來。活字碰撞的清脆聲響成一片,墨香瀰漫整個院落。工人們三班倒,日夜不停地趕印着這份註定載入史冊的特刊,再通過翻整一新的馳道咄珖鞯亍�
每隔三天,“大議禮”特刊就加印一期,上面書各高官名士與市井奇人的諫言。
在最新一期的特刊上,除了議禮臺的建言摘要,最顯眼的就是由四世三公的袁家家主袁本初書寫的第二篇雄文《論萬王之王與大漢正統》。
第1100章 大局已定
且說在袁紹的這篇雄文中,他破天荒的把蘇曜西征比作“周公輔政,卻遠超周公拓土之功”,直言“安息、貴霜奉其爲萬王之王,非篡逆,乃蠻夷畏威而服,若大漢不予以匹配之名,反失萬國之心”。
在最後袁紹竟大膽提議:“當尊唐王爲‘天策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兼轄西域、安息、貴霜諸屬國,除了之前加九賜之禮給的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等外,更加了一條位在諸王上,當與帝同尊!”
這提議一出,朝野之間瞬間炸了鍋。
王允在家中捧着報紙,一氣之下差點把茶盞丟了:
“荒唐!荒謬!”
“竟然說與帝同尊?這袁本初是失心瘋了不成?!此例一開,置陛下於何地?置漢室宗廟於何地?!”
他氣得在書房裏來回踱步,鬚髮皆張。一旁的劉虞和周忠等人亦是面色鐵青,如喪考妣。
“袁氏四世三公,世受漢恩,竟出此悖逆之言!”周忠捶着桌案,“他這是要用唐王的勢,來抬他袁家的轎子!簡直是無恥之尤!”
“必須駁斥!必須立刻駁斥!”劉虞的一位門生激動道,“我們要聯名上書,痛斥此等謬論!絕不能讓這等歪理邪說蠱惑人心!”
然而,他們的憤怒和疾呼,在洛陽城乃至整個天下逐漸沸騰的輿論浪潮中,卻顯得如此微弱和無力。
袁紹的文章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波瀾遠超想象。不僅是因爲他袁家的聲望,更因爲他精準地戳中了許多人的心思——尤其是那些從西域開發公司、絲綢之路中獲得了巨大利益的勳貴、商賈,以及渴望憑藉軍功更進一步的軍中將領。
“袁本初此言,深得我心!”一位在西域開發公司投下重金的河東衛氏子弟拍案叫好,“唐王殿下開疆拓土,帶來的可是實打實的金銀和土地!難道還要用老規矩束縛住殿下,讓咱們的眼界就困在這中原一隅嗎?”
“沒錯!什麼與帝同尊?我看就該更進一步!”一個粗豪的邊軍將領在酒肆裏大聲嚷嚷,嚇得同桌人連忙去捂他的嘴,他卻掙脫開來,“怕什麼?殿下帶着咱們發財,給咱們功勳,咱們不挺殿下挺誰?難道去挺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看到血就腿軟的酸儒?”
市井之間,議論更是熱烈。茶樓酒館,街頭巷尾,幾乎人人都在談論“大議禮”。
“要我說啊,唐王殿下就是天神下凡!那安息王說抓就抓了,還能騎着神獸飛天遁地,這不是真龍是什麼?我可聽說了,西域那邊的人都叫他聖主,尊他是神王!”
“噓!小聲點!不過……說得也是啊。陛下是女帝,唐王是戰神,這夫妻一體,共治天下,不也挺好?”
“袁將軍那‘與帝同尊’說得好!殿下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總得有個匹配的名分纔行!”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一些恪守儒家正統的士人痛心疾首,聚集在太學或私塾中,引經據典,駁斥袁紹的言論,強調君臣大義不可逾越。然而,他們的聲音在更加務實、甚至帶着幾分狂熱的“擁唐”浪潮中,被迅速淹沒。
這股風潮也迅速通過發達的驛站系統和《大漢月報》的特刊,向全國各州郡蔓延。
不過微妙的是,身處漩渦中心的唐王和女帝,自那日以來卻是完全隱身。
這不是誇張,而是事實。
蘇曜自太廟當日丟下那句大議禮的命令後就直接沒了影。甚至當天晚上,連他新納的那個王妃也消失無蹤。
只留下了一封書信,說將除軍事外的國政要務統統暫交三省各部處理,讓他們務必奉公體國,忠於職守。他自己則親自帶着女帝巡閱四方,“親見我大漢山河之盛,亦察黎民疾苦之實”。
這傢伙,如此非常之事,直接讓盧植、荀彧、朱儁、王允和董承等帝國宰執們亂成一團。
他們雖然緊急封鎖了消息,想要商討個對策,但奈何當天傍晚,陳留城就傳來天降神鳥,陛下親臨的快報,把他們的一切努力擊得粉碎。
一瞬間,那是百官譁然,舉國震驚。
“過分!離譜!胡鬧!”
盧植,這位自執掌中書令以後就練就了一身養氣功夫的老太傅,終於再一次忍不住了,渾身脾氣都爆發出來:
“唐王此舉簡直太過輕挑!‘大議禮’正處關鍵之時,帝后雙雙離京,國事該如何處理?各州郡若再生變數,朝廷又該如何應對?”
盧植是那個氣啊。
要知道,盧植作爲當年敢站出來直斥的董卓暴政的人,那脾氣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暴躁。
只不過對於蘇曜,他一直是睜一隻眼一隻眼,相忍爲國,差不多就完了。
畢竟蘇曜輕挑,他也是早知道的,但此人確實有大功於國,而且實力超絕,盧植幾乎是親眼見證這個小子一步步爬上權力的頂點,橫掃天下。
而且,蘇曜也確實除了偶爾有些離譜的行爲外,對日常的國政大事,一向是奉行不干涉態度,甚至一年到頭都在朝堂上見不到他幾次。沒有接觸,自然也就很少有衝突。
但這一次,實在是,實在是太過分了。
哪能一聲不吭的把皇帝就給綁走了?
這要他們該怎麼做纔好?
盧植的怒火在政事堂內迴盪,但回應他的只有幾位重臣無奈的苦笑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那是洛陽百姓仍在熱議“大議禮”和陛下與唐王巡幸開封的消息。
“盧公息怒。”
侍中荀彧緩緩開口,想法卻與盧植更有些不同。
只見他拿起盧植扔在桌案上的信件,目光落在信中“暫交三省與各部”幾字上,忽地一笑:
“太傅這是當局者迷了。唐王此舉看似輕佻,實在未嘗不是對我等的信任與考驗。”
盧植聞言一愣:“文若此言何意?”
荀彧將信紙輕輕放回案上,目光掃過政事堂內面色凝重的腥耍�
“諸位莫非忘了?自唐王改制,力推三省六部以來將中書省掌決策、門下省掌審議、尚書省掌執行的權責劃分得明明白白,又令六部各司其職——戶部管糧稅、吏部管任免、兵部管軍政、刑部管刑獄,連地方郡縣的考績、驛傳的調度,都有現成規制可循。”
“唐王敢在此時攜陛下離京,便是對我等執政能力的信任,更是對這套新制能否經得起考驗的試煉!”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況且,唐王也並非完全撒手。信中明確,兵馬大事依然由大將軍府管轄,足以震懾宵小不說,那神鳥更是可日行千里,若真有事,他亦能旦夕而至,此乃是真正的定海神針,至於這‘大議禮’……”
荀彧目光轉向窗外,看着那青藍色的蒼穹,輕輕一嘆:“唐王將其拋給天下人共議,自身卻帶着陛下巡幸四方,這纔是最妙的一步棋啊。”
“‘大議禮’的核心,從來不是‘該不該封’,而是‘天下人認不認’。唐王若留在洛陽,無論是點頭還是搖頭,都會落下‘挾勢壓人’或‘罔顧功勳’的話柄。可他現在帶着陛下巡幸全國”
“諸位想想,當百姓們看到他駕乘神鳥的那一幕時,心裏會是什麼想法?”
“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啊!”
第1101章 大漢第十四州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衷幱嫸际菦]有意義的。
正如之前荀彧所說。
初時洛陽城中百官還有些惶惶不安,說什麼唐王過分,國不可一日無君之類。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只要按着蘇曜之前設計的朝堂制度,即便沒有皇帝親自批閱,各省部官員也各司其職,政務依舊有條不紊地咿D。
甚至,由於蘇曜那超然於外的威壓,所有人都提心吊膽,中高級官員不敢像往日一樣在皇帝面前打嘴仗般扯皮,一些事務的處理得反而更加高效。
時間一天天過去,大議禮的熱潮卻纔剛剛開始。
最先呼應的自然是京畿的周邊地區。
蘇曜翱翔天空的身影早已深深映在他們心中,在這個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幾乎全民迷信的時代,親眼見到有人騎着神鳥在天上飛,那帶來的震撼是無與倫比的。
當陳留、潁川、河內等地的官員百姓親眼見到陛下與唐王共乘神獸降臨,那種“真龍天子”與“神人降世”的直觀感受,瞬間壓倒了所有經義典籍中的教條。
各地的祥瑞賀表如雪片般飛向洛陽。
在兩京司隸以及中原周邊的豫兗等州,世家和百姓們表示朝廷應該順應天意,厚賞唐王,以定鼎萬世之基。
這股風潮迅速蔓延。在汝潁之地,很多因早期投資西域開發公司而大賺一筆的世家們紛紛表態支持袁紹的提議,要重賞唐王,與帝同尊;而幷州、幽州的邊軍將士更是感念蘇曜帶來的赫赫武功和豐厚賞賜,聯名上書,呼聲狂熱,甚至有許多當地官員紛紛上報言天降祥瑞,寓以唐代漢。
甚至連一向被視爲文教重地、恪守禮法的齊魯與荊襄之地,也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一些年輕士子開始在《大漢月報》上發表文章,引證上古聖王禪讓、周公攝政等典故,論證非常之功當有非常之賞,試圖在傳統經義框架內爲蘇曜的超然地位尋找依據。
當然,反對的聲音也並非沒有。以王子服殘黨、少數劉氏宗親領袖,以及部分清流御史和一些遠離商貿中心、未受西征紅利的偏遠郡縣儒生爲代表,他們仍在堅持“君臣大義”,抨擊袁紹之論爲“取禍之道”,警告“權臣震主,國祚不久”。然而,他們的聲音在洶湧的民意和既得利益集團的浪潮中,顯得越來越微弱,甚至被斥爲“迂腐”、“不識時務”。
這場大議禮,已然超出了朝堂辯論的範疇,變成了一場全國性的民意宣泄和利益表態。
而身處輿論漩渦中心的蘇曜與萬年,則對此毫不在意。
他們此時離京半月,自洛陽東出,幾乎以每天一郡的效率先赴梁再過潁、然後走南陽、江夏、廬江九江等地下江南,會見了現任荊州刺史陸康與揚州刺史衛明,然後一路直上青徐,在東萊海濱飛躍渤海海峽,到遼東襄平後休息一天後又下東南,直抵樂浪郡的首府,即後世的平壤城。
“臣(末將)拜見陛下、唐王!”
當地郡長田疇與樂浪將軍太史慈率當地文武匆匆拜見,眼中滿是震驚、惶恐與不安。
就像蘇曜之前無數次駕臨各地一樣,受制於距離條件限制,他們根本不知道蘇曜回京以及神鳥的事情,突然見到蘇曜攜陛下乘駕臨,那種視覺與心理上的衝擊自是無與倫比。
而當萬年將最近發生的情況,包括大議禮之事的緣由告知腥酸幔麄兙透钦痼@與困惑了。
郡守府內,田疇與太史慈聽完萬年女帝簡略敘述的“大議禮”緣由及蘇曜西征的輝煌戰績,尤其是生擒安息王、被尊爲“萬王之王”以及乘神獸格里芬日行千里等事,久久未能回神。廳堂內一時靜默,只聞窗外海風呼嘯。
田疇官袍下的手微微顫抖,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試圖消化這遠超想象的信息。樂浪偏遠,消息閉塞,他雖知唐王西征勢如破竹,卻萬萬沒想到竟已達成如此曠古爍今的功業,更引發了朝廷中樞關於名分制度的滔天巨浪。
“陛下明鑑,唐王殿下神威……”田疇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此等不世之功,確非尋常禮制可酬。只是…‘大議禮’之事關乎國本,牽動天下,臣等身處海東一隅,見識湵。瑢嵅桓彝h中樞大政,唯望陛下與唐王聖心獨斷,臣等必定遵奉無疑。”
田疇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本不是保守謹慎之人。
然而,在蘇曜將他一舉提拔到樂浪郡長的位置上後,他很快就清楚的感受到了地方治理的責任,那不是過去仗劍走天涯的性子就能做好的。
樂浪郡地處海東偏遠之地,雖然自武帝時就已建制,但仍是多民族雜居,漢化不甚,且核心控制區仍在平原之地。
故而,對於洛陽中樞那場席捲天下的風暴,他本能地選擇謹慎觀望,生怕因地方郡縣的妄議而干擾了陛下與唐王的決斷,甚至給樂浪招來不必要的關注或壓力,以捲入難以預料的漩渦。
相比之下,太史慈的反應則直接得多。他很清楚蘇曜的實力,這次見到唐王能御獸飛天后,甚至有些理當如此的感覺.
在田疇話音剛落的瞬間,太史慈便直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末將只知效忠唐王與陛下!唐王功高蓋世,威震四海,無論朝廷如何封賞,末將都舉雙手贊成!“
蘇曜大笑,上前扶起太史慈:“子義將軍快人快語,孤甚是欣賞。“他轉向田疇,目光如炬:“子泰你也不必憂慮。所謂大議禮,不過是讓天下人能凝聚共識,明白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孤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讓天下重歸一統,帶陛下日行千里,還能令貴霜臣服,生擒安息王等等,靠的不是什麼虛名,而是實打實的戰力與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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