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自此俯瞰世間,君臨天下。
世人都要匍匐在他的腳下。
這種感覺,確實很爽,很舒服。
可同樣,也很孤獨。
沒有朋友,沒有人可以交心。
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寂寞。
一瞬間的恍惚稍縱即逝,朱允熥的心迅速恢復平靜。
“快起來吧!”
朱允熥還有些不太習慣說“愛卿平身”之類的話,特別是當着楊士奇和楊榮兩個從前很熟悉的人面前。
總覺得那樣太過於端着。
也難怪老朱稱帝多年,仍然習慣自稱“咱”,而不是稱“朕”。
當然,偶爾也是需要端起來,以體現帝王威嚴。
就像老朱有時候也會稱“朕”一樣。
“謝陛下!”
楊榮和楊士奇又磕了一個頭,方畢恭畢敬的地上爬起來,垂手彎腰而立。
朱允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你們兩個在這裏等着朕,是有事要奏吧?”
楊榮拱手道:“陛下,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按例須大赦天下,以示皇恩,特來向陛下請旨。”
這是千百年來形成的規矩。
新皇登基,代表着新的時代來臨。
按儒家禮法規矩,新皇以仁義治天下,正要通過大赦來表現這一思想導向,勸民間百姓原諒曾經犯錯的人。
大赦惠及的人很廣,也正好藉此拉攏人心。
更深次的原因,則是古代律法本身的問題。
即立法從嚴,執法從寬。
用後世的話來說,叫“高標準高要求立法,選擇性執法”。
在後世,這種做法被很多人噴。
但有一個現實需求是,在社會飛速發展的時代,因爲法律的制定需要時間,制定好之後,再修改不容易,就需要立法前置。
即按照十年,二十年後的要求,先將“法”提前立好了。
然而,社會現實又沒有發展到那樣的水平。
故而在執法的時候,往往採取抬高一尺的方法,有選擇性的放過一些人和事。
隨着時代的發展,再慢慢變得嚴格。
古代這樣做的原因,則只有一個。
爲了更好的馭民!
在立法嚴得不得了的前提下,每個人每時每刻都在“違法”。
上面要懲治誰,便能立即找到一萬種合法的理由,而且還名正言順。
到實際執法的時候,上面又可以表現自己的仁義,寬宏大量,對許多過錯,不予追究。
這一切都是上面的恩寵,下面要感恩戴德,以死效忠。
十分完美的邏輯循環。
除此之外,新皇大赦天下,也是爲了便於啓用一些曾經被老皇帝打壓,謫貶,乃至問罪的臣子。
藉着大赦天下的名義,將這些人起復重用。
如此一來,新皇即能按自己的心意起用大臣,不僅不用背上忤逆違背老皇帝的罵名,還會被誇是孝順,因爲這樣做是爲老皇帝的在天之靈祈福。
反之,單獨推翻老皇帝在世前的旨意和決定則會非常麻煩,很容易被人扣上“不孝”的帽子。
朱允熥問道:“你們擬定的方案,是如何的呢?”
楊榮道:“除十惡不赦外,其餘一律赦免。”
朱允熥頓時皺眉。
大赦這種事,其實後世現代國家也有做。
許多國家都以法律的形式規定,國家元首有特赦的權力。
但通常而言,這種特赦是出於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考量,或者只赦免少數本來就應該從輕處理的輕罪,而不是隨便什麼罪犯都赦免。
可這個時代的大赦不一樣。
不問青紅皁白,什麼人都赦免。
有些人甚至是今天當街搶劫殺人,明天就因大赦天下而平安出獄,一點懲罰都沒有。
後世的人會覺得十分荒謬,但這個時代便是如此。
搶劫殺人,並不屬於十惡之一。
除非殺的是同僚,親屬,長官,老師,或者殺三個以上的陌生人,再或者是殺人之後,肢解對方的屍體,這些才屬於十惡之列。
突然當街暴起,搶一個陌生人的財物,再揮刀將其殺了,如果邭夂茫錾洗笊猓梢詿o罪釋放!
這無疑是皇權在隨意踐踏法律地。
可法律本身就是皇法,皇權也自然在法律之上。
沉吟片刻,朱允熥開口道:“皇爺爺曾言,亂世用重典。大明初立,天下剛定,故律法森嚴,以此來迅速安定人心。”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曾經的嚴刑竣法,確實有必要減少。”
“但朕以爲,大赦天下,不能隨意一刀切。”
“傳旨,令法部督促下屬各級,整理天下犯人資料,確有從輕處理情節,已然認識到自己的過錯,願意招幕谶^的,簽下保證書後,由有司官員上書陳情,給出赦免其人其罪的理由,報法部審覈,再將名單上奏朕赦免。”
楊榮微微一怔,忙道:“陛下,這與歷朝慣例不符,臣只恐有傷陛下仁義之名。”
朱允熥振聲道:“聖人有言‘以德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朝廷的律法威嚴不能隨意被打斷。”
“如此方能讓天下人知道,無論何時,皆應守法,而不是抱着朝廷大赦天下的僥倖心理。”
“不過,沒有什麼大的過錯,無辜受到牽連連坐的,有情由需要減罪赦免的,可予以赦免。”
這個時代的律法,一個嚴重的問題是,平白無辜受牽連的人太多,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重罪。
朱允熥很清楚這一點。
只是他此前只是皇太孫,哪怕已經執政,也不能太過肆意妄爲。
如今卻是沒有了這許多顧慮。
大赦在這個時代,其實也是很有必要。
很多人無辜之人,都是因爲大赦才得以活命。
算是太過於嚴苛的律法下,一個有效的修正制度。
完全廢除這一機制,需要對法律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現在顯然還不行。
“臣遵旨!”楊榮拜道。
隱隱約約間,他感到朱允熥多了一股九五至尊的氣勢。
言出法隨,不容置疑。
“第二樁事,陛下明年的年號,臣子們商議了一番,已經議定了幾個。”
楊士奇從懷中掏出奏章,遞了上來:“大臣們都覺得,最好的年號是“建文”,不過,具體取哪個年號,還需要陛下聖裁。”
建文?
我成了建文帝?
朱允熥忍不以手撫額。
這可能就是歷史強大的修復慣性。
朱允炆都被廢掉囚禁了,大臣們卻仍然給他也選了一個“建文”的年號。
當然,他肯定是不要的。
朱允熥也不接楊士奇的奏章,揮手道:“不必選了,大明要改曆法。”
楊士奇抬頭,滿臉疑惑。
朱允熥對此早有想法,道:“每個皇帝登基便改一次年號,改來改去,百姓們糊塗了,連史官記史都不方便。”
楊士奇道:“難道陛下要一直沿用先帝的年號?”
“陛下,改年號也是爲了表示新朝新氣象,以振天下人心。”
“沿用年號,恐怕不好。”
朱允熥輕輕搖頭,道:“那倒不用。”
“咱們大明,以後就用大明曆。”
“從我皇爺爺登基的那一天開始,爲大明曆第一年。”
“以此而推之,明年便是大明曆二十九年。”
“史官記史,亦以此記之,天下通行。”
“只要大明還未亡,後世子孫,永不設年號。”
他早就對年號什麼的不滿了。
一個皇帝一個年號,有些皇帝甚至一生有幾個年號。
若是年歲到了七老八十了,連算自己多少歲,都很麻煩。
統一用大明曆,一以貫之,纔是最方便快捷的辦法。
有了這個先例,即使幾百年後,大明滅亡,大明曆多半還會繼續用下去。
華夏後世之人,也不必去使用西曆。
大明曆就非常簡單實用了。
另一方面,朱允熥也有意通過一些新東西,給大明帶來新的氣象,而不是沿着原來的老習慣走。
畢竟,在他的推動下,大明的工業革命已近在咫尺。
工業革命,可不僅僅是技術的進步。
也是社會生產關係翻天覆地的改變。
以前的許多老規矩,老習慣,必然隨着社會生產關係的改變而調整,推翻,重立。
但守舊的思想是有很強的慣性的,需要強大的推力,才能推行下去。
新的紀年法,便是一個開端。
楊士奇聞言,眼前亦是一亮:“陛下,此法甚妙,臣領旨!”
其實讀書人都知道用年號紀年的方法不好,許多地方都不方便。
但沒有人敢提出要改修改,也不知道該如何改。
此際,朱允熥主動提出修改辦法,卻是正中了楊士奇的心意。
朱允熥點了點頭,道:“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陛下真要召所有藩王進京嗎?”楊榮恭聲問道:“陛下是想趁勢藉此撤藩?”
朱允熥點頭。
楊榮道:“只怕藩王們來了,還要鬧出不少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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