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喝完水,將茶壺放下。
他抓緊合起來的扇子,用力說道揮動着手臂:
“白花花的銀子分給窮人,那就是造孽啊。”
“窮人就該窮,就該受苦受累。”
“窮人來這個世界上,就是來贖罪的。”
“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啊?”
鴉雀無聲。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賈秀才有些不滿了。
覺得自己說了這麼久,竟像是在唱獨角戲。
這些人都跟死了似的,連議論都不議論一聲。
“對不對啊?你們倒是說啊!”賈秀才又大吼了一聲。
這時,不知是誰用不太大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們都是窮人!”
賈秀才高舉着手突然僵住了。
他呆立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深深嘆了口氣,道:“說得倒也是,你們都是窮人。”
“這就是命,你們要認命。”
“要多做好事,幹活不能偷奸耍滑,這樣,下輩子纔會投一個好胎,做個富人。”
說着,他從桌上跳了下來。
想着自己跟一羣窮鬼說了這麼半天,頓時只覺意興闌珊。
他們這些人,懂個屁的聖人之論啊。
沒見識的窮鬼而已。
就在這時,又有力工開口道:“可我覺得我這輩子,也沒做過啥壞事啊,爲什麼還是窮呢?”
“那是你沒有自知之明。”賈秀才瞪着他道:“俗話說得好,‘窮生奸計,富長良心’,你還是多反思一下自己吧。”
那人忽然大聲嚷道:“我這輩子就是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我可以對天發誓。”
“發誓也沒用。”賈秀才道:“肯定是你上輩子壞事做多了,這輩子才遭了報應。”
話音剛落,又有一名力工問道:“賈秀才,聖人不是說要‘敬鬼神而遠之’嗎?你開口閉口就說上輩子,這不符合聖人的教化啊?”
“對啊!”
“就是,就是!”
“我雖然沒讀過幾天書,卻也聽說過這句話。”
“你說的那些,可不像是一名儒家讀書人該有的言論。”
……
賈秀才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好懟道:“我是秀才,但再怎麼說,也比你們這些大老粗更懂聖人之言。”
“總而言之,窮人就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聽信方孝孺這等混賬的胡說八道。”
此言一出,力工們又開始反駁了。
“依我看,方先生說得挺有道理的啊。”
“就是啊,聖人都說了‘天下大公’,你們讀書人是要反對聖人嗎?”
“什麼富人都有良心,窮人就沒良心,你擱這扯蛋呢。我咋沒看見過幾個有錢的老爺還特別有良心的啊?”
“咱們窮人裏面,心眼好的人多着呢。”
“說得沒錯!”
“我覺得富人裏面有良心好的,但窮人裏面也有啊,大家不都一樣嗎?”
“我看那些富人都壞得很,寧願眼睜睜看着窮人餓死,也不願將家裏的糧食拿出來一粒。”
“我之前還不太清楚方先生究竟講了什麼內容,聽你這麼一說,覺得方先生說得真好啊。”
“朝廷按田畝面積收稅,富人的田更多,就要交更多的稅,這也沒錯啊。但他們都想方設法逃了,將田賦壓到沒權沒勢的窮人身上,這纔是真正的不公。”
“爲什麼窮人就活該一輩子窮呢?”
……
力工們其實並不懂太多的道理,更不懂什麼聖人之言,但凡事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人們就會很自發的從自身利益角度出發進行選擇。
力工們都是窮人,當然不可能跟着賈秀才罵窮人。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腥四阋谎晕乙徽Z,一致對準了賈秀才。
這下可將賈秀才氣得不輕,指着眼前這羣力工道:“你……你……你……你們就是受了那方孝孺的蠱惑,聖人說過,要‘安貧樂道’,你們不甘心好好做窮人,就是有違聖人的教化。”
“那聖人也說過要‘天下爲公’,賈秀才爲何不將自己的家產都拿出來救濟窮人呢?是不是也有違聖人的教化啊?”有膽大的力工毫不留情的反駁。
“反了……反了……反了你們啦。”賈秀才氣急敗壞,嚷嚷道:“等着吧,朝廷裏的御史,已經上奏參方孝孺了,就等着朝廷給他定罪,將他下大獄,砍頭抄家吧。”
“你們現在還敢贊同他的言論,到時候,就要一起被定罪。”
腥祟D時都不說話了。
他們都是老實善良的百姓。
一聽說要砍頭抄家,下大獄定罪,便嚇得再不敢多言。
賈秀才冷眼掃了他們一眼,生氣地拂袖而去。
待到人走遠了,人羣中方有人道:“朝廷真要定方先生的罪嗎?”
“《大明日報》上是有這麼說,但也有人爲方先生抱不平,認爲他說得對。”
“我看這件事,朝堂裏面還有得爭。”
“那就好,我覺得方先生是個好人啊!這樣的人,若是被朝廷定罪,那就太可惜啦。”
“是啊,這年頭,那些富人,讀書人,大多都不拿正眼瞧一下咱們窮人,方先生能幫咱們說話,真是好人啊!”
這時候,碼頭上有人出來喊道:“別在那裏爭吵了,有新船靠岸,馬上卸貨,都過來準備開工吧。”
剎時間,剛纔還圍在茶鋪裏議論紛紛的人羣,頓時皆不再討論,如潮水般向着碼頭停船的地方湧去。
……
旁邊,老朱全程目睹了這一幕。
他拿起一份《大明日報》,翻看了一下,怒道:“這個方孝孺,好大的膽子。當初就敢當面頂撞……”
說到這裏,老朱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外面,正在微服私訪中,便話鋒一轉,道:“方孝孺假聖人之名,說這等悖謬之言,蠱惑人心,該千刀萬剮。”
“朝廷怎麼就不派人去將他捉拿,還任由他繼續妖言惑心兀俊�
老朱對方孝孺這個人,感到極度的厭惡。
當初聽說他是宋濂最得意的門生,想請他來做朱允熥的老師,卻被此人當場拒絕。
那時若非朱允炆站出來求情,再加上朱允熥也不願意拜方孝孺爲師,當場就將此人殺了。
後來聽說他先後兩次幫朱允熥說話,直言公正,對他的觀感,纔有了少許好轉。
此人離開朝堂後,老朱也就不再關注了。
因爲老朱也算是看出來了,方孝孺這種人,有學問是不假,卻是一個迂腐無比的人,根本不適宜在朝爲官。
沒想到,他辭官離京,如今竟然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好一個“聖人之道,天下大公”,怎麼聽着與孟子的“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十分耳熟呢?
當初老朱就是因爲這句話而將孟子移出孔廟。
後來雖然在大臣的反覆勸說下,老朱感到這樣做也不行,又將孟子木主牌請回了孔廟,但心中對孟子的厭惡,卻絲毫也沒有減少。
等級制度是封建統治的根本。
要讓天下人都清楚自己的“等級”,安心一輩子呆在與生俱來的“等級”裏,臣民纔不會忤逆君主,統治才能穩定。
老朱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
故而,他才編定了“軍戶”,“民戶”,“商戶”,“樂戶”等各種不同的戶籍出身,並下令這些身份世代承襲,永不改變。
如今,雖然在朱允熥的改革下,身份戶籍已在鬆動。
比如說,開放經商後,“商戶”就等於不存在了。
但思想卻不會因此而改變。
而方孝孺的“天下大公”論,無疑是在模糊等級差距。
試想,若天下人都沒有身份等級的觀念,那他們恐怕就要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吼聲了。
唯有大家都認命,認爲一切都是上天註定,不智笕魏胃淖儯诵牟凰甲儯u是最安穩的。
吉垣在旁邊笑道:“老爺,朝廷也許是另有打算。”
老朱冷哼道:“能有什麼打算?這等狂悖之論,怎可任其傳播,會動搖人心的。”
吉垣微微笑着,沒有再接言。
老朱往下翻看報紙。
突然,他眸內精光一閃,怒道:“好啊,這報紙上,居然還有人爲方孝孺狡辯,真是氣死咱了!”
他憤力將報紙往桌上一扔,氣得臉都變色了。
《大明日報》可是朱允熥辦的,等於朝廷所辦,怎麼能爲方孝孺的思想搖旗吶喊呢?
半晌,老朱又再度拿起報紙繼續看。
目光所停之處,還是同一篇文章。
這一次,他卻沒有再發氣。
看完這篇文章之後,老朱將報紙放下,道:“這《大明日報》上面,一篇文章批判方孝孺,直言方孝孺所言,違逆聖人之心,朝廷應將其捉拿治罪。”
“另一篇文章卻對方孝孺講的‘天下大公’論大加讚賞,認爲此論深得聖人之心,乃是聖人畢生所追求。這《大明日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此時,茶鋪的掌櫃正趁着力工們都離開了的機會,收拾桌椅,聽到老朱的話,便接言道:“這就叫‘各打五十大板’,兩不相幫。”
“兩不相幫?”老朱反覆琢磨着這句話,眸內緩緩明亮起來。
他喃喃自語:“是啊,這種事,朝廷還是不要隨意表態的好。剛纔那些力工,可都支持方孝孺呢。朝廷不能寒了人心。”
他想起當初將孟子牌位移出孔廟,最終卻又不得不請回去的事。
如今想來,當初自己就是太過沖動。
小覷了孟子在天下讀書人中的影響力。
時至今日,儒家的聖人,亞聖,都不是能隨便憾動的。
即便是至高無上的君王,對此也只能因勢利導,利用儒家思想爲自己所用,而不能輕易去硬碰。
硬碰是非常不明智的行爲。
方孝孺的“天下大公”論,若是他自己個人的思想,那將他殺了,將其言論封鎖,書籍焚燬就是了。
但若是聖人之言,經典所載,朝廷就不能輕易表態站隊。
從這個角度來看,《大明日報》採取中立的姿態,就很有道理了。
隨即,老朱再度拿起報紙,看起了其他內容。
“黃子澄叛國一案正式開審,誓要將黃子澄同黨一網打盡。”老朱的瞳孔不由得微微縮了縮。
這個“逆孫”,將黃子澄關在監獄裏面關了這麼久,終於要審了嗎?
文章內容則是嚴厲斥責黃子澄賣國之事,並認爲他敢私自與倭國籤二十一條,國內必定還有不少同帧�
這些人潛伏在大明,乃是大明的毒瘤,一定要將其全部找出來,徹底剷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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