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好一個‘佛本是道’,說得好!咱剛纔聽你念經,你的佛經熟練得很,倒不是什麼假和尚。”
老朱曾經當過兩年和尚,後來雖然早已還俗,但昔日所念經文,多少還有些印象。
今日到了天界寺,便又唸了起來。
這是他每次來寺廟都會做的事。
老朱從不信什麼占卜、算命、讖緯之類的。
認爲那些都是人在後面搞鬼,欺騙世人的手段罷了。
但老朱又非常信天象、神靈。
對祭天等事,非常重視。
只不過,在他看來,天象是天象,天象的預兆會警醒世人,因而要特別注意。
神靈亦是如此。
因而要十分恭敬的拜神。
但若是有人自稱什麼神靈之言,或神靈轉世,那這個人就是妖言惑校摎ⅲ�
在老朱眼裏,只有廟裏銅塑木雕的菩薩,道祖,才值得拜。
若他們在人間有什麼代言人,那也只能是自己這個天子。
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是假借神靈之言,行欺騙世人之實的騙子!
他只拜不存在於世間的神,但不拜任何人!
剛纔老朱一直在誦唸經文,就是想看看姚廣孝會做何反應。
這個醉心於世俗事務和權力地位的人,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呢?
姚廣孝跟着他一起唸經,並且不看經書,便將經文念得一字不差,展示了其深厚的佛學功底。
令老朱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如若不然,若是姚廣孝不能默唸出經文,此際的他,恐怕已經被老朱下令拖出去砍頭了。
一個潛伏在老四身旁十年,如今又到熥兒身邊辦事的假和尚,老朱又豈能容他?
佛經艱深,內容繁複,除非是長年累日唸經之人,才能記住。
就算老朱曾經在廟裏當過和尚,如今唸經,也是翻書照着念。
尋常人就算記性再好,臨時抱佛腳拼命去背,也不可能在一兩日內背下來。
姚廣孝不看經書,同聲默唸,且一字不差,這就不是招搖撞騙的假和尚能做到的了。
“阿彌陀佛!”老和尚唸誦佛號:“天不可欺!”
這句話有一語雙關之意。
說的是自己既不會欺騙佛祖,也不會欺騙天子。
老朱凝望着他的臉龐,而後轉而望向上方高大的佛教,道:“趙勉的案子,是你查出來的?”
“是!”
“咱還看了你那個複式記賬法,很不錯啊!”
姚廣孝臉色微變,苦笑着搖頭:“陛下誤會了,複式記賬法乃是吳王殿下所創,貧僧不過是照着辦而已。”
“吳王殿下雄才大略,經天緯地,貧僧難及萬一。”
“這般巧妙的法子,也只有他纔想得出來,貧僧哪有這等本事。”
朱元璋頓時也愣住了。
原來不是眼前這和尚想出來的?
是熥兒所創?
熥兒……老朱的臉上笑意再也掩飾不住,心裏早已樂開了花。
咱這孫子的本事,當真是舉世無人能及。
老朱家有這樣的子孫,何愁大明江山不能千秋萬代。
心情一好,看眼前老和尚的眼神,也變得順眼了許多。
“出家人四大皆空,你既然已經出家了,爲何還要去追求權勢地位,榮華富貴呢?”
姚廣孝再念佛號:“佛祖在上,貧僧於權勢地位,榮華富貴,絕無半分貪戀。”
“哦?”老朱龍眸內驟然爆射精芒,燭光下似有萬千火舞:“既然如此,你又爲何在熥兒身旁辦事呢?若不求權勢富貴,你又求什麼?”
一言既出,上方的佛門護教菩薩,羅漢,彷彿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戰神。
眸吐兇光。
似乎下一刻,就要斬妖除魔,鎮殺妖僧!
“普渡猩 崩虾蜕械穆曇粼诖蟮顑绒挶U。
“昔地藏王菩薩曾發下宏願:猩缺M,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佛祖慈悲,賜佛法於世間,貧僧雖已出家,亦當以天下蒼生爲念,普渡猩 �
“若只求一己之安寧,避世隱居唸經,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此非爲佛法,實乃魔法。”
“貧僧無牽無掛,更無妻子兒女,孑然一身,且早已年老體衰。”
“縱有萬般榮華富貴,又有何用?”
“功名利祿,更是浮雲!”
“貧僧所求者,不過是一生所學能致用,令天下太平,猩枚桑 �
“至於貧僧之個人榮辱,名也罷,利也罷,皆爲過眼雲煙,又何足道哉?”
老朱仔細觀察着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卻沒有能看出任何不對的端倪。
老朱當過和尚,因此十分清楚,寺廟和凡俗,並無區別。
也分三六九等。
那些在廟裏整日唸經的和尚,並不是真的四大皆空,不食人間煙火。
相反,其中許多“高僧”都醉心於名利。
趨炎附勢。
對廟裏地位低下的小沙彌尚且沒有半分憐憫之心,何況是對世人呢?
但不知爲何,聽了眼前老和尚的話,竟隱隱有了幾分觸動之意。
半晌,他開口問道:“如此說來,你是自許有治國之策,有普渡猩埽矍覇柲悖銣蕚淙绾沃螄兀俊�
平淡的聲音響起,飽含期待之意,似是在等着有才幹有抱負之人,能向帝王一展胸中所學,獻上治國良方。
然而,姚廣孝卻是搖了搖頭:“貧僧並無治國之策。”
老朱愣了一下。
“那你憑什麼入世普渡猩兀俊�
老和尚微微一笑:“如何治國,吳王殿下胸中自有丘壑。”
“吳王殿下之才,勝過貧僧萬倍,又何須貧僧費心。”
“貧僧不過習得少許陰陽術,略通致远选!�
“盡心輔佐吳王,自能普渡猩!�
“若心中再有妄想,便不是普渡猩堑満ιn生。”
“果真如此,則吳王殿下不能饒貧僧,佛祖不能饒貧僧,蒼天不能饒貧僧。”
“陛下亦不能饒貧僧。”
他語氣稍緩,佛眸內燭光輕搖:
“貧僧只是一名和尚,於朝堂上無權無勢,所依者,無非吳王殿下而已。”
“吳王用貧僧,則貧僧爲當世高僧,言出而重若千鈞。”
“吳王不用貧僧,而貧僧爲方外妖僧,斬之而世人不惜。”
姚廣孝輕輕嘆道:“朝堂上只有貧僧一名僧人,則貧僧縱入朝堂,也永遠只能做孤臣。”
“不會有任何人追隨。”
“吳王殿下所定治國之策,更不是外人所能更改。”
“此中種種,惟陛下明鑑。”
聲音落下。
老朱原本凝重的神色,突然盡數化開。
皇帝陛下笑了起來。
如佛祖拈花,威嚴變成了慈悲。
大殿內,有輕風拂過,燭火搖搖晃晃,光影飄忽不定,卻很快又停了下來,燭光依舊明亮。
……
第129章 殺機 感慨!老朱的震驚!
大殿內的氣氛十分平靜。
波瀾不驚。
或許只有兩名當事人才知道,就在剛纔,姚廣孝已避開三次殺身之禍。
第一次是進殿之時。
若他不能默唸佛經,則假和尚之罪坐實,老朱非殺他不可。
和皇帝陛下一起唸佛經,可不是簡單的聽一句,念一句。
而是必須同聲同語。
若非對那篇佛經爛熟於心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第二次則是老朱問他不求權勢富貴,又求什麼的時候?
皇帝陛下責問的是姚廣孝幫朱允熥做事的動機何在?
若是說不出一個讓老朱滿意的解釋,那便是心懷叵測,姚廣孝也必死無疑。
最爲兇險的,還屬第三次。
老朱問他有什麼治國良方,準備如何治國?
表面上看起來是皇帝陛下在虛心求教,但這恰恰是老朱殺心最重的一次。
治國權柄,只有皇帝才能掌握。
其他輔政大臣,可以在皇帝問詢的時候,向皇帝提出建議。
除此之外,若再有其他想法,便是非分之念。
這不是所有皇帝的觀念,因爲有許多皇帝並不這麼認爲。
但這卻是老朱的想法。
帝王權柄,不容外人插手。
老朱纔會連丞相都廢掉,並宣佈永不再設。
若姚廣孝真提出什麼治國良策,要如何如何治國,一、二、三……等等。
那不管他說得多麼有道理,下場都只有一個——死!
因爲在老朱眼中,這就是老和尚潛伏朱允熥身旁,蠱惑大明將來的皇帝,按自己的理念治理天下的鐵證。
這是試圖竊取天子權柄!
對這種人,唯有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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