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抛开事实不谈
尤氏哪裏知道這些,自打進了寧府,賈敬還從未有過誇獎,頓時受寵若驚。
“應該的,都是媳婦應該做的。”
似乎是覺得乾巴巴的,空言無物,賈敬接着又道:“這麼短的時間,竟能尋摸到這麼多治喪的物件,也是難爲你了。”
難得有機會在公公面前賣乖,尤氏不無賣弄道:“老爺過獎了,事發突然,又大過年的,虧得媳婦想起,家塾太爺家的天祥,去年得了場大病,太爺他們擔心有個萬一,提前備下了喪儀,媳婦便自作主張,找他家……”
“渾說什麼!”不等尤氏說完,賈珍一聲暴喝,“好好的叫什麼表字,還不快給伱表弟賠罪,今兒皇上纔給他賜了表字,也叫天祥,你這不是觸他的黴頭嗎?”
賈珍經過賈敬的提點,看到張雲逸,就彷彿看見了人型錢袋子。
正愁沒法子唤j,偏尤氏上趕着往上湊,正好順理成章拿她做筏子。
尤氏哪裏知道賈珍的盤算,原本她還心中疑惑,到底是什麼,使得這父子這般殷切,燒起了冷竈,賈珍的話恰好爲她解開了疑團。
“是妾身的不是!”見賈珍這麼個態度,她一時摸不清深湥桓矣毚笠陨┳幼跃樱Ω牧朔Q呼,“表……姑少爺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說着,衝張雲逸深深一禮。
“嫂子折煞小弟了!”張雲逸連忙快步上前,抓住尤氏的小臂,將其托起,“嫂子喚我雲逸便好。”
才片刻功夫,賈珍已是第二次衝尤氏發火,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見素日裏呼來喝去慣了。
雖說暖男的人設頗爲對症,可長期被霸凌,也容易養成逆來順受的性子,愈發不敢觸賈珍的黴頭。
所以,關鍵時刻必須挺身而出。
原打算等搗鼓出點成效,再展露頭角,沒想到賈珍居然這麼上道。
有了之前的言語試探,他已經摸清了尤氏的心態,哪肯放過這等狐假虎威的機會。
感覺到小臂被張雲逸攥在手裏,尤氏又羞又憤又驚,生怕引來賈珍的憤怒,忙回過頭去。
她這忐忑的模樣,被賈珍看在眼裏,只當向自己詢問,這罪賠的態度是否滿意,厲聲道:“看我做什麼?表弟說什麼你聽着就是!”
“珍表哥都發話了,嫂子就莫要再折煞小弟了。”張雲逸裝模作樣的將尤氏手臂又朝上託了託,這才鬆開手,“都是一家子骨肉,嫂子若是再這般見外,雲逸可就要於心不安了。”
賈珍聽聞,當即喜笑顏開道:“對對對!都是自家人!”
見賈珍這般沒臉沒皮,上趕着討好對方,尤氏更不敢做聲。
此刻再想起之前那些模棱兩可的話,尤氏甚至慶幸之前沒有聲張。
不論張雲逸有心還是無意,以賈珍的態度,真鬧將起來,還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喫?
她畢竟所知有限,難免想岔了。
張家可謂家徒四壁,皇上的寵信是唯一的解釋。
寧國府看似家大業大,但真的說起來,並無實職,只有一個爵位傍身。
說到底,還不是因爲有賈敬陪天子修道?
這麼一想,不自覺又高看了張雲逸一眼。
賈敬畢竟是長輩,比不得賈珍那般沒臉沒皮,忙岔開話題:“好了,她也是無心之失,倒是那起子髒心爛肺的東西,你回去記得好生懲治,都給我遠遠的打發了,免得你表弟見到了糟心。”
“誒!”賈珍答應一聲,這才與張雲逸告辭。
他撩起門簾,見尤氏還怔怔的杵在原地,喝斥道:“還愣着做什麼,表弟明兒就要住進府裏,還有好些事沒有安排,莫非都要我來做?”
尤氏給他鬧糊塗了,即便收拾屋子,也輪不到賈珍親自操刀,且不說賈敬還在這裏,就他那可勁的討好的樣兒,原以爲怎麼着也要自己留下幫忙。
賈珍這般反常,她不免心懷惴惴,擔心張雲逸拉扯的舉動被他看在眼裏,只是不敢發作,要拿自己撒氣。
愈發擔心瓜田李下,忙與賈敬欠了欠身,追着賈珍離開了張家。
滿心不安的上了車,卻見賈珍喜笑顏開道:“老爺已經發了話,咱們家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前,都先放兩個人在屋裏伏侍,表弟既然住到咱們府裏,自然一切按照府里正經主子的待遇。”
聽聞是這麼回事,尤氏這纔將拎到嗓子眼的心,收回了肚子裏。
“妾身回去就挑兩個得力的……”
賈珍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道:“也不用挑了,實話告訴你吧!老爺有意將惜春妹子許給表弟,只是她年紀太小,須得安排兩個模樣出挑的攏住他的心,我看來看去,只有媳婦屋裏的寶珠、瑞珠,能夠擔得起這份差事。”
“這如何使得?”尤氏一聲悲鳴,“叔叔用侄兒媳婦屋裏的丫鬟,這若是傳揚出去……”
“你個小門小戶的懂什麼?”賈珍狠狠瞪了她一眼,面露不悅道,“大戶人家父子兄弟互送侍妾都是尋常,丫鬟怎麼就使不得了?”
“可……這叫我如何開得了口?”
“廢話!若非不好開口,老爺我還用得着叫你?”
“何不從外頭買兩個……”
“明日便要回府,這會子怎麼來得及?況且,外頭的怎麼比得了家裏的知根知底?”
尤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沉默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媳婦本就心思重,去年冒出那些閒言碎語,差點沒要了她的命,幸而馮紫英介紹的張太醫,配了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這兩月纔好些個,此時再要走她身邊的丫鬟,萬一引發了舊疾,如何是好?”
“若非擔心媳婦,爺何必跟你扯這些有的沒的?你就說是太爺的意思,她必然不會多想。”賈珍冷哼一聲,“哼!都是那焦大倚老賣老,喝多了馬尿,亂嚼舌根子,回去我就將他打發了,看以後誰還敢胡言亂語!”
“什麼!還要趕走焦大?”尤氏一臉的難以置信,“老爺若是有什麼差遣,要如何交代?”
“廢話!剛纔老爺親口說的,你莫非耳朵聾了?”
他只顧着扯虎皮做大旗,一時忽略了賈敬所說,與焦大壓根不是一回事,說完纔想起這裏頭的干係,忙警告道:“我可提醒你,我剛纔所說切不可泄露出去,若是傳到表弟耳朵裏,壞了老爺和爺的事,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只是,他這番話卻起了反效果。
賈敬因爲常年不在家,寧國府儼然成了賈珍的一言堂,卻唯獨焦大,仗着早年的功勞,對賈珍不以爲然。
加上賈敬時常也會點名差遣,賈珍也擔心他告自己的刁狀,故而一直拿焦大沒什麼辦法。
此次,藉着張雲逸入住,又是趕走焦大,又是調走兒媳的貼身丫鬟,心思已然呼之欲出了。
雖不知道他要如何向賈敬交代,但多半還是要借張雲逸的名頭。
想到張雲逸,尤氏不禁想起他那些語帶雙關的話兒,以及攥住小臂時的逾越之舉,竟莫名生出了一絲報復賈珍的快感。
……
第9章 父慈子孝
賈珍見尤氏紅頭脹臉,只當她羞於和兒媳開口,想了想沉聲道:“你也不必太過爲難,只要告訴媳婦老爺有這麼個意思,明兒老爺自然會替你背書。”
思緒被突然打斷,尤氏也嚇了一跳,聽了賈珍的話,她也有些捉摸不透,到底是賈珍擅自做主,亦或真是賈敬的意思,只得答應下來。
眼看着馬車進了角門,賈珍一把撩開門簾,等不及下人搬來馬凳,從車上一躍而下。
雙手叉腰,邁着王八步,來到正院中央,衝着上來迎接的賴升發號起了施令。
“賴升!快去把張三、李四……”一連串報了四五個名字,他環顧四周,厲聲道,“還有那焦大一併給大爺綁了來,把他們的嘴都給爺堵嚴實了,免得吵得爺心煩!”
見一邢氯怂纳⒍ィu看向尤氏,道:“你現在就過去找媳婦,順便把蓉兒給我叫來。”
尤氏不敢多問,依言來到賈蓉院內。
進了院門,轉過影壁,衝着掃雪的下人道:“哥兒呢?”
幾個下人並不回話,卻衝着西面的廂房指了指。
尤氏暗罵一聲晦氣,憤憤道:“告訴他,他老子在前院等他!”
說完,頭也不回的往裏走。
她這邊剛被迎入正屋,廂房的大門便開了一道縫,隨即,一個十五六歲衣衫不整的小丫鬟,飛也似的逃了出來。
少頃。
賈蓉提溜着靴筒,一邊往腳上套,一邊蹦躂着往前院趕。
待來到前院,只見場面一片嘈雜,六七個五花大綁的家僕,被布團塞住嘴,按在春凳上。
其中一人嘟嘟囔囔,還在掙扎不止的正是焦大。
賈蓉嚇得脖子一縮,低眉順眼來到賈珍面前,唯唯諾諾道:“老爺!”
賈珍冷冷看了他一眼,衝賴升道:“一羣髒心爛肺的東西,每人四十大板,給老爺往死裏打,打完了立即送到城外的莊子上去。”
這些下人向來善於察言觀色,看見受罰人中的焦大,便帶了先入爲主的猜測。
故而絲毫不敢怠慢,打的那叫一個結結實實,饒是焦大身子骨硬朗,四十板子下去,已是奄奄一息。
賈蓉哪見過這等血肉橫飛的場面,早已嚇得面色煞白。
“好了,都押下去吧!”
看見焦大等人被抬了下去,賈珍瞥了眼賈蓉,冷冷道:“跟我來!”
賈蓉聞言如遭雷殛,雙腿一軟,差點沒癱倒在地。
“誒!”
一面穩住身形,一面慌忙答應。
看見兒子的反應,賈珍頗爲自得,揹負雙手不疾不徐的往後院走去。
自打兩年前,兒子賈蓉娶了秦氏,他便茶不思飯不想,猶如着魔一般,惦記上了這個兒媳。
這股邪火憋了一年,終究沒能壓住,去年某天,他乘着酒勁欲行不軌。
沒成想,恰巧被秦氏身邊的一個丫鬟瑞珠撞見,讓秦氏藉機逃脫。
這些年賈敬潛心修道,寧府上下儼然已經成了他的一言堂,故而並未太放在心上,反而抱着貓捉耗子的心態。
原以爲一切盡在掌握,偏偏冒出個不長眼的焦大,喝多了酒竟然當着西府的面,將此事嚷嚷了出來,害得秦氏自此一病不起。
幸而,馮紫英推薦了一個醫術了得的張太醫,加之自己又偃旗息鼓,秦氏這才轉危爲安。
若是尋常奴僕,他恨不得除之後快,可焦大不同於旁人,非但於寧府有功,且賈敬也時常差遣。
他雖然肆無忌憚慣了,卻唯獨懼怕賈敬。
這年頭老子打死兒子都是天經地義,有孝道壓着,哪怕他承襲了爵位,又繼承了賈家族長,在賈敬面前也只能俯首帖耳。
更遑論,賈敬還是陪天子修道,寧府能夠恢復往日榮光,也是憑藉這份聖眷。
藉着今日這頓板子,不僅做戲做了全套,又泄了憤,還能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可謂一舉三得。
一路來到寧安堂,在主位重重坐下,看向俯首帖耳的賈蓉,沉聲道:“自明兒起,伱表叔就要住到咱們府裏了。”
賈蓉原以爲少不得要挨一頓責罵,沒想到竟然說些不相干的,大着膽子道:“什麼表叔?”
“沒孝心的種子!”賈珍喝斥道,“就是那個比你還小上兩歲的張雲逸。”
“他……他怎麼會住進咱家?”
“問那麼多做什麼?你只要知道他如今得了聖眷,你太爺對他也頗爲看重就成了!”
賈蓉忙不迭道:“誒!誒!兒子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賈珍訓斥道,“說你是個沒孝心的種子,果然沒有說錯!”
賈蓉一面暗自叫苦,自己又不曾攔着,何苦作踐自己,一面抬手給了自己兩個嘴巴,一面求饒道:“兒子知罪,還請老爺責罰。”
賈珍搖了搖頭道:“養不教父之過,老爺我是在提點你。”
“是是是!”賈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兒子謹記老爺教誨。”
見賈蓉俯首帖耳,賈珍這纔好整以暇道:“你表叔來咱們家,你這個做晚輩的,也應該有所表示,爲父也在發愁,不知安排他住在哪個院子,不如你來給爲父支支招。”
兜兜轉轉,賈蓉終於明白了賈珍的意圖,如果說之前他對賈珍覬覦秦氏,是敢怒不敢言,現在則是驚若寒蟬。
“不如將兒子的院子空出來,讓表叔住進去,老爺可還滿意?”
“總算你還有點兒孝心。”賈珍對兒子的反應頗爲滿意。
“都是老爺教導的好。”
賈珍裝模作樣,嘆道:“不過,你搬出來倒也好安置,媳婦大病初癒,卻不能跟着你受委屈。”
他特地在‘跟着你’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賈蓉立即心領神會道:“老爺說的是,秦氏她身子弱,正需要靜養,兒子看會芳園的天香樓正好合適。”
“好!我看就這樣安排!”
賈蓉長出一口氣,道:“誒!誒!老爺可還有別的吩咐?”
“你可知道要如何去說?”
“都是兒子想要向表叔盡孝,自作主張。”似乎是擔心賈珍不放心,忙又解釋道,“老爺放心,秦氏素來思慮太過,最怕人說禮數不周,兒子只要說是爲了孝敬表叔,她即便不情願,也斷然不會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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