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抛开事实不谈
“是我來少了,只是那邊一大攤子事,沒我又不成。”
她當着賈蓉的面直言不諱,可見了秦可卿,卻絕口不提搬來天香樓一事。
“能者多勞,嬸子是脂粉堆裏的英雄,巾幗不讓鬚眉,自然得多擔待些了。”
二人本就年歲相仿,又談得來,寒暄過後,便拉着手坐到了炕上。
傳達了賈母和王夫人的關切,又說了會子女兒家的閒話,王熙鳳纔不動聲色道:“昨兒聽太太說,這邊還有一位表少爺,你可曾聽過?”
因擔心賈蓉言過其實,便打算從秦可卿嘴裏也套些話。
“嗯!是有這麼回事,年關才被太爺接進了府。”
“多早晚的事兒?上回來怎麼沒有聽說?”
“前陣子說領了皇差,一直閉門不出,過了上元纔在園子裏制起了糖。”
“莫非前陣子這頭的黑煙就是他弄的?”王熙鳳恍然大悟道,“怪道我派人過來示警,回去說是這邊在生火。”
“嗯!一連弄了十來日。”秦可卿心不在焉道,“倒也奇了,製出來的白糖,竟比雪還白上三分,問了幫忙的丫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有這事?”
賈蓉的話王熙鳳半信半疑,秦可卿說的,卻深信不疑。
“可不是嗎?前兒去皇上跟前進獻,還得了封賞,回來太太便陪着喝了些酒,慶賀了一番。”
這也正是她犯愁的地方,原本前日她便打算找尤氏幫忙,可還沒等她去找,就見尤氏又是端酒,又是上菜,隨後二人關起門來,也不知喝了多久。
雖說她也聽聞賈珍有過叮囑,可酒爲色媒,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她本就擔心瓜田李下,故而遲疑該不該趟這個渾水。
“那便是了,我說太太怎麼突然問起,想必是從老爺那裏聽見的。”
說到這,王熙鳳疑惑道:“既是皇差,理應慎重些纔是,怎麼不好生找個地方,卻在園子里弄?”
“呃……”秦可卿一時語塞,可想到紙終究包不住火,指了指對面道,“叔叔就住在登仙閣,想必是離得近吧?”
“啊?”王熙鳳暗自心驚。
前面她跟賈蓉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不過是爲了譏諷他,此刻卻滿腦子都是一語成讖。
且不說,賈蓉有沒有膽子做這樣的安排,即便有也得考慮賈珍的態度。
況且,若真是他的安排,又何必再找自己?
只是,雖然驚疑不定,卻顧及秦可卿的顏面,不便表露,忙岔開話題道:“我聽說他還要搞什麼玻璃,伱可聽說了?”
“是嗎?”秦可卿疑惑道,“他素日不大出門,除開進府那日見過,還未曾照面,卻是不曾聽聞。倒是太太常來,你若想知道,不妨去問問太太。”
她素來心思細膩,雖說王熙鳳未曾明說,可除了寒暄,句句不離張雲逸,且知道的比自己還要清楚,顯然不是隨口一問。
“罷了!我也就是好奇,隨口一問罷了。”
王熙鳳卻不知自己心思已被看穿,她一向瞧不上尤氏,況且,箇中緣由王夫人連自己都沒告知,顯然是不想人盡皆知。
不過越是如此,越發好奇,旁敲側擊道:“珍大嫂子常來?”
“這……”
秦可卿暗自叫苦,尤氏何止是常來,早晚端茶送水,從不拉下,只是若告知王熙鳳,倒顯得她背後嚼婆婆的舌根,只能儘量遮掩道:“太爺原想送兩個丫鬟跟前伺候,只是他忙於皇差,未肯接受,老爺只得讓太太多照應些個。”
她本意是想替尤氏打打掩護,免得又傳出什麼流言。
可這番話聽在王熙鳳耳朵裏,卻適得其反。
之前還說前日尤氏陪着喝酒慶賀,這會子又說屋裏沒有丫鬟,加上賈蓉舔着臉找上自己,樁樁件件似乎都不簡單。
原來想不透,王夫人爲何讓自己過來,打聽這門窮親戚,現在想來,卻覺得合情合理。
如果說王夫人只是好奇,完全可以直接找賈珍詢問,沒理由暗地裏讓自己打聽。
結合年關走動,寧府未曾介紹,恐怕是有意隱瞞他的存在。
越是這般想,她越是覺得這裏頭大有藏掖,否則,何至於讓兩府這般算計?
知道從秦可卿這裏已經套不出有用的訊息,忙起身道:“你也多多休息,家裏還有一大攤子事,我也該回去了。”
“嬸子慢走!”
秦可卿起身一路將她送至天香樓夾道,原想着一路送至二門。
不想王熙鳳回身,拉着她的手,體貼道:“你身子剛有起色,還是少吹些風,我又不是不認路。”
秦可卿又推搡了一番,見王熙鳳不似客套,便也不再堅持。
待回到天香樓,她對兩個丫鬟吩咐道:“回頭你們多留意些,若太太來了,千萬請她過來。”
之前她確實擔心瓜田李下,猶豫不決,可聽了王熙鳳的話,卻改了主意。
她深知王熙鳳的性格,雖性格張揚,卻不是隨意之人,今日卻旁敲側擊打聽張雲逸的情況,顯然這叔叔來頭不小,就連榮府那頭都驚動了。
以前她只當賈敬、賈珍對其另眼相看,而今想來,怕是將這個叔叔當成佛來供着。
如此,也能解釋賈珍爲何命尤氏起早貪黑,毫不避嫌。
若是能將瑞珠送去,即便不好向他求助,可只要她能及時趕到,哪怕是狐假虎威,也能讓賈珍有所顧忌。
雖說可能引起閒話,可總好過真的遭遇不幸。
這也是,她故意向王熙鳳提及,賈敬要送丫鬟的原因。
因看出寶珠的想法,覺得不甚牢靠,自動將其忽略。
偏偏寶珠還以爲機會來了,一臉興奮道:“奶奶可算想通了,奴婢必定盯牢了。”
看着難掩興奮的寶珠,秦可卿只能一聲嘆息,雖於心不忍,卻也只能叫她失望了。
……
第27章 各有算計
卻說王熙鳳出了天香樓夾道,沿着遊廊出了內儀門,卻並未往儀門去,而是進了穿堂,往賈蓉的院子趕去。
“奶奶這是?”
面對平兒的不解,王熙鳳解釋道:“我瞧着秦氏氣色不錯,還得叮囑蓉哥兒幾句。”
她之前沒有在意,連張雲逸的名字都忘了問,只聽見賈蓉叫他逸叔。
這面都未曾見過,怎麼好向秦可卿打聽?
而賈蓉上趕着找自己合郑瑓s是無礙。
事出反常,她也擔心不必要的閒話,乾脆讓賈蓉送自己出門。
路上問明瞭張雲逸名諱,上了車,便迫不及待對平兒吩咐道:“回去就讓旺兒去外頭打聽打聽,摸摸這個張雲逸的底細。”
“奶奶可別犯糊塗。”
平兒雖不清楚王熙鳳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可卻聽見她向秦可卿打聽。
這會子又有這個吩咐,不免有所懷疑。
“你這小浪蹄子,瞎想什麼呢?”王熙鳳怒斥道,“今兒就是太太吩咐我過來打聽,總不能只聽秦氏一面之詞吧?”
聽聞是王夫人的吩咐,平兒這才放下了心。
她打小伺候王熙鳳,連賈瑞的事情都知道,自然與一般丫鬟不同,見王熙鳳生氣倒也不怵,反而笑道:“奴婢這不是擔心奶奶嗎?”
“哼!擔心我?你若有這功夫還是多擔心擔心你二爺吧!這會子在南面沒了約束,怕是又要勾搭哪個混賬老婆呢!”
聽了這話,平兒面帶幽怨道:“這也輪不到奴婢操心。”
“好伱個小浪蹄子,這是埋怨我不讓你伺候二爺了?看我晚上回去怎麼收拾你!”
“奴婢哪敢?”
二人在車裏說着話,全然忘了外頭賈蓉還躬身相送。
見車子緩緩拉動,王熙鳳還沒有動靜,只得主動道:“侄兒恭送嬸子回府!”
王熙鳳這才記起,撩開車簾,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道:“行了,你也回去吧,替我跟珍大哥和珍大嫂子打聲招呼。”
“誒!”
賈蓉抬起頭,看着車子出了角門,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鬱,衝着角門狠狠啐了一口,道:“呸!裝什麼三貞九烈,還不是惦記上了逸叔的好處!”
王熙鳳去了一趟天香樓,回頭就找自己打聽張雲逸名諱,顯然是動了心。
只是,之前他好話說盡,她也沒有真正鬆口,顯然是得到了自己不知道的訊息。
他攝於賈珍淫威,不免以己度人,篤信秦可卿必定早已向賈珍屈服。
能夠知道自己不清楚的內幕,也是順理成章。
能夠讓賈珍心甘情願把繼母送上,又讓王熙鳳這個嬸子迫不及待的改弦更張。
想必這裏頭的門道不小。
如果說,之前他還計劃與王熙鳳合炙阌嫃堧呉荩屈N現在給他一百個膽子都不敢了。
賈珍拿尤氏做餌,怕是沒少從張雲逸身上撈好處,萬一自己與王熙鳳合郑瑩屃怂姆蓊~,這喫裏爬外的罪責,怕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不過,他也沒有就此打消念頭,只是方法卻得換上一換。
既然張雲逸已經喫下了尤氏,想必也是個知情識趣之人,這個嬸子不論容貌、身段,比之繼母都猶有過之,又主動送上門,還怕他不心動?
當然,辣是辣了點,可越是烈的馬,馴着越是有勁,且逸叔又不知道她這個性子,事後知道,也只會回味無窮。
只要自己及時表明立場,助其促成這樁好事,還愁他不褒獎?
繼母這頭有老爺默許,自己要挾無門,可王熙鳳那頭卻無論如何不敢告訴賈璉,也只能喫下這個啞巴虧。
到時候不但可以討好逸叔,還能捏住這個嬸子的把柄,未必沒有染指的機會。
……
且不說賈蓉如何苦思冥想,要說動王熙鳳以身涉險,促成好事。
卻說王熙鳳回了榮府,立即趕往榮禧堂。
將秦可卿的近況告知,笑道:“蓉哥兒媳婦謝老太太、太太關心。”
王夫人見她說完便一言不發,暗道,這侄女素來精明,怎麼這回卻沒抓住重點,只得若無其事道:“敬大哥的外甥可真是被先皇還魂?”
“哎喲!太太不說我倒是忘了。”王熙鳳如夢初醒道,“確有其事,現如今就住在東府的登仙閣,前陣子園裏的黑煙就是他弄出來的呢!”
接着,將從秦可卿那裏聽到的一一告知,卻獨獨瞞下了關於玻璃的情報。
她當然不是真的忘了,只是試探王夫人的反應。
財帛動人心,能讓王夫人如此費勁巴拉的打聽,這裏頭的好處顯然不小。
她尚不知道賈蓉已經打算將她賣了,還盤算着他說的不無道理,只要像對賈瑞一般,確實也沒什麼損失,反倒是那白花花的銀子,卻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越想越是心熱,破天荒的素日坐着甘之如飴的抱廈,此刻竟有如針扎似的難受。
午飯都覺得食之無味。
好容易捱到黃昏將近,見平兒領着來旺進來,忙催促道:“快說說,都打聽到了什麼?”
這一時半刻,一個家奴自然沒太多有用的訊息。
非但沒有打聽到玻璃的傳聞,就連白糖的消息都沒,反倒是先皇還魂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可越是這樣,王熙鳳越覺得理所應當,王夫人連她都瞞着,若鬧得滿城皆知,那才惹人懷疑。
心下暗自揣測,賈蓉素日裏奸猾似鬼,雖說給的情報最多,可也未必就是全部。
甚至,賈蓉都未必窺得全貌。
她此刻倒是希望,這個張天祥如賈天祥一般,見着自己便走不動路。
只是,能夠讓王夫人都如此慎重的人,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又豈會如賈瑞一般任人拿捏?
萬一鬧將開來,賈蓉再頂不住壓力,將自己賣了,他最多挨一頓責罰,自己卻要名節不保。
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也愛極了銀子,可真要以身飼虎,換來拿捏張雲逸的把柄,她卻是不願。
思來想去,目光也不由轉向了一旁的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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