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東方六國一向詆譭我國,戰場上個個軟手軟腳,原來是一身氣力都用在了嘴上。”
嬴成蟜掏掏耳朵,調笑道:
“你這嘴也挺能說,一道沒停。”
車府令也不生氣,摸着鼓起來的肚子。
“多年不上戰場,開始饒舌咯……”
車輪轆轆聲中夾雜着閒話,一路駛入了中央王宮宮羣之一的章臺宮。
章臺宮不是一座王宮,也是一個宮羣,其內包含有諸多宮殿。
一個宮羣的大朝正殿稱前殿,章臺宮的前殿,是秦國接見重要外賓之所在。
章臺宮內,嬴成蟜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頭,一腳跨入前殿,扭頭和靠後半步的嬴政做介紹:
“完璧歸趙的故事就是發生在這裏,阿兄見沒見過和氏璧?”
嬴政自從進了章臺宮就一直半低着頭,聞言搖頭,自嘲道:
“和氏璧可抵秦十五城,這等珍寶,趙國哪裏會讓我這個質子見到。”
“阿兄放心,和氏璧早晚入秦,任你把玩,到時候我們拿它雕玉璽。”
“……好。”
兩人說着話,已是快走到前殿中心。
領路的宦官仰着脖子,高聲報道:
“趙國使臣帶到!”
一顫音隨後響起,自高處下落。
“八年了,我終於再見到了我的妻!我的兒!”
嬴政心中一顫。
說這句話的人,該是他的父親。
連父親是何模樣都不知的他,不受控制地抬頭循聲去看,一眼就見到了那個眼含熱淚,臉頰消瘦的中年男人——秦國太子,秦子楚。
[父親……]
嬴政在心中念着,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他實在是叫不出來。
“異人!”
他的母親也流了淚,哭着喊出來的聲音滿含情感,任誰都能從中聽出八年的思念。
秦子楚一隻手抬袖擦着眼淚,連聲應着。
另一隻手懸空用力壓下,似是強行控制着想要自高臺上衝下來的慾望。
他調整了一會感情,正了正衣襟,挺直腰背,端坐其上,臉上還帶着淚痕。
“大王抱恙,故命我來迎爾等,怎不見趙使?莫非是看不上我這個秦國太子?趙使上前答話!”
前殿上站着的只有四人:畏畏縮縮一直低頭的趙國公子、趙姬、嬴政、和某個非要和兄長站一起共進退的七歲稚童。
趙姬泣淚,掩涕答道:
“函谷關外,我們遇到刺殺,趙使已爲偃怂鶜ⅰ!�
秦子楚勃然大怒。
“何人如此妄爲!安敢刺殺我妻子!殺趙使!
“爾等寬心,此事我定會給趙國一個滿意交待!我將下令,大索關中,一個僮右才懿坏簦∽サ浇砸运佬陶撎帲 �
趙姬破涕爲笑,盈盈下拜。
“多謝夫君。
“偃艘褷懨晌渌埽从蟹排芤粋�,請夫君下令盡誅之。
“一安秦趙兩國之心,二解我這心中之恨。”
秦子楚、趙姬,一唱一和,繼續說着外交辭令。
二人的孩子卻閉上嘴,緘默寡言。
[不是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嘛?爲何還會不適呢?]
嬴政在心中問自己。
他不想再聽下去,移開了一直落在父親身上的視線。
心中那如滾沸的情感如潮水退去後,眼中這時候才能容下他物。
首先入眼的,就是九尺高臺正中央,本應是王座的地方,放的卻不是席,也不是空地,而是放着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物件。(注2)
看形狀,和案有些相似,但高度比案高,還比案多出一些部件。
[秦國的王就坐在這個物件上嘛?和趙國完全不同……]
趙國是席地而坐,鋪一個席,根據席的用料來判斷身份。
貴者綢緞,賤者茅草。
雙膝落在墊子上,臀部與腳跟接觸,上身挺直,這種跪姿就是正坐,也叫跽(ji四聲),表示莊重。
正坐是正式場合唯一的坐法,短時間還好,長時間坐着就很累了。
但那也沒辦法,總不能雙腿岔開箕坐漏鳥吧,太不雅了。(注3)
母親和他講過,連上朝的趙王也是正坐在席上,他父親秦子楚也是坐在席上。
看兄長眼睛盯着椅子不放,嬴成蟜貼心講解道:
“這叫椅子。
“人坐在上面,腿垂下來,背靠椅背,手搭扶手,比坐在席上舒服一些。”
【注1:寄附鋪,代人出售物品並放高利貸的商鋪,寄附鋪這個名字出現在唐宋。這種鋪子先秦也有,但我查資料查不到叫什麼,就用寄附鋪吧。】
【注2:席,就是墊子。】
【注3:先秦沒有內褲。】
第9章 公子又要去告狀啊?
未變聲的童音,本來音調就高,嬴成蟜又沒有刻意放低。
只是正常說話聲音,就蓋過了情緒穩定下來,細聲慢語說話的秦子楚、趙姬。
嬴政心中大驚。
他這個弟弟雖然極盡恩寵,但在這等重要場合擾亂秩序,定會受罰啊!
心中對自己也是大恨,一直看地面多好,怎麼就沒忍住抬頭呢?就不該多看!
“成蟜!”
果不其然,上首太子一聲怒吼,其中的怒意讓嬴政悔恨加倍。
來不及多想,他急速低頭,半躬其身,拱起雙手,跟着自己的內心快速說道:
“此事皆是我的錯,我不該問公子成蟜那爲何物,願受笞刑!”
大殿之內,忽然陷入靜寂,嬴政甚至能聽到自己“蹦蹦蹦”跳的飛快的心跳聲。
[聽說秦國法律嚴酷,笞刑還不夠?要肉刑?!]
[秦律犯錯即罰,不能頂罪,罰了我,阿弟仍不能免罰,也要被鞭打,他受得住嘛?]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母親,幫幫我!]
他胡思亂想,腦海中一時之間填滿了雜緒,完全沒了與車府令對答的機智。
驟然來到秦王宮,還是接待外賓最高規格的章臺宮前殿,他只知道謹慎再謹慎,要不是父親那聲呼喚,都不敢抬頭。
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阿兄……”
嬴成蟜呆愣。
[你可是秦始皇啊……]
這一瞬間,他疑惑了。
他說了一句話,父親吼了一嗓子,秦始皇怎麼就能怕成這樣呢?
身邊的兄長體若篩糠,怕到發抖……
啪嚓~
嬴成蟜心底,那層對秦始皇的濾鏡碎了,碎成粉齏,連同他腦中的疑惑一同破碎。
站在他面前的,是嬴政,不是秦始皇。
是一個自幼被父親拋棄,在長平之戰的背景下,質趙八年,承受了趙人八年滔天怒火,發泄刻骨仇恨的孩子。
能活下來,已是奇蹟……
心中的秦始皇,和眼前艱難求存,卻頂在自己身前,要爲自己領罰的兄長相重合。
一股暖意自濾鏡齏粉中散發,流遍嬴成蟜全身。
他踮起腳尖,用力拉下嬴政的手。
“阿兄,這裏是秦國,不是趙國了。”
嬴政囁嚅嘴脣,牙齒髮顫。
“秦國……”
一路行來,所見頗多,他知道秦國和趙國有諸多不一樣。
但他還不知道,秦國和趙國,對他,有什麼不一樣。
公子成蟜重重點頭。
“秦國!”
目光堅定。
“我們說了算。”
笑聲如旋風,驟起於朝堂。
如九天之上的驚雷,如全力敲響的洪鐘大呂,如天塌地陷的巨響。
要掀翻大殿穹頂,沖霄而上,連同那天宮一併顛覆。
嬴政不知所措,左顧右看,惶恐不安。
如見鷹隼伸爪的野兔,似見狸貓探洞的碩鼠,首見諸趙國公子獰笑揮鞭的自己。
“誰敢鞭公子!老夫抽得他身上沒一塊好皮!”
“滿朝能不跪着上朝,誰不欠公子一份大情!”
“好小子,有種!是個帶把的!也不枉費公子哭鬧三天接你回來!”
“插句話叫個屁事?這叫真性情!公子現在撒尿我都誇射的遠!”
“你小子真是讓人嫉妒,能得公子垂青。有公子護着你,秦國大可橫着走。”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長公子質趙八年才能讓公子惦記,你家女娃也送去趙國幾年試試,沒準就能嫁給公子呢。”
“……”
殿上一直沒說話的羣臣就像是打開了說話開關,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夾雜着笑聲,原本肅穆的章臺宮前殿霎時喧鬧一片,比咸陽最大的市場還熱鬧。
[這……]
嬴政有些暈,茫然地環顧四周。
一個個坐在椅子上,比着大拇指拍着大腿手舞足蹈的秦朝大臣。
向他投來的都是讚賞、看好的目光,而不是殺他千萬次的仇恨眼神。
他眼有淚光,這是他從六歲那年知道哭沒有用後,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