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使瀕滅秦國再次強大的秦孝公。
西吞巴蜀、東使張儀,爲秦國積攢底蘊,承上啓下的秦惠文王。
爲秦國尋一個師出有名,周王畿舉鼎,絕臏而死的秦武烈王。
隱忍數十年,終掌朝政,稱西帝,打到列國不敢西望的秦昭襄王。
晚年繼位,百病纏身,自知無能於社稷,繼位後一直等死的秦孝文王。
滅東周而稱王,身負滿腔抱負卻天患癭氣,壯年病逝的秦莊襄王。
六世秦君,有聲名狼藉者,有囚母弒兄者,有得位不正者……卻無一庸者。
秦國誰行誰上的王位繼承法,有害王室,利於國家。
每一次權力交接,秦國宗室都會砍掉數條支脈,甚至於會更換主脈——秦武烈王這位秦王的主脈就被齊根而斷,爲秦昭襄王這一脈替代。
這種繼承法,在後世因猛人唐太宗在玄武門弒兄逼父而有了一個名字——玄武門繼承法。
玄武門繼承法使國家不出庸主的同時,亦不出良善。
秦之君王,本就不需要良善之人。
秦王政跪地,叩首,對着所有先祖到:
“政必將不負歷代先君之遺願——強秦第一,一刻不敢忘!”
目光下移,落在最後六個牌位:
“咸陽,是我秦國的都城,亦是天下的都城。”
從大父自願身死,到父親臨死前大開殺戒,到兄長繼位第一劍先斬枕邊人。
親身經歷了這一切的嬴成蟜難受、震撼,皆有之。
他生在秦王室,承受了王室之哀。
他生在秦國,亦將承受秦國之幸。
秦國連出七世明君,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一統天下,是歷代秦君之遺願。
爲此,秦君不惜親族、師友的命,亦不惜自己的命。
秦王政元年,十月,四日。
阿房死在雍城宮城的事還在發酵,即將炸起一個軒然大波。
朝堂上沒有人能獨善其身,必須要在相、王之間選擇站隊。
於此時,公子成蟜卻返回了咸陽,暫時遠離了紛爭中心。
秦王政元年,十月,五日。
昨日逗弄完齊公主的嬴成蟜去了白氏府邸拜訪白起,順便和白起孫女白無瑕打了一架,沒打過。
又去了樂氏府邸拜訪樂毅,和自燕國一別後再也沒見過面的新晉名將樂乘敘舊。
二人聊到廉頗率五國聯軍伐秦,兵至函谷關城下時。
公子成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內心也是“咯噔”一個急墜。
五國聯軍合縱伐秦,從開始到結束,他都在秦王子楚身邊。
在秦王子楚有意封鎖下,他一丁點消息都沒聽到。
五國聯軍撤離當日,秦王子楚薨。
嬴成蟜知道外面政事有師長處置,武事有數不盡的秦將。
於是爲父守靈,不理外事,仍不知五國伐秦。
守靈畢,兄繼位,事情越來越多,一直到現在的相、王相爭。
這些要緊的事沖走了一切不要緊的事。
五國伐秦就是其中一件——都過去了。
以至於直到現在,嬴成蟜才從樂乘口中得知這件事。
這件事給少年造成的心理衝擊,甚至比兄長殺了阿房這件事還要大。
歷史書上就沒寫秦始皇立後。
嬴政的做法不符合嬴成蟜三觀,卻符合嬴成蟜知道的歷史進程。
廉頗率五國伐秦這件事,不符合。
歷史書上從來沒有記載過廉頗爲五國聯軍統帥,伐秦至函谷關。
歷史車輪偏離了既定軌道,意味着嬴成蟜的先知優勢失了大半。
當然,這不只是一件壞事。
鄒衍的陰陽理論明確提出,萬物有陰便有陽,凡事都有兩面性。
歷史不是一成不變的,是可以改變的……少年想着,心情轉好,信心小增。
從樂毅府邸出來後,少年去蒙家拜訪老將蒙驁。
蒙驁拒見。
冷風中的少年沒有意外。
這次串門拜見,是阿房宮城身死事件的延續,是臨時起的意。
大凡正式拜見,都要提前遞拜帖。
通常七天,至少三天。
白起、樂毅,這兩位赫赫有名的名將與嬴成蟜關係匪湣�
前者是嬴成蟜救出來的,後者攜家帶口來秦國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爲嬴成蟜救了其子樂間,不與少年計較這些。
與少年交集不多的蒙驁不接受臨時拜見,再正常不過了。
少年從懷中掏出一片竹簡,遞給蒙家老管家:
“此爲拜帖,本君三日後再來請見蒙公。”
蒙家老管家叫田法忠,是跟着蒙驁一同從齊國來到秦國的蒙家老人。
老人年輕時,戰場上是蒙驁酣睡時的帳外親兵,下了戰場就是蒙驁家中的大管家。
現在老了,被蒙驁強令鎖在蒙家,不許上戰場。
蒙家上上下下,包括隱隱有接過蒙驁家主之位的蒙驁之子蒙武,和蒙驁最寵愛的兩個孫子蒙恬、蒙毅,都對這位老管家禮待有加。
作長輩事之,而非下人。
老管家雙手接過這片意義重大的竹簡,滿臉慎重:
“煩請君侯稍待,老朽去去便回。”
公子成蟜自無不可,禮貌地道:
“本君不急,公慢行可也。”
田法忠老眼上抬一點,恭敬道:
“當不得君侯一聲公字。”
入府門稟告的蒙家老管家,從主人蒙驁口中聽過許多次公子成蟜。
只是和這位咸陽最負盛名的王公子打交道,還是第一次。
初次見面,老管家對長安君印象極佳。
蒙府的人,幾乎都不拿他當下人。
蒙府之外的人,沒有幾人不拿他當下人。
那些身份尊貴、常來蒙府的外賓不是不知道他田法忠在蒙驁心中的地位,也不是不會假意禮待。
之所以依舊對他不假辭色,是覺得沒有必要,是不願自降身份。
這是一個等級森嚴的時代。
上者對下者,多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做。
嬴成蟜揹負雙手,不覺得做了一件特別的事,耐心等待蒙驁回覆。
天邊雲捲雲舒。
馭手呼心疼自家主君,勸主君回車廂內等待,他在這裏替主君站着等候便是。
嬴成蟜擺手拒絕。
無拜帖而倉促前來,已是他的不對。
他站在這裏等待,就是在表明態度。
蒙氏宅邸的大門二開,老管家捧着竹簡,雙手遞送到公子成蟜面前。
拜帖不收,就是拒絕。
公子成蟜嘆口氣,望了一眼門裏,接過竹簡:
“勞煩長者了,本君明日再來。”
言罷,將行。
“君侯且慢。”本打算不發一言的田法忠叫住嬴成蟜。
表面功夫的“公”難得,被拒絕的“長者”更難得。
老管家近前兩步,矮着腰,說道:
“君侯不要來了,將軍不會見你的。”
嬴成蟜笑得和煦:
“本君知道此次來的倉促,惹惱了蒙公。
“本君多來兩次,要蒙公知曉找饩秃谩!�
老管家猶豫一下,嘆口氣,道:
“君侯是先王公子,有此身份,再來幾多次,將軍私下也不會與君侯相見。
“君侯再來,再被擋在門外。
“不說讓我家將軍難以自處,君侯自身也會被他人恥笑啊。”
嬴成蟜不怒反喜。
這番話若是能夠代表蒙驁態度,意味着老將早就站在了兄長一邊。
“多謝長者相告。”少年拱手行禮,咧嘴笑道:“下次再見,定讓長者迎我進門,引我見蒙公。”
揮手作別,登車離去。
老管家張望遠去的駟馬高車,搖搖頭。
人是好人,就是太執迷不悟了。
這一日,嬴成蟜接連拜訪數位將門。
有大開門戶,隆重接待的。
也有比老將蒙驁還過分,連個管家都不派,直接閉門給喫羹的。
夜色將近。
嬴成蟜看看天色,腳步沉重地邁入了最後一家將門,麃家。
和有蒙武接班、一家雙將的蒙驁不同。
麃公子嗣,未有從軍者。
究其原因,只有二字——怕死。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人懂得多了,性情就少了。
得麃公廕庇,自小讀書識字的麃氏子孫甚爲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想和那些泥腿子一樣去拼命掙軍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