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閉上眼睛,有種普天之下只有他一個人的錯覺,他喜歡這種感覺。
“秦王敦倫,你劈開大門。
“拿着秦王印,打破廷尉頭。
“驅趕王后、太子出宮,立木牌將兩人與狗並列,稱不得入內。
“一樁樁一件件,我當你脾性暴躁、易怒、衝動、肆無忌憚,不敢讓你知道我被阿母打,怕你傷害阿母。
“沒想到……”
嬴政緘默,雙手無意識地撥弄水,嘩啦嘩啦響。
弟弟遣人來問的問題,看似驢脣不對馬嘴。
實則是爲了保住他顏面的同時,得到事情的真相。
真人不到,沒親眼見到他被打,問的問題也沒有他被打,這就留住了顏面。
只見過母親沒見過其他人,那就是被母親打,此事弟弟就不摻和。
要是被其他人打,那就需要一究到底,不然這兩天造出來這麼大聲勢就白費。
“考慮如此周到……這就是母親說的權術嗎?”
嬴政自語,摸着臉頰,回想被打經過。
趙姬喫着食盒中的炒菜,詢問兒子。
“那孩子帶着你都做了什麼?”
嬴政如實相告,言談時眉間有掩飾不住的喜色和感激之情。
趙姬慢慢咀嚼,時不時打斷,要兒子說細一點。
全講完,飯也就喫的差不多了。
姬窈窕起身,自己去倒水,身段窈窕。
“你覺得,他對你好嗎?”
少年不假思索地點頭。
除了母親,弟弟就是對他最好的人了。
水入食碗,煩起油花,姬窈窕一飲而盡。
“那你覺得,他爲何對你這般好?”
嬴政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想通,遲疑地答道:
“……因爲我們是親兄弟。”
“親兄弟……”姬窈窕失望極了,沒想到兒子是這麼幼稚的人,以下批語的口吻道:“幼稚!”
她指着兒子,低聲道:
“秦王大限不遠,你父只有兩個兒子,你是嫡長子!
“論法理,你父爲王后,你便是秦國太子,他難以爭過你。
“只有你自身不濟事,差那豎子甚遠,他纔有爲王的機會。”
指着食盒。
“這炒菜味道極佳,連趙王召開的大宴上,阿母都沒喫過這等美味。
“他請你喫,與你說管夠,意在用炒菜奪你心志!
“帶你泡溫泉也是這個道理。
“但凡成大事者,有幾個真正沉湎享受?
“若阿母所料不錯,他接下來會帶你玩,讓你玩物喪志!”
嬴政覺得母親說的不對,但很少反駁母親的他不好直說,拐着彎道:
“他還爲了,打破了廷尉的頭,還”
姬窈窕厲聲打斷。
“那是他在博取名聲!”
覺得聲音太大。
她回頭看看後室門,靜悄悄走過去打開,猝然開門。
門外無人。
掃了一眼前堂,依舊無人。
鬆了口氣。
早在嬴政來送食盒的時候,她就讓宦官、宮女都出去了。
關好後室門走回來,聲音放低,但眉宇之間的凌厲更有甚之。
“你的能力本就不如他,又被他以炒菜等諸多事物迷了心志,與他差距越來越遠。
“他能力遠遠超過你,那接下來就是證明品性。
“利用你,爲你出頭,他有了一個重視親情,愛護手足的好名聲,這就是品性!
“秦國是虎狼之國,正統、法理固然重要,但不會囿(you四聲)於這些。(注1)
“你什麼都不行,空有一個嫡長子名號,怎麼能爲太子?不爲太子,怎麼能爲王呢?”
姬窈窕抓住兒子瘦削雙肩,用力搖晃,言辭懇切。
“那豎子在奪你的王位,你還在唸着他的好。
“我的兒子,你醒醒吧!”
嬴政很不歡喜,他不喜歡母親說弟弟,努力爲弟弟辯解。
“弟弟不是這樣想的。
“沒有弟弟,我們根本無法回到秦國,是弟弟求秦王接我們回家。
“沒有弟弟,我們早在函谷關外就被殺死了。
“他在秦國如此受寵,要是想當王,那他就是王,他什麼都不做就是。
“何必還要我回來,何必還要救我,這不是給他自己增加競爭對手嗎?”
姬窈窕冷笑。
“只靠那豎子,你就能歸秦嗎?
“他再受寵,也只是個孩子,你看看秦國哪件大事是因爲那豎子?
“你能歸秦,能被救,都是你父的努力!這是你父親親口所說。”
嬴政有些痛苦,低下頭。
姬窈窕強行抬起兒子的臉,讓兒子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雙平時百媚的眼睛,此時卻不見一絲媚態。
“我的政兒。
“你忘記趙國那些豎子的馬鞭了嗎?忘記阿母只能眼睜睜看着你被拉走的痛苦了嗎?忘記身上那數不清的疤痕了嗎?
“你要找他們報仇,唯有成爲秦王!”
…………
(注1:囿於,困於。)
第38章 及時行樂的秦王柱
“阿母,我要回去了。”
“回哪裏去?那豎子身邊嗎?你絕不能再和那豎子待在一塊了!”
“阿母,我覺得,成蟜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多……”
趙姬怒從心頭起,不明白自家政兒怎麼消失一天,就不再相信她說的話了。
“函谷關外,他叫我母親,安穩了我的情緒。
“答話答得滴水不漏,我相信連藺相也挑不出毛病。
“回到秦國他就原形畢露,我只是摸一下他的頭,他不僅躲開,還叫我姬夫人,說他到家了。
“他是在威脅。
“不承認我是他的母親,就是不承認我的地位,就是不承認你的嫡長子。
“秦國是他的家,不是我們的家。
“他的權術哂茫喼焙挖w國那些上朝堂的大臣差不了多少。
“是他想的不多,還是你想的不多?!
“我怎麼有你這麼單純的兒子?哪裏都不許去!”
最終,嬴政還是出來了,臉上帶着一個新鮮巴掌印。
泡着溫泉。
嬴政第八次拿銅鏡視臉,巴掌印幾不可見。
從手裏溼漉漉地爬出來,擦淨疤痕上的水痕,穿好絲綢所製造的米白色衣服。
這衣服樣式古怪,和胡服一樣分爲兩件,卻更爲寬鬆舒適,穿上去滑溜溜的。
弟弟說這叫睡衣。
“阿母若是看見,又會說這是墮我心志之物了吧……”他小聲自語。
在外等候的宦官,將他帶往休憩宮室,詢問他是立即就寢還是要些喫食。
服務之周到妥帖,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他選擇就寢。
宦官貼心地吹熄燭火,帶上了門。
他躺在牀上,翻騰着,卻睡不着。
他腦海中閃過弟弟帶着他做過的事,閃過母親對弟弟行爲的解讀,閃過剛剛弟弟展現過的極爲妥善的處理方式。
閃過,秦王對他說的話……
[母親說,太子親口說他促成我歸秦。]
[可告訴我弟弟要我回來的,是秦王啊……]
王車內,秦王柱滿是諷刺。
“你生在趙國,長在趙國,一天都沒有在秦國待過。
“先王認爲,你所知所識皆是趙人所教。
“有可能血脈裏流着嬴姓秦氏的血,骨子裏已經變成個趙人。
“你母又是你父明媒正娶之妻,你就是嫡長子,法理上比成蟜更進一步。
“接一個有可能是趙人的後裔歸秦,威脅到最看好的後裔成蟜。
“這種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的事,先王當然不會做。
“先王若是知道你實際是如此模樣,你將提前一年歸秦。
“你類先王,極類。
“不類寡人。
“嬴姓秦氏有兩種人。
“一種是先王,是你,是秦子楚,是秦傒,是季君,是孝公……你們有千百個人。
“另一種只有兩人。
“寡人、成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