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不是喝多了,是白公心境不一樣罷了。
“人失意時,晴空萬里卻不覺明媚。
“人歡喜時,瓢潑大雨也酣暢淋漓。”
白起嘬牙花子,斜眼看少年:
“老夫叫你小子嬴子是打趣,聽不出來?
“少說那些狗屁道理,跟范雎那鳥人似的,老夫聽着就來氣。
“你們這些子,總喜歡說鳥詞顯擺學問。”
嬴成蟜連連賠笑,自稱犯錯。
“小子。”白起一臉警告:“老夫不是不通事理,分得清大事小情。那齊國公主做妻,是理所應當。但無暇地位必須高於其他媵(ying四聲)女。”(注1)
人屠暗中邭猓哆o的右拳,突然重重砸在實木桌案上。
“砰”的一聲響,桌案四分五裂。
“啪嚓”響一片,茶杯茶壺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人屠指着地上一堆狼藉:
“你若敢將我白起孫女當做尋常妾室,如一個隨意買賣的物件般今日易手明日送出,形同此案!”
嬴成蟜低着頭,看着自己剛倒的茶水快速流到腳邊,瞄一眼老將還在攥緊的拳頭,遲疑道:
“白公……手不疼嗎?”
“……你問的是甚鳥問題?”白起喘着粗氣:“老夫在與你說國家大事!你管老夫手疼不疼!”
“好好好。”嬴成蟜做起誓手勢:“小子對天發誓,在小子心中,白師就是吾妻。”
“這還像句人話!”
“白公。”
“嗯?”
“手真不疼嗎?”
“……”
老將看着一直偷瞄自己拳頭的少年。
後悔了。
拳頭攥得更緊了。
他剛纔就應該一拳打在這饒舌小子的鳥頭上!
現在應該也來得及……
嬴成蟜察覺危險,訕笑着,控制自己不去看老將有些顫抖的拳頭:
“白公沒來過齊國吧?小子領白公逛逛啊?
“喫喫齊國美食,領略一下齊國的風土人情,走的時候帶一些齊國特產。”
“不必。”白起橫眉冷對:“老夫有手有腳有嘴,不需要勞煩嬴子大駕。”
“有小子跟着,事會輕鬆不少啊。別的不說,就說着買物件需要的錢吧。”少年推着老將向外走。
一邊走,一邊從衣服口袋摸出一把欠缺光澤的黃色銅刀。
此刀不足巴掌大小,尖首、弧背、凹刃。刀的末端有圓環,面、背有文字和飾紋。
看少年掂量那兩下,可知此刀有些分量。
少年舉銅刀在老人面前:
“齊錢是刀形,又叫刀幣,秦錢在這裏是用不了的。”
老人不爽:
“豎子在罵老夫蠢?鳥人才出遠門帶銅錢!老夫扯了布!”
“那布錢不是不方便嗎?把布換成齊錢不也是件瑣碎事……白公手真不疼嗎?”
“……豎子,你要是不想和老夫聯姻就直說,不用一直氣老夫。老夫能從秦跑到齊,就能在戰場上再打三五年,白氏不是非得靠你這豎子幫襯。”
“白公說的哪裏話,晚輩是關心白公啊……白公這次來真沒別的事?”
“還有一件小事……老夫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陣圖》、《神妙行軍法》,給你送去一份,你這個鳥人轉手給王翦了?”
“額……王翦比我更適合學兵法。”
“是你娶我孫女,還是王翦娶我孫女?”
“……我。”
“那你就得學。書送出去沒鳥事,老夫親自教你。只要你踏實學,不會比趙括差,再說不出樂乘是名將這種鳥話。”
“可是我不想上戰場啊。”
“老夫還不想孫女做小呢。啥鳥事都你說了算,你以爲你是天子啊?”
“白公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理由……若是有一天,秦國容不下你。這鳥世道,君子沒鳥用。但你說是我白起關門弟子,只要你能逃出秦國,哪都能去……”
兩人聲音漸遠,身形漸小,直至消失不見。
從今日起,嬴成蟜多了一個老者門客。
老者姓名未知。
見到的人,都喚其爲——白公。
齊王建十七年,十二月,二日。
天降大雪,白色妝點了一切。
魏、楚,終於退兵了。
他們拿着齊國的賠償糧,退出了還沒有攻陷的齊國城池。
而已經攻陷的齊國城池,城頭上則插上了楚字大旗、魏字大旗。
嬴成蟜本以爲齊人會很悲憤、會很屈辱。
但,並沒有。
臨淄城中,歌舞昇平,歡慶戰爭結束。
臨淄城外,嬴成蟜帶着一虚T客、十數位稷下先生、願意跟隨他的稷下弟子們親身走訪。
對於遠去的戰爭,齊人大多洋溢起歡笑。
至於戰敗、賠糧、割地,沒有幾人在乎。
嬴成蟜越走越不解。
爲什麼最在意民生的齊國,百姓反而最不愛國呢?
不說好戰的秦國,單說缺男人的趙國。
長平之戰打完後,趙女喊出了“趙國男人打沒,還有女人,與秦國血戰到底”的口號。
在嬴成蟜的感官中,齊國男兒,還沒有趙國女郎有血性。
跟着嬴成蟜走的白公,越走越覺得當年打完楚國應該順道打齊國。
喬裝打扮,暗中跟出來遊玩的齊王建一臉“你看看,我說什麼來着”的表情,對嬴成蟜道:
“百姓和寡人一樣,不喜歡戰爭。
“打贏了,打下來的土地、錢糧,也不會分給百姓。
“打輸了,失去的土地、賠償的錢糧,也不需要百姓來出。
“嬴子要是百姓,嬴子希望打仗嗎?”
齊王建搖搖頭:
“反正要是寡人,寡人肯定不喜歡打仗。”
嬴成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不是喜不喜歡打仗的問題。”
[而是國家向心力的問題,是國家文化的問題,是國民對自己國家愛多少甚至愛不愛的問題。]
齊王建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又快要到新年了。
稷下學宮,嬴成蟜居所。
嬴成蟜召集了學院諸子,共同探討齊國待百姓最好,齊國戰敗後百姓無動於衷。趙國待百姓不如齊之十分之一,趙國戰敗後趙人連女子都欲上陣殺敵的現象。
嬴成蟜本以爲這將是一個很有爭議性的話題,可以論到齊國新年。
但實際上,並不是……
午飯後,諸子紛至沓來,各抒己見。
老子學派的環娟引用老子的理念,道:
“古代善於治理國家的人,不會讓百姓知道所有事,而是要使百姓愚昧。
“民兄噪y以治理,就是因爲他們知道太多。”
孔子六世孫,家學就是儒學的孔斌提出先祖論點:
“對於民校苯幼屗麄內プ鍪戮秃昧耍豢梢愿嬖V他們爲什麼做事。”
爲稷下先生而不配稱子,喜歡商鞅學說的白翼一番言說,帶着此番論辯氛圍進入尾聲:
“政令對百姓不好,會使百姓弱小。政令對百姓好,會使百姓強大。
“百姓弱小,國家強大。百姓強大,國家弱小。
“齊人之所以不如趙人有血性,正是因爲齊國對百姓太好的緣故。”
“……”
嬴成蟜在諸子論述的第一時間就像反駁,他從骨子裏就不接受愚民、弱民思想。
但他忍住了。
他與諸子打交道這麼久,早已知道諸子沒有一個是浪得虛名。
若他不是個穿越者,能在稷下學宮聽諸子授課已是萬幸了。
他領先諸子的,只有時代。
諸子認爲愚民可使國家昌盛,在嬴成蟜看來就是,就是受了時代侷限。
諸子沒見過信息大爆炸的時代,自然就想象不到近乎世界上每一個人都能全知全能的場景。
可是,時代限制了諸子的思想,那會不會也限制了嬴成蟜自己的思想呢?
鄒衍說過,孤陰不長,獨陽不生。
陰與陽是一體兩面,會共同出現。
嬴成蟜強迫自己聽取諸子論點,去思考這其中是否有道理所在……
論辯結束了,諸子紛紛去喫晚飯。
嬴成蟜思索入神,不知腥松⑷ァ�
待少年回神,抬頭想要發言時,院中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三五人。
少年有些失意。
[愚民……諸子這麼快達成共識了嗎?]
“嬴子有何高見?”一人坐等許久,見少年抬頭,急忙起身,出聲說道。
其人未着稷下服飾,不是稷下學院中人。
乃是七公主田顏師長,孟子玄孫,孟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