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嬴子作爲,有違君子!”萱怡爲公主抱不平,掀開半簾,露出一張不悅的俏臉大喊。
嬴成蟜看看風韻全存的老宮女,面上當即就是一愣:
“君子……不能看美人嗎?”
“當然不……”萱怡話說一半,忽然住嘴。
她忽然想到,不管是哪個學說哪個國家認定的君子,都沒有不能看美人的說法。
所謂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是指不要去看不符合禮法的事物,不要去聽不符合禮法的聲音。
青樓美人大招恩客,這是完全合乎齊國禮法的行爲。
看、聽不但可以,簡直是太可以了!
老宮女在車窗前傻呆呆愣了一會,知道是理虧,埋下腦袋:
“當然可以看。
“小女言語不遜,請嬴子責罰。”
嬴成蟜擺擺手,大度地原諒了萱怡,誰讓這宮女長得好看呢?
萱怡道謝,車簾放下。
不久,七公主田顏之音傳出:
“嬴子癡迷於那些賤女。
“可是二百宮女,都不入嬴子之眼嗎?
“那些賤女,比我齊國宮女還要美嗎?”
嬴成蟜遠眺另一座青樓上的美人,一邊感嘆齊國這個娛樂業真是發達,一邊回應:
“宮女當然更美。
“但宮女皆是齊王所屬,我哪裏能作出大肆視之這等無禮表現呢?”
[美肯定是宮女美,但樓上的美人穿的少啊……]
“嬴子如此諏崳绱俗⒅囟Y儀,果然不愧是舉世聞名君子呢。”田顏隔着一道車窗簾讚美。
嬴成蟜坦然受之。
他不學陰陽學說,聽不懂陰陽怪氣。
嬴成蟜走出稷下學宮之前,是喫過晚飯的。
他這次陪着七公主逛街,臨出發時,太陽就偏西了。
車隊行進半個多時辰後,太陽完全沉了下去,夜色降臨。
黑暗從天幕垂下,要吞噬大地。
那顏色剛剛渲染過來,輕輕碰了一下臨淄。
臨淄極爲敏感,立有極大反應。
一盞盞造型各異的,以獸型爲主的燈大亮,彷彿是商量好的一般。
龍翔於天、魚潛深海、虎嘯山林、鹿逐平原……
仰頭去看,千燈璀璨,大放光明。
黃澄澄的光映襯在臉上。
雖沒有太陽的生機,卻有着一樣的溫暖。
於高空俯瞰,一片黑暗。
唯有一點火光熊熊燃燒——那就是臨淄。
燈光能留住光明,卻不能盡驅黑暗。
臨淄人心中壓抑的情感爲黑暗所勾,在夜色環伺下逐漸釋放。
路邊樓上的琵琶音漸趨激烈。
彈琵琶男子一解衣袍,抱着琵琶五指彈、抹、勾、挑輪轉不休。
鏗鏘之音如金戈鐵馬,踏過山河!
“賀我大齊盛世!新春來到!”
酒肆中,有人高舉玉壺,對着那風流男子高聲附和:
“音激烈而不紊亂,話沉穩而不失音。
“此音此人,此情此景,當浮一大白!”
街上美人妙目流盼,解下腰間香囊攥在手中。
空氣中暗香浮動,不知是香囊香還是女人香。
有美人走不得幾步就手中空空,有美人臨到家中又重新掛回腰間。
敲鑼打鼓,吹拉彈唱。
賀新春,驅外邪,禮八神……
活動一個接一個,白日中的那鼎亂燉此時已然大開,底下還猛猛添柴。
烈火烹沸鼎,臨淄不夜城。
七公主田顏此刻終於放開了一些。
少女掀開車簾一角,要策馬少年驅馬離近一些,指着街道上家家戶戶門前懸掛的木飾,笑着問道:
“嬴子可知那木飾是什麼?”
夜色之中,嬴成蟜在兩百宮女的遮擋下,看不清那麼遠的小物件,搖了搖頭:
“成蟜才疏學湥恢病!�
田顏有些詫異,嬴子竟然不知道門神?
隨即就是一喜。
以前都是嬴成蟜給她上課,今日終於輪到她給嬴成蟜上一課了。
少女笑顏綻放,脆生生地道:
“此爲桃木,雕刻的是兩位門神——神(shen一身)荼(shu一聲),鬱壘(lv四聲)。
“《山海經》中記載,在東海之上,有一座神山,其名度朔。
“度朔山上,有一株巨大桃樹,直插九天。
“這桃樹枝幹延伸出去,遮天蔽日。
“最東北的枝幹處,有一座鬼門,那裏是泄沓鋈氲拈T戶。
“把守着鬼門的是兩位門神,就是這神荼,鬱壘了。
“每逢新年,家家戶戶都會用桃木雕刻出兩位門神的模樣,懸掛在門前。
“若有鬼來,一看兩衛門神模樣,便不敢進,立時嚇走了。”
嬴成蟜點點頭,抱拳,真心道了聲:
“受教。”
神荼、鬱壘,這兩個門神他聽過,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詳盡的解釋。
秦國新年不掛這兩物件。
少年脖子轉動,在四周望了望。
果然。
不管是商鋪,還是民宅,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懸掛着兩個桃木門神。
“嬴子若是覺得無趣,自行去逛好了。”田顏不捨地嘆口氣:“我若是獨自出行,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可以盡情享受遊園之樂。但想和嬴子同行,就要遵守這些禮儀……”
嬴成蟜瞥了一眼失落少女。
少女白嫩俏顏和不自覺嘟起的紅脣,讓少年心生憐愛之心。
少年轉移視線,掐斷這縷見色起意的念想。
只要是貴族,早晚都會和他站在對立面,齊國王室這個大貴族更不用說。
少年承認自己好色。
但美人多的是,何必非要招惹有麻煩的?
虛與委蛇,不影響他在稷下學宮攢人氣,做準備就得了。
少年想好了,視線重新聚焦。
正見一戶人家,門前竟然什麼都沒有懸掛,和周圍門戶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嬴成蟜有些奇怪,指着那戶門問七公主:
“公主,那戶人家怎麼沒掛門神?”
田顏定睛看去,秀美臉上微微一顫。
她沒有答話,面上多出了幾抹哀傷之色。命令車隊轉變線路,行到那戶人家之前。
下馬車,步行到沒有門神的人家前,輕輕叩門。
有憔悴婦人開門迎接。
見到穿着一身華貴衣裳的田顏,再看外面好大陣勢,急忙俯首跪拜下來。
她也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只知道是貴人。
少女扶起婦人,先安撫婦人情緒。
“你們家爲甚沒掛門神啊?”少女後問道,聲音打顫。
“男人當兵死了,門神會把我男人嚇得不敢回家。”婦人臉上只有見到貴人的惶恐,沒有失去丈夫的哀傷。
她似乎習慣了。
人間悲歡不通。
第215章 跨越千年的金色花雨
“撫卹都下發了嗎?”田顏拉着婦人的手,面上一片哀婉之色。
婦人心中將田顏地位再次拔高。
臨淄貴人雖多,但能管制到官府發放戰死士卒撫卹的卻是鳳毛麟角,是貴人中的貴人。
容顏憔悴的她點點頭:
“年前就發了。”
低頭,手縮回,怕弄髒了貴人。
那雙還算白淨的手在其身上換了七八個位置,最後很是尷尬地端在空中。
婦人感覺放在哪裏都不合適。
“阿母。”屋內有童聲長喚。
童聲過後,是一連串“噠噠噠噠”的腳步聲。
一個年歲尚小,看不出男女的孩子跑到婦人身邊,大眼睛好奇地張望着田顏、嬴成蟜一行人。
婦人急忙將孩子拉到身後,她那好像多餘的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孩子小,不是故意衝撞大人。”婦人頷首賠禮。
“無礙的。”田顏勸慰婦人。
矮下身,玉手輕撫孩子頭。
年滿十三歲,最多比孩童大七八歲的少女,用最輕柔的嗓音問道:
“幾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