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嬴成蟜伸手抓住了魏牟的手:
“不必,我識得。”
嬴成蟜指着桌案上的水漬:
“逍、遙。”
嬴成蟜不是錯認“消”爲“逍”,而是古代有太多的通假字。
“消”通“逍”,這對於嬴成蟜而言是一個常識。
魏牟饒有深意地看了嬴成蟜一眼。
嬴成蟜上次講課就在四日前,課上依然表現了自己不會齊文的囧狀。
魏牟肯定自己沒有記錯,因爲他就在第三排聽課。
老人思索片刻,搖搖頭。
他都要走的人了,還管這些事做甚?
知道其中原因如何,不知道其中原因又如何,遂沒有就這個問題探究。
嬴成蟜看到魏牟搖頭,也搖搖頭。
他有意要魏牟知道他懂齊文。
若是魏牟會就這個問題詢問、試探,那證明魏牟還有留下的可能性。
若是不管不問,那留下的可能性就真不大了。
莊子一脈之所以在稷下學宮只有魏牟一根獨苗,就是因爲那些真正通莊子之學的大家都避世修自身。
後世命名的道家,常將老子和莊子混爲一談,合併爲老莊學問。
但二者實際上是不同的。
老子給出的是治世學問。
而莊子在學習老子之學後,加入自身思考,形成自己的避世學問。
魏牟輕咳一聲,拉回嬴成蟜注意力:
“消者,消解也。
“搖者,搖動也。
“莊子先說鯤,後說鵬,是因爲鯤化爲鵬的過程,就是消搖。
“鯤消解表相,搖身一變而爲鵬,向着所求而追,這纔是消搖。
“若是按照你的理解,鵬遨遊九萬里,自由超脫便是逍遙的話,那鯤化爲鵬這一段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後面所說的斥鴳、朝菌、蟪蛄,解釋有失偏頗。
“斥鴳不理解鵬,朝菌不知日夜,蟪蛄不知春秋,這都是他們與生俱來的。
“斥鴳飛不到九萬里就不如鵬了?
“斥鴳本來就飛不了那麼高,爲什麼要強行去理解鵬呢?按照自身習性生活難道是不對的嗎?
“消解掉外界的見解,搖散那些與你無關的束縛,這個過程就是消搖。
“這樣才能理解天地萬物之理,與天地合一,與萬物共生。”
第211章 一朝返自在,一得平生快
當嬴成蟜聽到“消”做“消散”講解時,就察覺到事情有異了,內心和臉上都不免認真了些。
待聽魏牟子講完一段話,看到魏牟子笑而不語地望着自己,他輕輕拍打了三下額頭,順着魏牟子所言去思考,道:
“若消搖不是一種境界、一類狀態。
“而是一個過程、一個行動。
“莊子這篇文章不是在闡述逍遙的美好,而是在教導如何消搖。
“那就如君所說的一樣。
“斥鴳飛不了萬米高,是自身習性所致,是其天生之態導致如此。
“不理解鵬,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
“但斥鴳並不低於鵬,斥鴳和鵬本質是一樣的。
“消搖掉一切外物,迴歸本真,這纔是莊子要告訴世人的道理。”
魏牟眼含喜悅之色,連連點頭,越看嬴成蟜越歡喜。
願意學莊子之學的人很少。
學習莊子之學,能夠懂得莊子之學的人更少。
嬴成蟜的表現,讓魏牟大生憐才之心。
魏牟由衷說道: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
“嬴子對莊子之學領悟極高,可以考慮深度學習莊子之學。”
轉過頭,老人笑問呼:
“呼,你懂了嗎?”
呼晃晃腦袋,提出疑問:
“沒懂。
“斥鴳飛不高,而質疑飛得高的大鵬。
“莊子所言,不就是在勸導世人做大鵬而不要做斥鴳嗎?
“大鵬振翅高飛,才能超脫消搖。
“斥鴳只在樹杈草木間徘徊,如何能夠消搖呢?”
魏牟看看一臉認真,眼底滿是不解的呼,越發覺得嬴成蟜是一個好苗子了。
在稷下學宮,學習莊子之學的人屬於倒數第二梯隊。
這還是因爲大多數人對莊子之學有所謬誤的原因。
待他們跟隨魏牟,得知了真正的莊子之學,絕大多數都會離去,能剩一二人已是幸事。
初通莊子之學的學子下一堂課不來,以致魏牟授課,堂堂多爲新面孔。
“嬴子既然知曉了,那便讓嬴子來講好了。”魏牟伸手示意,隱含期待:“授課一道,嬴子勝我多矣。”
嬴成蟜苦笑着告罪一聲,低頭沉吟,組織語言。
待他抬頭時,正對上呼的求知眼神。
嬴成蟜指着自己說道:
“我生來就是秦國王公子,我喫穿住用都要遠遠高於世人。”
指着呼:
“而你生來不是王公子,你能夠說出我在秦國的喫穿住用嗎?”
呼搖搖頭,這他哪裏說得出來?
嬴成蟜又道:
“那麼,你覺得自己應該受到鄙夷嗎?”
呼又搖搖頭。
他不知道秦國王公子喫穿住用,不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嗎?這爲什麼要受到鄙夷呢?
當呼腦袋停止晃動後,就看到主君一臉微笑地看着自己。
在主君鼓勵的眼神中,呼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感。
他迅速抓住,瞪大眼睛,脫口而出:
“我是斥鴳,主君是鵬!
“我不理解主君不該受到鄙夷,斥鴳不理解鵬同樣不該受到鄙夷!”
魏牟鼓掌叫“彩”,笑着誇讚道:
“嬴子授課,有九霄那麼高。
“孔子因材施教,嬴子因人施教,有異曲同工之妙。”
嬴成蟜連連擺手,不敢承如此讚譽:
“孔子學究天人,既能夠看出來人善於學什麼,又能夠教給來人所善之學。
“而我不過是與呼朝夕相處,對呼有所瞭解,能夠按照呼的生活閱歷教學罷了。
“這沒有什麼可稱道的。”
魏牟對於嬴成蟜這謙遜表現也甚是滿意,連連讚賞,連連點頭。
但這就是情人眼中出西施。
嬴成蟜要是一臉傲氣地應下誇讚,魏牟就會覺得少年人當有此意氣了。
老人雙眼笑成一條縫,點指着桌案上快要被風喫幹抹淨的“消搖”二字:
“請嬴子繼續說,這二字纔是重中之重。”
嬴成蟜先對老人道了聲“那小子就班門弄斧了”,這纔對着呼說道:
“你生來不是王公子,你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成爲王公子嗎?”
“不能。”呼想了一下後,應道。
他想這一下不是在想問題本身,而是在想“成爲王公子”這件事。
他這輩子從來就沒對自己有這麼大期望。
以致於就算是聽到假設性問題,腦袋也要反應一下才行。
嬴成蟜直視呼:
“不能成爲王公子不是你的過錯,就像斥鴳成爲不了鵬也不是斥鴳過錯。
“只有生而爲鯤,才能化爲鵬。
“有些事,天生有就有,天生沒有就沒有。”
嬴成蟜停頓,給呼反應時間。
片刻後,看到呼點了頭,眼中露出明瞭之色,少年才繼續往下說道:
“莊子說楚之冥靈以五百歲爲春秋,上古大椿以八千歲爲春秋。
“而人之最長壽者,莫過於活了八百歲的彭祖。
“以彭祖的壽數與冥靈、大椿相比,也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我原本以爲莊子此言是在說彭祖可悲,聽了魏牟子所言,才知道莊子說的是‘比較壽數’這件事可悲。
“就像我從小見慣了異寶,喫慣了山珍。
“你若是和我比這些,豈不是一件自尋煩惱的事嗎?
“你我二人共賞異寶,我能講出異寶質地、值幾多錢財,而你卻什麼都講不出來。
“服侍我們的人見之,誇讚我博學而譏諷你無知,你會在意嗎?”
若是呼沒有聽主君講這段話,還會在意。
聽了主君所言,明瞭了道理。
毫不猶豫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會在意。
嬴成蟜點點頭,表示自己相信,又道:
“一個人說你不在意,十個人說呢?百個人說呢?
“千人、萬人、乃至天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