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我是秦王孫!是你的孫子!是秦人!不是趙人!”
目光如炬,火中是滿滿的仇恨,對趙國的恨,對趙人的恨。
秦王看着這一幕,卻笑了。
笑的前仰後合,笑的直拍大腿。
輿外,車前室的韓明也笑了,自語道:
“不愧是我看好的人,第二面就能讓王上如此開心。能被王上另眼相待的兩個王孫都是太子的兒子,渭陽君沒希望咯。”
車廂內,嬴政心卻一點一點沉入谷底。
他離得近,不僅能聽到秦王笑聲,還能看到秦王神情。
秦王笑的時候,一臉嘲弄。
這是嘲笑。
“就是這種表情!寡人見到最多的就是這種表情!你是不是以爲寡人會高看你一眼?
“不會!
“你來晚了。
“喜歡這副樣子的,是先王。”
笑聲停,秦王柱收回手,上翹的嘴角還在。
“寡人只覺得可笑。”
一隻手支着下巴,稀疏白髮亂糟糟披下。
“成蟜這個孩子啊,最重感情。
“你是他的親兄長。
“他自知道你的存在,都不知道你什麼模樣,就纏着先王接你回來。
“先王不同意。
”知道爲什麼嗎?”
膳宮,成蟜宮羣中的宮室之一。
前堂極大,一眼望去都是庖人,起碼三五十個。
他們忙忙碌碌,爲成蟜宮中的每個人提供飯食。
後室則極小,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
堂中擺了一張紫檀做的大案,足以坐下十個人。
今日食客只有三個。
秦王、嬴政、嬴成蟜。
嬴政一言不發地落座,有些魂不守舍。
嬴成蟜咬着牙坐了下去,忍着疼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大父你來我宮做甚?”
秦王笑眯眯。
“你不許大父敦倫,大父只好來找你玩,有沒有什麼新遊戲?快孝敬大父。”
“哪有什麼新遊戲!”嬴成蟜斜睨秦王,道:“大父,你現在該準備親政了。”
“親政着什麼急……”秦王興致眼看就落了下去,嘀咕道:“你父還需要再鍛鍊鍛鍊。”
提到太子,秦王就想起了成蟜宮前的那塊木牌,興致復起。
“好孫兒,快跟寡人說說,王后、太子,怎麼惹到你了?”
嬴成蟜面不改色。
一路馬車行,他已是想好了說辭。
謊話很容易被拆穿,真話就不會。
“我拿秦王印砸壞了華陽不飛腦袋,羋不鳴氣不過,來找我麻煩。
“也不知道是她找的秦子楚,還是湊巧碰上的。我還睡覺呢,秦子楚一下子把我抱到羋不鳴面前,壓着我下跪認錯。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給人兄長腦袋打破,還不許人生氣了?認錯就認唄。”
秦王柱肅然,豎起大拇指。
“寡人的好孫兒最明事理!”
“但是!”嬴成蟜話鋒一轉,滿臉憤怒,道:“我睡覺不喜着衣!秦子楚把我抱出來的時候,我沒穿衣袍!他讓我赤身裸體跪在羋不鳴面前!”
稚童順勢站起,拍打着大案,怒氣勃發。
“大父你說!他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秦王柱的白髮略微抖動,密佈皺紋的蒼老臉龐也抽搐了一下。
“這……是太過分了……”
默然兩秒,見嬴成蟜不繼續往下說,忍不住問道:
“好孫兒啊,他們過分在哪了……”
“我沒穿衣服啊!”稚童比劃全身,道:“什麼都沒穿啊!”
“……沒穿,就沒穿唄……”秦王柱是真沒懂。
[這有什麼的?怎麼就把不鳴、子楚,和狗並列了?]
嬴成蟜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要是把大父衣服剝光,送到羋不鳴身前,大父願意嗎!”
“不願意!想想就可怕!”秦王柱打了個激靈,腦袋搖成了撥浪鼓,豎起三根手指頭道:“除非不鳴年輕三十歲。”
“大父!”嬴成蟜怒叫。
“不行不行。”
秦王柱搖搖頭,黑絲冕服上繡的玄鳥也一起搖啊搖。
又掰起一根手指頭,極爲肯定地重重點頭。
“四十!得年輕四十歲!至少得四十!”
嬴成蟜像是個小牛犢子,衝到秦王身邊,用力推搡秦王。
“走!你走!你不許在膳宮喫飯!”
秦王被推出了膳宮,笑呵呵地上了王車,將聽到的事講給車府令韓明聽。
“小時候天天光屁股跑,現在還知道羞恥了。”
韓明也樂,略微回想了一下,忽然有些訝異。
“大王,臣的記憶中,公子成蟜好像沒有光屁股跑過……”
“是嗎?”秦王搜索記憶,道:“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沒有,光屁股跑的是秦傒、秦伍、秦孝、秦喜他們家的……成蟜從小就與胁煌。」 �
“公子成蟜是神童,神童自然是與胁煌!避嚫铐n明附和一句,拿起馬鞭,道:“大王要去哪?”
“華清,去泡泡溫泉,解解乏。
“你去問問人,事情是否如成蟜所言。
“若果真,就去東宮,看看寡人的陵墓造的如何了。”
天色將晚。
成蟜宮外。
一輛駟馬高車不知何時來到。
高車整體黑色,極近簡美。
除了車廂側刻有振翅玄鳥外,再無其他紋絡飾物。
這輛與王車相比,除了略小一點,四馬拉車之外,幾乎一模一樣的高車,正是太子之乘。
木板早已不見,但太子座駕卻沒有駛入之意。
車廂內,秦子楚閉目養神。
在王后遣人告訴他,王上入了成蟜宮後,他就立刻趕到這裏等候。
“做錯事被發現,主動承認,永遠比被迫強。
“雖然,我並不覺得哪裏做錯了。
“父親打兒子,不是天經地義嗎?總比不管不顧強吧?
“但王既然認爲我錯了,那我就是錯了。”
第31章 寡人還能活多久
成蟜宮宮牆巍峨,如同一座陡峭直壁。
九米高度的深灰色宮牆投下大片陰影,灰暗中透着肅穆、威嚴。
太子座駕就在這陰影方位內。
兩扇深黑色宮門大開,“吱嘎”聲略顯刺耳,五匹神異駿馬自門縫露面。
不疾不徐,踢踏有度,比人走的還齊。
秦子楚經馭手提醒,自車內起身,撩起黑麻所做的布簾,跳下馬車,擋在了大道中央。
輕震衣袍,攏袖抬手,低頭。
“兒臣做錯了事,特來請王上責罰!”
他直接認錯,沒有說是因爲幼子打破老廷尉腦袋,拒不認錯,罵王后是狗纔打到其屁股青紫。
當初先王要送他去質趙,他跪在地上哭着求父親。
他說他不想去,正要說爲什麼不想去的時候。
父親踢了他一腳,說了一句廢物,讓人把他拖出了大門。
王車停下,黑絲綢製成的車簾被撩起,柔順似水。
毛髮稀疏的老秦王探出頭。
“上來。”
“唯。”太子應聲。
輕提褲腳,準備迎接狂風驟雨。
王車內,尾端高地半尺,長寬皆兩米有餘,鋪着綾羅迦欤赝跖P於上。
車廂兩側。
右側空空做出入。
左側擺有金絲楠木所制的一桌一椅,八條木腿皆紮在輿底。
桌面鋪有軟布,上擺水壺、酒壺、酒樽、一盤鮮果。
椅子有扶手,椅背被一張黑黃相間的虎皮所罩,底端有一枕頭似的物件,用來墊腰。
太子進了車廂,站在右側。
雙膝跪木地,屁股落在腳踝,腰背挺直如劍,標準正坐。
他頭顱微微低垂,以示知錯之心。
[父親打罵兒子,天經地義。]
接下來不管是被打被罵,正坐之姿,不會改變。
老秦王以手撐牀,緩緩坐起,背靠車廂。
“有椅不坐,你是在向寡人示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