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翌日,我便見到了辛垣衍,說出了對秦國的評價,也就是公子所說的那番話。”
魯仲連止語,笑吟吟地看着嬴成蟜。
嬴成蟜等了片刻,似笑非笑地道:
“先生爲何不繼續往下說了呢?是在考教我對先生的事蹟瞭解幾多嗎?”
魯仲連不說話,只是笑。
他確實想知道,眼前這個少年只是湊巧看過自己的一些事蹟,還是真的專門瞭解過自己。
如果是後者……那,他對好友孔斌所描述的未來,就當真有那麼六分信心了。
專門瞭解過他魯仲連,證明眼前少年是真的想要拉攏他這個人。
是真的需要稷下諸子的幫助,來成就一個千古未有的盛世。
少年在尋找追隨者,他魯仲連在尋找追隨何人。
這是一個雙向選擇,兩人都在互相試探,互相考驗。
少年喝了口水潤潤喉,道:
“既然先生有意,那小子便繼續說了。
“先生當時對秦國評價極爲惡劣,對辛垣衍說要幫助趙國。
“辛垣衍問先生打算如何幫助。
“先生說要請魏國和燕國幫助趙國。
“辛垣衍對先生能讓燕國幫助趙國表示相信,但對先生能讓魏國幫助趙國表示不相信。
“因爲他辛垣衍就是魏國人,帶着魏王命令來勸趙,魏王怎麼會讓魏國幫助趙國呢?
“先生說那是因爲魏國沒看清秦國稱帝的禍患,纔沒幫助趙國。讓魏國看清秦國稱帝的禍患後,就一定會幫助趙國。
“辛垣衍請教先生秦國稱帝隱患。
“先生侃侃而談,說從前齊威王曾經奉行仁義,率領天下諸侯而朝拜周天子。
“當時周天子貧困又弱小,諸侯們沒有誰去朝拜,唯有齊國去朝拜。
“過了一年多,周烈王逝世,齊王奔喪去遲了,新繼位的周顯王很生氣,派人到齊國報喪。
“說:‘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新繼位的天子也得離開宮殿居喪守孝,睡在草蓆上,東方屬國之臣田嬰齊居然敢遲到,當斬。’
“齊威王聽了勃然大怒,大罵新繼位的周顯王:‘汝母俾也!’
“這件事最終被天下傳爲笑柄。
“齊威王之所以在周烈王活着的時候去朝見,死了就破口大罵,實在是忍受不了新天子的苛求啊。
“一旦讓秦王稱了帝,高諸侯一等,就會像周顯王一樣對諸侯的態度一樣,這是不值得奇怪的事情。
“辛垣衍聽在了耳中,問先生:‘君有沒有見過僕從。十個僕從侍奉一個主人,難道是力氣趕不上、才智比不上主人嗎?是害怕主人的緣故。’
“先生回問:‘難道魏王和秦王相比,就如同一個僕從嗎?’
“辛垣衍給出肯定回答。
“先生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讓秦王烹煮魏王,把魏王剁成肉醬好了。’
“辛垣衍不快,說先生越說越過分,秦王不可能把魏王剁成肉醬。”
“夠了。”魯仲連擺擺手。
他確定公子成蟜確實是對自己有過紮實瞭解的。
“不夠。”嬴成蟜綻放笑臉。
最重要的還沒說呢。
他是真的認真看過卷宗,他很確定。
魯仲連可不是來到趙國,看到秦軍暴行才臨時決定幫助趙國的。
魯仲連對秦國一直有成見。
“小子想說完,先生可能聽否?”少年問。
魯仲連抬手,瀟灑道:
“嬴子輕便。”
少年雙目如雙星,熠熠生輝,繼續說道:
“先生先給辛垣衍講了殷紂王的事。
“說從前,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紂的三個諸侯。
“九侯有個女兒長的姣美,把她獻給殷紂。
“殷紂認爲此女長的醜陋,把九侯剁成肉醬。
“鄂侯剛直諍諫,激烈辯白。
“殷紂又把鄂侯殺死做成肉乾。
“文王聽到這件事,只是長長地嘆息。
“殷紂又把文王囚禁在羑里監牢內一百天,想要文王死。
“若秦國稱帝,高諸侯一等,不就是殷紂嗎?
“那魏王、趙王,地位不就是九侯、鄂侯、文王嗎?
“九侯、鄂侯最終落到被剁成肉醬、做成肉乾,那魏王又爲何不會呢?
“隨後先生仍嫌說服力不足,又講了齊緡王的故事。
“說齊緡王當初前往魯國,夷維子替齊緡王趕着車子作隨員。
“夷維子對魯國官員們說:‘你們準備怎樣接待我們國君?’
“魯國官員們說:‘我們打算用十副太牢的禮儀接待您的國君。’
“夷維子說:‘你們這是遵照哪裏來的禮儀接待我們國君呢?我齊國國君,是天子啊。天子到各國巡察,諸侯例應遷出正宮,移居別處,交出鑰匙,撩起衣襟,安排幾桌,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膳,天子喫完後,纔可以退回朝堂聽政理事。’
“魯國官員聽了,立刻閉關,不讓齊湣王入境。
“齊湣王不能進入魯國,打算借道鄒國前往薛地。
“正當這時,鄒國國君逝世。
“齊緡王想入鏡弔喪,夷維子就對鄒國的嗣君說:‘天子弔喪,喪主一定要把靈柩轉換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靈位,然後天子面向南弔喪。’
“鄒國大臣們說:‘若非如此,我等寧願用劍自殺。’
“是以,齊緡王不敢進入鄒國。
“先生對辛垣衍說我的曾祖王父秦昭襄王是和齊緡王一樣殘暴的人。
“齊緡王做出來的事,難道秦昭襄王做不出嗎?
“在面對侵犯時,連魯國、鄒國,這樣的小國都能夠拒絕齊緡王,爲什麼魏國這樣的大國要臣服呢?難道魏國連魯國、鄒國這樣的小國都不如嗎?
“要知道,秦國是擁有萬輛戰車的國家,魏國也是擁有萬輛戰車的國家。
“二者都是萬乘大國,又各有稱王的名分。
“魏國只看它打了一次勝仗,就要順從地擁護秦國國君稱帝。
“那像辛垣衍這樣的三晉大臣,就連鄒、魯的奴僕、卑妾都比不上了。
“到時秦國一定會更換諸侯的大臣。
“秦王將要罷免他認爲不肖的人,換上他認爲賢能的人。
“罷免他憎惡的人,換上他所喜愛的人。
“還要讓他的兒女和搬弄事非的姬妾,嫁給諸侯做妃姬,魏國難道可以倖免嗎?
“到時魏國宮廷是非不斷,魏王自己都不能夠安安定定地生活。
“辛垣衍作爲主導這一切的魏國大臣,又怎麼能夠得到原先的寵信呢?”
嬴成蟜站起身,氣勢迫人:
“先生可知,就因爲先生這一番高論,致使辛垣衍從趙國離開。
“我秦國將領王陵聞之先生所言,軍隊後撤五十里!
“就因爲先生拖延的這些時間,才使信陵君能夠竊虎符殺晉鄙,率軍救趙!
“若沒有先生,趙國或許已經向秦國俯首稱臣!
“到時三晉願尊我曾祖王父爲帝,我曾祖王父可藉此大勢席捲天下,一統江山!
“現在十年過去了,我秦國依舊偏安西隅,看不到一統天下之機會,這都是拜先生所賜!
“先生,請你告訴我。
“若你是我,要如何相信一個不在其位,仍然主動謩澓我钥骨氐聂斨龠B子呢?
“邯鄲之戰打了三年,先生客遊?不見得吧?”
少年肅容,輕聲吐字,一字一句:
“先生,是特意去的吧?”
一直在旁聽的孔斌,視線無意識落在了門外,目光霎時一凝。
他看到了地上有兩個影子!
[蓋聶何時到的!]
孔斌霎時一驚,瞪着少年,沉聲說道:
“成蟜,不要亂來!”
“發現了嗎?”少年挑眉。
下一瞬,一襲白衣的蓋聶便站在了少年身後。
“子順。”少年輕聲道:“是你先亂來的。沒我允許,擅自帶人來,是有可能死人的。”
第191章 士可殺,不可辱同行者加一
“何至於此!”孔斌怒容滿面。
他起身上前,將好友擋在身後。
一瞬間的形勢急轉,讓當過魏國相邦的他都有不知所措之感。
公子成蟜要智笾T子支持。
他孔斌與魯仲連交好,對魯仲連之品性深信不疑。
既然如此,那他帶好友來見公子成蟜,不就是兩全其美的事嗎?
怎麼會淪落到要打生打死的境地呢?
嬴成蟜退到蓋聶身後,眯着眼打量身材高大,衣衫被肌肉撐起的孔斌。
“有子順攔着,你能殺魯仲連子嗎?”他問蓋聶。
蓋聶視線落在孔斌空空如也的兩手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可。”
有武器的孔斌,和沒武器的孔斌,是兩個孔斌。
這句話,適用於絕大多數練武者。
“多久。”嬴成蟜再問。
若是時間過長,引來他人關注,那就得不償失了。
“殺一個五息,殺兩個三息。”蓋聶如實說道。
饒是在如此緊急的時刻,嬴成蟜都微微詫異了一下。
殺一個人,比殺兩個人費時間?
蓋聶沒有解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