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師長一臉無奈地說道:
“你感知不到顏色,怎麼能說是真實的呢?”
我更羞愧了,爲我自己的蠢笨,低頭說道:
“可是,其他人能感知到啊。”
我聽到師長說:
“那是其他人的世界,與你何干呢?”
師長讓我抬起腦袋,指着我,一臉認真得對我說:
“呼,你的世界,因爲你所以存在。
“你沒有見過我,你的世界就沒有公孫龍。
“你沒有來到稷下學宮,你的世界就沒有稷下學宮。
“我、魏牟、你的師兄弟、稷下學子、稷下先生、稷下學宮、齊國、東海、中原。
“你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爲你感受到了,所以才存在。”
師長指着自己,笑着說:
“於我而言,你原本是虛假的。”
師長抬頭,看向我身後的師兄弟們,掃視了一圈,笑着說道:
“你們原本都是虛假的。
“因爲我感受到了你們,所以你們才變成了真實的。
“所以,若是我死了,那不是我死了。
“我感受不到你們,是你們死了。
“我感受不到世界,是世界死了。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你們每個人感受的世界都是不同的。
“沒有人感受錯誤,你們的世界就是因爲你們的感受而存在。
“在你們的世界,除了你們自己。
“任何人、事、物的任何變化,都不過是一場世界變幻罷了。
“公孫龍死亡也是如此。
“不要悲傷,不要難過。
“在你們的世界,你們纔是中心。
“記住,除了你們自己,沒有什麼是重要的。
“你們不需要去羨慕、妒忌任何人。
“王侯將相又如何?
“沒有你,他們都不存在啊。”
師長低頭看着我,笑道:
“呼,你明白了嗎?”
我熱淚盈眶。
我想我明白了。
在我的世界,我纔是世界的王,世界的一切因我而存在。
“師長,呼明白了。”我啜泣着,喊的很大聲。
這是師長的最後一堂課。
一個月後,秦公子成蟜來到了稷下學宮。
我既希望他早點來,又希望他不要來。
鄒先生用陰陽術固住了師長的氣。
在沒有戳穿嬴成蟜的君子僞相,爲平原君報仇之前,師長是不會死的。
我希望師長能得償所願。
不希望師長死。
師長勝了嬴成蟜,嬴成蟜的君子之名未失。
師長死了。
今天。
是師長死後的第十三日。
也是嬴成蟜那個僞君子開堂講課的日子。
他要講形名之學,這是師長的學說,聽說有不少先生去聽。
我很生氣。
從前師長講學的時候,除了魏牟子,根本就沒有幾個先生來。
別說先生。
除了我們這些弟子,稷下的學子都很少。
憑什麼師長講課的時候沒有先生來聽,嬴成蟜這個僞君子講課就有這麼多先生呢?
我和師兄弟們商量去還是不去,最終決定去。
我們做好了發難、詰問的準備,勢必要拆穿嬴成蟜的君子僞相。
師長沒有完成的遺願,我們替師長完成。
我們早早來到了嬴成蟜要講課的學堂,由擅長呼喊的我起頭:
“嬴成蟜!僞君子!逐出稷下學宮!”
我的聲音能傳五百步,保管讓來聽課的人都能聽得見。
“嬴成蟜!僞君子!逐出稷下學宮!”
我喊一句,師兄弟們跟着我喊一句。
幾十個人的聲音更大,或許小半個稷下學宮都能聽到吧?
我們就這麼喊,嬴成蟜那個僞君子遠遠聽到了,還好意思來講課嗎?
他好意思,他麪皮怎麼這麼厚啊!
他就在我們的呼喊聲中走到我們的面前,我不情願地停止了呼喊,師兄弟們也不情願地停止了呼喊。
“先生。”我微微欠首行禮,恭敬地稱呼。
“先生。”師兄弟們一起恭敬地稱呼。
我雖然低着頭,看不到師兄弟們的動作,但肯定他們都是欠首行禮。
這是禮儀,禮不可廢。
就算我們再怎麼仇恨嬴成蟜,我們在面對他的時候也要欠首行禮稱先生。
因爲他是稷下先生。
稷下先生們都是授業解惑的師者。
稷下學子面對之,不可不尊敬。
當然,我們低一下頭就馬上抬起來了,我們內心可不尊敬他。
這個僞君子衝我們頷首回禮。
我知道,或許他內心也不想這麼做,和我們一樣。
但沒辦法,這也是稷下學宮的禮儀。
學子行禮,先生必回禮。
他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或許是因爲我是起頭呼喊的人吧。
我高高昂起了下巴,俯視着他,以示我對他的仇恨。
但他麪皮實在太厚了!
我的世界裏爲什麼會出現麪皮這麼厚的人啊!
他竟然滿臉好奇地笑着問道:
“你們是來聽我課的嗎?”
我想說不是,但我不能。
我要是說不了,一會怎麼在課堂上詰難他呢?
怎麼戳破他學問不足爲先生,品性不夠爲君子呢?
我和師兄弟們只能悶聲悶氣地道:
“是。”
然後他更過分了,他竟然一臉驚歎地道:
“我提前了半個時辰過來,以爲來的夠早了,沒想到你們更早。”
不是,他看不出我們早到是爲了阻止他不上課,爲了把他驅逐出稷下學宮嗎?
就算他看不到,聽也應該聽到我們喊的是什麼了吧?
我和師兄弟們悶不做聲。
怕說實話,他一會不讓我們進去上課。
或許是我們沒人回答他,他很無趣。
他衝我們頷首行禮,我們也衝他頷首行禮。
這同樣是稷下學宮的禮儀,離開時要行禮。
他走入學堂,我們滿眼仇恨地看着他的背影。
僞君子不但害死了師長,還霸佔了師長的形名之學!
稷下學宮講形名的只有師長一人。
他走到學堂門口突然站住,然後轉頭衝我們說道:
“你們怎麼不喊了?繼續喊啊?”
我愚蠢,實在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當時就呆住了。
在他走後我問師兄弟們,師兄弟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說當時也呆住了。
還是他一嗓子驚醒了我們全部。
他竟然舉着拳頭,用那尖銳的少年嗓音大喊:
“嬴成蟜!僞君子!逐出稷下學宮!
“嬴成蟜!僞君子!逐出稷下學宮!”
他大聲喊了兩遍,是笑着喊的,很是歡喜的模樣。
呆住的我被驚醒之後,又呆住了。
他有病吧?
狂疾發作?
這到底什麼意思啊!
我去看魏牟子的臉。
師長走後。
拜在師長門下,與師長亦師亦友,也爲稷下先生的魏牟子就是我們的引領者。
魏牟子看上去也呆住了……連見多識廣,走遍南北的魏牟子也沒見過這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