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子高,現在下去,還來得及。”公孫龍以極其細微,比蚊蠅還小的聲音說道:“你便是不爲你自身考慮,也要爲你家族考慮。”
公孫龍一根手指輕輕搭在身前的桌案上:
“坐在這裏,你押上的可不只你自己,還有孔家。
“爲了一個豎子,值得嗎?”
見孔穿張嘴欲言,公孫龍豎掌制止,笑着提醒:
“小聲點,用最細微的聲音說。
“這座高臺打造精巧,有擴聲傳音之能。
“在這上面說話,平常之音,三千席皆能耳聞也。”
身上還有污漬的孔穿略微睜大眼眸,摸着席前地面,略微驚呼道:
“穿就說剛纔聲音如何那麼大,原來是這高臺擴聲、傳聲緣故。
“此物這般巧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聲音自高而下,落在低處,廣場上坐着的諸子、稷下學子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齊墨鉅子相夫習捻鬚而笑,高聲回應道:
“子高先問清楚,白馬到底是不是馬。
“論戰過後,我與子高分說高臺是如何建造的!”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孔穿,但相夫習對孔穿很有好感。
墨者對親民之屬,多歡喜。
臺上的孔穿也不知道應答的人是誰,他也不管是誰,高聲喊道:
“就這麼說定了!”
一言畢,孔穿再不管底下人作何反應,第二次肅容行禮,面對公孫龍,略微重聲說:
“請教公孫龍子,白馬非馬論!”
他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公孫龍之前的勸誡一樣。
公孫龍眸中寒光一閃而過。
既然孔穿執意受辱,執意用孔家名聲爲那豎子探路,那他滿足了便是!
他不再強壓音量,沉聲說道:
“龍與公子成蟜論,汝是公子成蟜何人,要來代之?”
孔穿指了指身上衣服:
“馭手,穿是公子成蟜馭手,忝爲門客。”
公孫龍“哦”了一聲:
“孔子六世孫,世人敬稱的孔穿子,卻去做一個幼稚小童的馭手?”
孔穿一臉不在意:
“學無先後,達者爲師。
“先祖孔子還曾問師於項橐,彼時項橐也是一個幼稚小童。”
公孫龍冷笑一聲,沒有就着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
孔家在外行走,去當一個幼稚小童的門客、馭手,這在他看來就已經夠丟臉了。
他向下去看,眼睛注視着席子上坐着的嬴成蟜:
“豎子想要觀吾之言論,之後針對之?
“如此心機,也敢妄稱君子?
“你若是親自說出來,我倒高看你一分,讓你一觀又何妨?
“你卻行這下作手段,要子高來做這等逼迫之事!不羞恥乎?
“在下面坐着,好好看,好好聽,好好學,好好想。
“等你坐上這個高臺的時候,如何論過我!”
公孫龍這一番話連消帶打,貶公子成蟜捧自己,意在論戰之前先給諸子灌輸一個公子成蟜非君子、行事不道義的形象。
嬴成蟜眉頭微微蹙起。
雖然孔穿上去不是他指使,但他現在卻無法澄清。
說不是,那他不僅要上去和公孫龍直接論戰,還辜負了孔穿一番心意。
嬴成蟜都猜到公孫龍到時要說什麼了。
無非就是說他被揭穿,所以才被迫上來之類的話,肯定是要坐實他怯戰拉人的形象。
而這種爭論大多是沒有結果的,觀戰人羣天然會傾向於熟悉的人。
公孫龍是稷下先生。
相比於秦國公子嬴成蟜,諸子、稷下學子顯然是要更熟悉公孫龍。
這個啞巴虧,嬴成蟜喫的極不甘心,卻一時沒有好的辦法。
還沒有正式論戰,只是一個照面,嬴成蟜就見識了古今第一辯者的風采。
“子秉是在怯戰否?”孔穿悠悠道:“難道要我請教第三次嗎?”
公孫龍收回目光,落在身前,伸出一手:
“不必,請言說。”
孔穿撫掌稱“善”,拉開論戰序幕,問道:
“白馬是馬嗎?”
公孫龍不假思索,這個問題他已經同很多人,回答過很多遍了:
“不是。
“馬,命名的是形體。
“白,命名的是顏色,不是形體。
“所以,白馬不是馬。”
孔穿笑着說:
“國家要徵用馬匹,而我有一匹白馬,難道我可以和征馬的官吏說我沒有馬嗎?顯然是不可以的。
“既然不可以,那就證明白馬就是馬。”
公孫龍沉聲道:
“國家要徵用馬匹,你可以上交黃馬、黑馬、紅馬,對嗎?”
孔穿點頭:
“然也。”
公孫龍就着孔穿提出的假設,繼續發問:
“那國家要徵用白馬,你可以上交黃馬、黑馬、紅馬嗎?”
“……不能。”孔穿略有停頓。
公孫龍朗聲說道:
“假如白馬是馬,那徵用馬就等於徵用白馬。
“可爲什麼你在徵用馬的時候可以上交黃馬、黑馬、紅馬。
“而在徵用白馬的時候,就不可以上交黃馬、黑馬、紅馬了呢?
“這是不是說明兩者之間是不同的呢?
“如此可見,白馬是馬的假設不成立,白馬和馬是不同的。
“所以白馬非馬,這是再滐@不過的道理。”
高臺之下,稷下學子開始議論紛紛。
原來“白馬非馬”還可以這麼論。
諸子或低頭沉思,或凝眉思索。
想象若是自己坐在公孫龍的對面,應該如何回答。
他們都知道白馬是馬,公孫龍就是在詭辯。
但他們卻不得不承認,公孫龍的話是有道理的……
白馬非馬論,是由早期的著名稷下先生兒說所提出。
這個論述連兒說自身都不能每辯必贏,公孫龍卻以此成名,從未敗過。
孔穿面露沉吟之色,略有艱難地說道:
“按照你的意思,馬有了顏色就不再是馬。
“可這天下間哪裏有沒有顏色的馬呢?
“馬本來就是有顏色的,怎麼能說有顏色的馬不是馬呢?”
公孫龍意態閒適:
“正是因爲馬有顏色,所以有白馬。
“所謂白馬,就是白色的馬,而不是黃色、黑色、紅色的馬。
“從你說出白馬的那一刻開始,就和馬有了類分,所以白馬不是馬。”
孔穿快速答道:
“馬,是不受顏色限制的,黃馬、黑馬、紅馬、白馬都是馬。
“白,也不受到‘馬’這個字的限制。
“雲可以是白色,衣衫可以是白色,白只是顏色的一類。
“把‘白’和‘馬’合在一起,難道就可以創造一種新的類別了嗎?這是不對的。
“什麼顏色的馬都是馬,白馬也是馬。”
公孫龍反問:
“馬不受顏色限制嗎?
“照子高這麼說,那你有白馬,能說你有黃馬嗎?”
孔穿搖頭:
“當然不能這麼說。”
公孫龍再問:
“那你有白馬,能說你有馬嗎?”
孔穿頷首,笑道:
“可以,這正是白馬是馬也。”
公孫龍三問:
“我之前問你有白馬,能不能說是有黃馬,你說不可以。
“我又問你有白馬,能不能說是有馬,你說可以。
“我不贊同你的觀點,但我就着你的道理向下說。
“白馬不能說是黃馬,而可以說是馬,這是不是證明黃馬也不是馬呢?
“你自己說黃馬不是馬,卻一口咬定白馬是馬。
“這不就像是讓飛鳥沉到水裏游泳。
“讓本該埋葬在一起的棺、槨,一個埋在東邊,一個埋在西邊一樣可笑嗎?
“你的道理已經自相矛盾,我想這場論辯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