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老將故作思考:
“我聽說渭水大河自咸陽之中穿插而過,浩浩湯湯,綿延數十里。
“我又聽說當今咸陽只有宮城有城牆,外城是沒有城牆的。
“單以爲,秦國只想着保護宮城中的秦國王室,而不想着保護咸陽城中的百姓,這樣會失去民心。
“民心,公子明白嗎?”
嬴成蟜點點頭:
“明白,孟子提出來的。”
天下沒有人比他更懂民心,就是孟子復生都不行,他就是爲民心來的。
田單面有奇色。
在秦國這個虎狼之國,秦國公子能懂民心,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老將念頭一轉,想到這一年內,眼前少年做過的那些事。
在趙國境內,做了趙國相邦後,因爲感念信陵君幫助趙國的事實,還有信陵君的賢名,釋放了信陵君派來要殺害自己的刺客。
在燕國爲了道義仗義執言,直諫燕王,言說樂間是冤枉的,被燕王囚禁。
到楚國怒斥黃歇,覺得黃歇大忠實奸。
到魏國,鄧陵學子懷疑其心性慾殺之,其翌日私會楚墨鉅子鄧陵學子,以道義爲石論說服鄧陵學子,證明自身君子之名。
到韓國,更是合縱五國逼迫秦國治水修渠,爲了關中百姓。
這樣的人,不知道民心,才真是奇怪了。
老將釋然,有些不想說下去了。
自己爲何和這樣的君子爭鋒呢?
“公有言,請盡言。”公子成蟜站住腳。
一副洗耳恭聽,耐心等候,你不說我不走的樣子。
田單略有悔意地暗歎口氣,道:
“等公子回到秦國,希望公子可以把我在臨淄說的話說給秦王聽。
“希望咸陽能夠建造一條保護咸陽百姓的護城河,建造四堵保護百姓的城牆。
“有百姓,方有國。
“這樣,中原第一城的名頭纔是名副其實。”
公子成蟜一聽就明白,田單這是在暗中打壓咸陽,打壓秦國。
田單可能並沒有太多的用意。
因爲秦、齊,相距實在是太遠,打不起來。
更何況合縱要秦治水的時候,嬴成蟜派人來過齊國,齊國不參加。
老將如此說,大概就是虛榮心作祟。
換作私下,嬴成蟜並不介意懂事一點,賣老將一個顏面。
但現在。
少年耳朵動了動,眼角餘光看到身前身後、四面八方全都是人,多是稷下先生。
稷下先生,是能夠在稷下學宮教書的人,幾乎個個能稱一個“子”字。
嬴成蟜來到稷下學宮,首先要得到的就是諸子支持,也就是這些稷下先生的支持。
[我若是附和田單,諸子對秦國印象就更差了,或許會影響到日後他們入秦爲官。]
一念及此,少年面露難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鄒衍一看,就知道嬴成蟜沒安好心。
某豎子在薊都給鄒衍下套的時候就是這模樣。
任稷下學宮祭酒,主管稷下學宮的鄒子看看天,沒說話。
天意,不針對公子成蟜。
田單露出鼓勵的笑,用先前少年說的話:
“請盡言。”
“那小子就實話實說了啊。”嬴成蟜小心翼翼試探。
“說!”老將豪氣干雲。
少年嘆了口氣,很是無奈地道:
“不是我國不想要修建城牆,修建護城河,實在是因爲百姓不願意。
“咸陽百姓認爲,修建城牆,護城河沒有甚用。
“他們根本不相信,這世上有哪個國家能打到咸陽。
“既然打不到,那自然就不用修。
“若不是爲了王室威嚴,我國宮城也是沒城牆的。”
老將面部微僵,聽明白了。
少年明裏暗裏就是在說臨淄人害怕,做好了被打到臨淄的準備。
偏偏這話老將還沒法反駁,因爲臨淄確實被攻陷過,還是他親自收復的。
而咸陽沒有。
別說攻陷,打到咸陽的都沒有。
附近一直在打量公子成蟜,聞聽公子成蟜言說的稷下先生們面有異色,竊竊私語。
“此子內藏鋒銳啊。”
“鄧陵學子雖不善辯,但能論過之,也非常人啊。”
“怕不是能擔一個‘子’字。”
“過了過了,眼下觀之,尚無出奇也。”
“無出奇?慎兄是用什麼眼光看的公子成蟜?和我們一般嗎?別忘了,他才只有八歲。”
“嘶……”被稱作慎兄的男人深吸一口涼氣:“我竟忘了其年齡!八歲……恐怖如斯!”
“子秉等待這麼久,沒白等啊……”
“這等心智,若是君子,當能替代墨子,成爲天下之善也。”
“君子、小人,待與子秉論過,自明也。”
“鄧陵學子已認其爲君子,此不比辯者之態度可靠?”
“我不在意其君子、小人,我只想看其與公孫龍子辯論也。此子言論到底何等犀利,能讓毛遂敗而自殺。”
“……”
周圍諸子的話語聲,有些能傳到嬴成蟜的耳朵中,大多數則不能。
但不從言語,光從諸子看過來的眼神分析。
嬴成蟜稍微動腦袋思索,就能判斷自己當下在稷下學宮應該是沒有什麼號召力。
稷下學宮,看中學識,重視品性。
學識,他當下幾乎等於沒有。
品性……嬴成蟜抿抿嘴,他來到稷下學宮第一件事,就是證明這個。
走在城門甬道之內,他左右張望,目測這裏寬度在五米左右,高度在五米左右。
出了甬道,他豁然開朗。
眼前便是一整條大道,長不知多少,寬……他目測在二十米左右!
就算是咸陽之內,這麼寬廣的大道也不多!
而且道路上全都是人,比在咸陽看到的人還要多,嬴成蟜有一種穿越回現代北京的感覺。
要不是這些人穿的衣服都是古裝,他還真有些恍惚。
人,太多了,比咸陽要多得多。
抬袖成雲。
揮汗如雨。
是寫實,不是誇張。
面對人聲鼎沸的臨淄——前天下第一城,少年收起了傲慢。
第179章 稷下學宮 公孫龍 孔穿
嬴成蟜站在臨淄城外時,看臨淄城,與其臆想中的臨淄一般無二,差咸陽遠矣。
等到他走進了臨淄城內,看到了臨淄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車軸相接、行人摩肩接踵,才發覺這座前天下第一城的獨特風貌。
若說咸陽是宏大,那臨淄就是人興。
嬴成蟜周遊列國,走過了許許多多的城池,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
但他從沒有在哪座城池,看到這樣的人。
幾乎他見到的每一個臨淄人,穿着的衣服上都沒有補丁,面色紅潤,行走站立間一派悠然。
從骨子裏,臨淄人就是放鬆的。
隨着行走,嬴成蟜看到了許多在做不同事的臨淄人。
少年看到臨淄人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賽狗、賭博、踢球……心中頗爲震撼。
一個地方如果娛樂大谢沁@個地方的人大概率不會爲了一日三餐而發愁。
肚子都填不飽的人,沒有心思玩。
臨淄人做的事,在列國,是貴族做的事。
生活富足,那接下來就是精神,少年開始專注於臨淄人看過來的眼神。
列國中,布衣百姓看貴族官吏的眼神,大多都是又羨慕、又懼怕。
最令嬴成蟜印象深的是趙國,因爲趙國最另類。
受女多男少的國情影響,趙國街道上少見男人,大多都是女人。
趙女的眼神是熾熱的。
她們好像只要是個男人就行,
不挑時間,不挑地點,不挑年齡,
嬴成蟜在趙國街道上行走的時候,感覺都要被趙女目光燒死了。
繼趙女後,臨淄人的眼神,也給嬴成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臨淄百姓看過來的眼神很尋常,很隨意。
他們看貴族,與看周圍和他們一樣的布衣百姓,沒有什麼明顯變化。
沒有羨慕,沒有懼怕。
就像是看見了每天都能見到,很是熟悉的人,隨意瞥了一眼。
少年有感而發,道:
“天下之大,城池之多。
“民之歡喜,莫有過臨淄者也。”
若是現在有城池幸福指數評選,少年確定,第一一定是臨淄。
少年原本對齊國是看不上的。
依據前世所學,他認爲齊國是一個失去了進取之心,註定滅亡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