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他若是能說服王上,那標點符號、留白,就不只是用在秦國奏章上了,而是用在新起的咸陽學堂。
他抬起手,行了一禮:
“不韋明白公子所言,徹底斷了念想了。”
“那師長打算如何召集這些所謂的有識之士。”嬴成蟜猶有懷疑。
“門客。”呂不韋快速答道:“我將廣收門客,在咸陽鬧市之地買下一棟大宅邸,讓我的門客都居在其中,討論文化,編撰此書。”
“僅是討論文化嗎?編撰書籍嗎?”嬴成蟜言辭犀利:“當今諸子百學,可有哪一子哪一學是不涉政的?師長廣招門客,是要在咸陽大朝堂外,再起一座專屬於你呂不韋的朝堂嗎?師長是不想活了嗎?”
甘羅嚇得小臉煞白,這是誅心之語,殺人之言。
小童望着主君,想要主君快速否認。
卻不想。
“是!公子一語道破!”呂不韋一口應下,眸射精光,手指重重點在桌案上,發出“哆”的一聲:“我賭你父不會殺我,我賭王上不會殺我。”
甘羅駭然,正坐不住,歪倒在一邊,瑟瑟發抖。
嬴成蟜抓着竹簡,舉在師長面前,盯着師長滿是慾火的眼眸。
這欲不是色慾情慾,而是對權欲名欲!
許久,公子成蟜搖着竹簡,在竹子碰撞的“嘩啦啦”細微聲響中,一字一句地說道:
“師長,就爲了這麼小小的一本書,值嗎?”
“公子大可以說全,我們不是說過,要坦諉幔俊眳尾豁f笑:“不僅是這一本書,還有一整個秦國朝堂!”
這麼多有識之士聚在一起,編撰出一本曠古爍今的書籍,打響了名聲。
下一步,就是爲官,爲秦官。
呂不韋身子微微靠前。
凸起的顴骨,被額頭上一根根如蚯蚓般的青筋搶了風頭。
他輕輕拍着被刺殺而受傷的左臂,恨聲道:
“秦國朝堂,若是隻有我呂不韋一個聲音,那公子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不韋保證,再不會有如今這樣的命懸一線之時了!
“公子,我需要你的支持。”
嬴成蟜冷聲道:
“你在玩火。
“動教育,你與整個秦國爲敵。
“動權勢,你是在和父王爲敵。
“我是秦國公子,秦王是我父親,你要我支持你去與我父爭鋒嗎?
“你是不是喝了狗尿,腦袋變蠢了!”
呂不韋沉聲說道:
“不韋不需要公子出面,只想要公子在關鍵時候能救我一命!
“公子,王上和我們的道不同。
“偌大秦國,只有我呂不韋和公子的道是一樣的!
“霸者收人,王者收心。
“秦國發展到現在,再一味以霸道行事而不行王道。
“那些囂張跋扈的武將會封無可封,那些奔着分土而來的外國大臣會分無可分,到時高樓傾塌於一瞬啊!
“利只能讓秦人拼命,卻不能讓他們歸心啊!
“公子若在稷下學宮勝了,在外經營便是,國內不韋來經管。
“公子若在稷下學宮敗了,請公子歸秦任太子!”
嬴成蟜眯起雙眼,冷聲道:
“你憑什麼認爲,父王會眼睜睜看着你發展。
“看着你傾軋其他勢力,而在朝堂一言而決。”
呂不韋微微低首,避開公子成蟜的雙眼。
[憑王上身患癭氣,不知命將何時無……]
[王上沒有時間再去培養一個取代我呂不韋的人了。]
[能爲相邦者,不如我忠铡
[比我忠照撸瑹o才爲相邦!]
“憑我在王上微末之時就跟着王上,憑我殺了常侍嬴白的馭手而王上沒有苛責,憑我沒有死在這次因爲治水而受到的十數次刺殺。”
呂不韋抬起頭,瞳色略紅,如被邪惡沾染:
“公子,若王上想要你我死,你我都活不到現在。
“或許,王上也在等你站出來呢?
“王上行的是霸道,但若是公子的王道勝過了王上的霸道,王上或許也會喜聞樂見啊。”
小童甘羅的呼吸,由於身體的顫抖而斷斷續續,口乾舌燥,渾身上下都是汗。
不知過了多久。
“啪”的一聲重重脆響,公子成蟜拍竹簡於桌案之上,冷冷說道:
“春秋!”
呂不韋沉聲道:
“‘春秋’此名,乃孔子編撰的魯史之名。
“用在此書,豈不是重名了?”
嬴成蟜神色淡淡:
“對啊,就是重名!
“重名之書,大多隻會有一本留存下來。
“師長這本書若是編的比孔子差,那大概率就會消失在歷史中。
“當然,也有例外。
“孫武寫了一本《孫子兵法》,孫伯靈也寫了一本《孫子兵法》。
“雖然世人爲了做區別,將孫伯靈的書叫做《孫臏兵法》,但二者至少都流傳下來了。
“師長應該有信心能在孔子《春秋》下把書寫好吧。
“畢竟師長在權上有如此雄心壯志,在名上沒道理就淡了啊。”
少年右手指甲在竹簡上掃過,在“噠噠噠”的聲響,公子成蟜最後一次勸告:
“千年之後,你、我,都會死。
“只有文字,或許能活着。
“百年計謬暧嬀帟瑤熼L好好想想吧!”
嬴成蟜拖着腿發軟的甘羅向外走。
呂不韋望着桌案上的竹簡,撿起來,持在手中:
“本書‘十二紀’,是按春、夏、秋、冬,四季,十二個月來排列。
“春秋,一年。
“此名大妙,再合適不過,當加吾氏!
“我呂不韋的書,就叫《呂氏春秋》!”
嬴成蟜本以爲自己馬上就能走。
在呂不韋這裏知道了談判艱難,以爲自己還要再待個十天半月。
他沒想到,他想的太少了。
這場治水的談判不僅談的慢,還墨跡。
五國使者依次歸國,去問自家君王的意見,好像做不了這麼大的主。
這一來一回,近的是十天半月,遠的就是月餘。
起初嬴成蟜還關注着這件事,想要知道什麼時候能完事。
過了大半個月,他就放棄了。
愛怎麼着怎麼着吧,反正他又管不了,也不能推進談判進度。
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的人。
於是,這一拖就拖到了秦國新年。
秦王柱一年,十月,一日。
秦王子楚改元稱制。
於新年當日,改爲秦王子楚元年,十月,一日。
公子成蟜長了一歲,八歲了。
少年在東宮,埋葬秦國曆代先君的王陵外遠遠張望,沒有進入。
當晚,少年夢見了大父。
或許是新年的喜慶感染了五國,談判在新年後的第十一天完成了。
關中。
鄭國踏上了這片土地。
他足跡不停,目中四望。
他見到河流交錯,見到秦川的低窪積水地帶生成了一片片奇特之地,白花花的。
他問了當地人,得知這裏終年漬水,久溼成滷,地皮浸出白生生鹼花。
夏秋一片汪洋,冬春白塵蔽日,種五穀不出一苗,野草蓬蒿蘆葦卻生得莽莽連天。
此等五穀不生的白毛地,當地人呼爲“鹽鹼灘”。
鹽鹼灘,有害田之能,毗鄰良田但有排水不暢,三五年便被吞噬,轉眼便成了見風起白霧的荒莽鹼灘。
良田一旦變白,秦人縱然費盡心力,修得毛渠排水,十數八年也休想改得回來。
關中人自來有農諺雲:
“水鹽花鹼,有灘無田,白土殺谷,千丈狼煙。”
說的,正是這年年有增無減,吞噬良田的害人鹼灘。
鄭國默默記住,開始觀察四周。
他發現秦川西部地勢稍高,排水便利,此等鹼灘很少生出。
然一進入逐漸開闊的秦川中部,從大咸陽開始直到東部洛水入渭之地,此等白毛鹼灘頻頻生出。
小則百畝千畝,大則十數二十里。
綠野之中片片禿斑,醜陋得令他憎惡,荒蕪得令他痛惜。
土地,向來在中原人的眼中有着至高重要的地位。
然而在這負面情緒之餘,鄭國卻又陡然生起了一抹驚喜,一抹豪情壯志!
關中這些白毛地,比他之前來的時候還要嚴重,嚴重的多!
實則不老,但看上去很老的老人面部黝黑。
他走入一處水域,跳下去,在水中奮力遨遊,像是一隻黑色的水猴子。
他游到水域中央,冒出一個腦袋,對着天空和身下的水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