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過些時日,我便要去齊國了。”
華陽太后聞言,面色略沉,揮退所有人,連最疼愛的羋凰都沒有留下。
及至室內只有她和嬴成蟜兩人,她才語重心長地道:
“你去作甚。”
嬴成蟜沉默片刻,搖搖頭:
“恕我不能說。”
楚系外戚就是貴族,是世襲世祿制的既得利益者。
華陽太后臉色更不好看了。
不和她說,不就是信不着她嗎?
她想要訓斥兩句。
她做了這麼多,公子成蟜卻還沒有拿她當自己人!
話到嘴邊,忍住了。
她已經不再年輕,不能庇護楚系多久,未來楚系還要仰仗眼前少年。
她哀愁地嘆了口氣,發自肺腑地道:
“蟜兒啊,你不說,孤便也不問了。
“但你要記住,凡事都當以正路爲行,不可事事皆走險道啊。
“你被燕國囚禁,王上雷霆震怒,以借道於趙,出兵伐燕的方式逼迫燕國放人。
“事後的結果雖然是利於秦,讓秦國信譽在中原恢復了幾分,讓趙國、燕國再無相睦之理,讓燕國再無崛起之可能。
“看上去,你以中原爲棋盤,以諸侯爲弈子,操縱列國爲你所用。
“但你想過沒有,萬一這中間出了意外呢?
“比如……”
華陽太后正視公子成蟜,道:
“三晉以你被囚禁爲藉口,聯合魏、齊出兵燕國,滅了燕國呢?
“我秦國與燕國不接壤,這是完全資敵的事啊。
“諸侯配合你,列國隨你心意而動,都是因爲削弱燕國這有利於他們本國,不是他們蠢啊。
“再說你合縱五國逼迫王上用鄭國治水。
“鄭國此人名氣大,但從來沒治過水,空有一個大禹傳人的名頭罷了。
“他會治水,能治水嗎?
“在這十年,列國來攻怎麼辦?
“歷史上撕毀的盟約還少嗎?盟約從簽訂的那一日就是爲了撕毀!
“你從小就說要發動全國修渠。
“你父不應,孤不應,魏轍也不應,我們都是目光短渾幔�
“你是神童,這不假,能在七歲的時候和我們爭鋒。
“可你千萬不能小覷天下英雄,認爲都不如你啊。
“你能合縱五國,不是你有名聲,是因爲這件事對五國有利,他們在利用你的名聲。
“利用人者,爲人所制。
“你在操控五國的同時,自身也被綁在了五國上,能明白這個道理嗎?
“你的一意孤行,將使我秦國未來至少十年都處於動盪之中,無力做事。
“別怪大母說你,你做的確實太過分了。
“在外行走,再做事,三思而後行,行不行啊。”
嬴成蟜神情認真,重重點頭:
“唯。”
父王的手段,他見識過。
魏轍,黃石公的手段,他也見識過。
唯獨華陽太后,他之前一直以爲其只是善於權帧�
原來,不是。
秦能輔政者,必能爲於政。
“大母,我有一事相詢。”
“曰。”
“我昨日在華清宮看到一個只穿了一件紗衣的宮女,我兄說他寵幸這個宮女,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這件事王上也知道。”華陽太后瞭然:“你放心,這裏沒有陰帧D莻�宮女原本是隱宮的人,和隱宮中人育有三子。除了她本人以外,她的三個兒子都在隱宮做事,在外再沒有親族了。”
嬴成蟜三觀受到了強大的衝擊,魏武遺風倒掛到先秦了?
滿臉愕然,不可置信道:
“……她有夫君?還有三個兒子?”
華陽太后淡定頷首,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太子寵幸一個宮女,有什麼打緊?多寵幸幾個也無所謂。
至於有沒有夫君,那就更無所謂了。
太子看上宮女,是他們一家的榮幸。
“這……淫人妻……這不好吧……這怎麼能……”嬴成蟜不知說什麼好。
華陽太后笑了笑,很自然:
“此事,大母只說與你聽。
“那個宮女是王上親自安排的,專門爲你兄長緩解壓力。
“一個有子的女人,要比沒有子的女人好控制。
“她有牽掛,就不太可能鋌而走險。”
嬴成蟜眉宇堆聚在一起:
“大母,我是說她有夫君,怎麼能”
“有夫君又如何?”華陽太后打斷,奇怪道:“殺了不就好了?她現在已經沒有夫君了。”
嬴成蟜看着一臉奇怪的華陽太后,心中寒意驟生。
他不知道是自己奇怪,還是這個世界奇怪。
公子成蟜走出甘泉宮,上了一輛駟馬高車,拒絕了中車府令羋陽親自駕車相送。
華陽太后看着駟馬高車遠去,招手叫來心腹羋陽,表情淡淡:
“太子寵幸的那個宮女兒子怎麼樣了?有好苗子嗎?”
羋陽躬身道:
“還真有一個。
“過目不忘,讀書甚快,對律令尤爲敏銳。
“臣按照太后所說,已經把他帶在身邊。
“哦對,他對馭車也頗有心得。”
“嗯。”華陽太后點點頭:“好好教,太子若是寵幸那宮女不膩,或許此子能派上用場。”
“唯。”羋陽應命。
楚系雖然一直站在公子成蟜一邊,但公子成蟜和太子政並不是水火不容,而是兄弟齊心,這在這個秦國歷史上都很少見。
既然如此,那楚系當然也要多和太子政親近,這可是未來的秦王。
夜幕降臨。
羋陽回到住處,坐上牀榻。
一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男孩端着一個木盆走過來,盆中則是冒着熱氣的熱水。
孩童放下木盆,恭敬得爲羋陽脫去靴子,襪子,給羋陽洗腳,神情認真。
羋陽舒服地吁了口氣,笑道:
“趙高,你這小娃越發會伺候人了。
“今日有沒有偷懶,秦律背了幾條啊?”
男孩露出笑臉,似乎爲自己被誇讚而歡喜:
“沒有偷懶。
“今天只有一卷竹簡,高把竹簡上的都背下來了。”
三個時辰前,麃公府邸。
庭院中,麃公在挖地,一銅鍬一銅鍬地挖,公子成蟜在旁邊老實等着。
很快,白骨開始漸漸顯露。
麃公指着大半仍舊被黃土掩埋的屍骨給公子成蟜看:
“公子知道這是何人嗎?”
“趙公子高。”嬴成蟜如實說道。
在一個自小維護自己的老人面前,少年不想有隱瞞。
老將豎起大拇指,道:
“公子真是聰慧啊,果真猜到了。
“當時公子多勇猛啊,老夫可是和幾個老鳥狠狠炫耀了一番。
“可是現在……”
麃公丟掉銅鍬,悶聲道:
“公子怎麼不勇猛了呢?爲什麼要治水修渠呢?公子爲什麼不敢和趙、燕、韓、楚、魏打一仗呢?”
少年張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要往大了說,是爲了秦國日後能有一個大糧倉,是爲了關中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
可要從本心說,決定他推動治水的關鍵動力,就是不想白無瑕死在戰場上,不想他在心中依舊埋怨的父王勞累而死。
他在外要一個君子名。
但他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是君子。
趙高身世非杜撰,是根據史料合理推測,可查
第177章 少年東去
脾氣暴躁的老將見公子成蟜閉口不言,更爲苦悶:
“公子是有什麼說不出口的苦衷嗎?”
“沒有。”公子成蟜低聲道:“事已至此,近些年仗是打不了了,麃公多保重身體。”
少年向麃公拱手行禮,一臉歉意,轉身離開了。
老將聽着公子離開的腳步聲,雙手用力抓緊銅鍬,猛插在那具趙公子高的白骨上。
“咔嚓”一聲輕微響,骨裂未斷。
老將再插。
一連七下,一聲較爲清脆較爲大的“咔嚓”聲響,銅鍬插斷了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