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咸陽,秦王宮,中央王宮,觀政勤學殿。
大殿之內,只有二人。
一是秦王子楚,二是秦太子政。
秦太子政的陪讀王綰從不參與下午的課,因爲下午幾乎都是給帝王講的課。
秦王子楚坐在上首師者的位置,腰背挺直,屁股墊在小腿上。
他拿起一卷奏章遞給太子,微微揚了一下腦袋,示意太子自行打開閱覽。
嬴政接過,有些意外地看了父王一眼。
父王很少給他奏章看。
嬴政右手拿着竹簡放在小几上,左手慢慢攤開。
一片片竹片與小几親密接觸,發出一連串悅耳的“噠噠噠”聲響。
嬴政視線落在最右側竹簡第一個字,滑落閱讀。
先秦奏章書寫格式,通常是自上至下,自右向左。
閱讀也是如此。
這種迥異於現代的書寫、閱讀,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是因爲古代書籍、奏章都是捲起來的,其材料是繩索串聯的竹簡,而竹簡是狹長的。
不管是書寫還是閱讀,都是橫着攤開比較方便,所以串聯時的竹簡都是豎着的一片片,垂直豎着攤開看的是壁畫。
古人書寫都是先寫滿一片竹簡,所以要豎着寫,自上至下。
這樣一旦一卷書籍散佚,繩索斷掉,竹簡四散,每一片竹簡都還能成一句話,還有可能復原。
要是橫着寫,每片竹簡雨露均霑,那散佚基本等於作廢。
二是因爲人慣用的手是右手,拿書籍的時候通常由右手,左手負責展開。
而古人看書有的是一整卷全部攤開看,更多的是拿着竹簡一點點展開,一個竹片一個竹片地看。
所以用左手展開就只能向左攤開,向右翻不了,這便是自右向左。
自上至下,自右向左,都是爲了書寫、閱讀方便。
嬴政在趙國的時候就知道了這一點,是母親姬窈窕教他的。
他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就覺得古人很有智慧。
而直到前些日子,他覺得他弟嬴成蟜更有智慧,因爲書寫、閱讀還能更方便。
父王以他弟嬴成蟜的發明,變更了秦國奏章格式。
就以他正在看的奏章爲例,右數第一片竹簡只有五個字:
【諫鄭國治水】
這是標題。
言簡意賅,讓人第一眼就知道主要內容是什麼。
第二片竹簡開始,則加入了標點符號,用“,”,“。”等標點斷句。
區分每一句的句意,極好理解書寫者的想法。
而在一大段話意思相近的語句之後,則要留白,不寫盡這一片竹簡,就是分段。
分段不僅更便於理解句意,還起到了減輕閱讀壓力、疲憊感的作用。
嬴政學習時,有時會想起數月前看的書籍。
一卷書籍大約二十餘片竹簡,從頭到尾,密密麻麻全是字。
看的難不說,掃一眼都覺得累,胸前如同壓了一塊小石頭。
對比現在,學的是真疲憊啊。
只是變更奏章格式,學習就可以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秦王子楚並沒有要求更改書籍格式。
但凡是重視子女教育的,哪怕是武將家族,也自發更改了書籍格式。
當武將也是要看兵書的。
《諫鄭國治水》是奏章不是書籍,語句通俗易懂,而非字字珠璣。
在分段、標點的作用下,嬴政看的極快,不一會就看完了。
他蹙眉思索了片刻,眸中有兇光閃爍。
覺得上這個奏章的華陽不飛真是活膩了,仗着是太后兄長,真是什麼都敢諫!
鄭國治水的問題,司空在給他上課的時候講過,嬴政記得是在治水兩脈和如何治水的那幾堂課裏。
還有太史令給他上課,講歷史,在禹王那一課也提到過鄭國。
秦王子楚默默等待,他很重視太子政的教育。
直到太子政抬起頭,明顯已經有所想法。
秦王子楚方給了一個鼓勵的微笑,道:
“我兒以爲,廷尉這奏章,意在哪裏啊?”
“華陽太后在試探父王。”嬴政沉聲道:“她想要從父王手上攫(jue二聲)取更多權力。”
華陽不飛絕對不是一個蠢貨,卻偏偏做了蠢事。那其意就不在奏章之內,而在奏章之外。
這是已經離開秦國的姬夭夭,教給嬴政的權術。
沒有聽到正確答案,秦王子楚點點頭,不置可否。
這並不能怪太子政不聰慧。
五天前,介紹白氏後人,呂不韋諫言治水的那次大朝會,秦王子楚特意沒有帶太子政參加。
他要看看,呂不韋會不會把太子拖下水。
這五天內,呂不韋教了太子政六堂課,有的是機會將治水這件事告訴太子。
今看太子政如此表現,顯然是不知情。
秦王子楚心中不知喜憂參半。
因爲他不知道,他的心腹呂不韋不將此事告訴太子,不爭太子支持。
是因爲不想將太子拖下水,保護太子。
還是根本就沒拿太子當回事,只當太子是個孩子,支持無關緊要。
秦王子楚暗歎口氣,這件事就這麼靠他自己想,是肯定想不出結果的。
他排除雜念,笑着將讓鄭國治水是呂不韋先在朝堂上提出的這件事,告訴了太子政。
他觀察太子政的表情,看到了試圖掩飾卻沒有掩飾到的愕然,暗暗點頭。
[看來呂不韋是真的沒有告訴政兒。]
嬴政面上閃過驚訝之色,心中一片震驚。
他想不通,爲何師長會諫這麼愚蠢的言。
大爭之世,不是你打別人,就是別人來打你,諸侯會眼睜睜看着秦國發展壯大嗎?
鄭國治水,修渠灌溉,空耗國力,自疲自弱。
[師長是想讓秦國亡嗎?]
[這幾日上課絲毫口風未露啊。]
[師長權力盡在於秦,秦亡對他有甚好處?]
[莫非列國給他開出了條件?他做了間人?]
[不太可能。]
[他是秦國相邦,深得父王信任,日後必定封侯封君得封地,哪個諸侯能開出比這還要豐厚的條件?]
[說不通……全都說不通……]
太子政頭腦在這一剎那高速咿D,用上了所學過得所有知識,還是想不到原因:
“師長爲何這樣做?”他決定直接問父王。
對父真眨@是母親姬窈窕教他的道理。
“因爲。”秦王子楚笑容漸漸收斂,一字一頓地道:“讓鄭國治水,是你弟的意願。”
嬴政瞪大眼睛:
“成蟜?”
這怎麼能和弟弟能扯上關係?
秦王子楚慢慢頷首,繼續用一字一頓極有壓迫力的說話方式說道:
“呂不韋、華陽太后,都是在爲伱弟奔波。
“你弟一個荒謬絕倫的想法,在寡人明確表示反對的情形下,依舊風波不止。”
他指地:
“這裏是大秦。”
指秦太子政:
“你纔是太子。”
秦王子楚面無表情:
“翌日寡人將召開朝會,此事由你平息。
“他們想要討好成蟜,你壓着他們樹立威望。”
嬴政怔怔出神。
秦王子楚等了片刻,覺得給足夠太子政消化這件事的時間了。
便接連叫了兩聲太子政,喚醒其人,讓太子政把竹簡重新還回來。
嬴政略有機械地捲上竹簡,目光無意識得在竹簡上閃過。
他看到了留白,看到了標點符號。
他動作突然頓住。
“怎麼了?”秦王子楚問。
嬴政沒有第一時間做聲,繼續動作,捲起竹簡。
竹簡“嘩啦啦”,就像是他不平靜心潮的水流聲。
[對父王要真眨荒茉诔蒙显僦С殖上f……]
“父王。”他雙手遞上奏章,認真道:“政以爲,弟自有他的道理。”
秦王子楚略微停頓,差點沒拿住奏章,讓奏章掉在地上。
他有些木然地看着太子政,想到了次子入囹圄後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在讓他釋放次子。
他現在的感覺和那時極爲相像,以致他的聲音都像那日一樣空洞:
“……什麼道理?”
嬴政搖搖頭:
“政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說什麼有道理???”秦王子楚的聲音有不明顯的拔高。
嬴政指着奏章,認真道:
“政確實不知,就像這標點符號。
“若是父王單獨拿給政,政肯定是不知道有什麼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