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除了顏色比旁邊的地面深一些,踩上去比旁邊的地面軟一些,其他沒什麼兩樣。
要不了月餘,這一塊略黑略新的墳土就會完全融入大地,和周邊的舊土沒有絲毫差別。
爲國家出力,獻出生命的一國相邦,死後卻連全屍都留不下。
葬禮只有葬,沒有禮。
在這個年代,喪葬之禮極爲重要。
士人的喪葬禮儀就包括初喪、治喪、出喪、墓葬、喪祭等環節,每個環節都有具體的儀式和要求。
將渠這個做到士人頂點的相邦,死後卻連個最普通的士人都不如。
將渠歸燕那一天,只見了燕王喜一人。
翌日,燕王喜對外宣告,自己是中了將渠這個小人的蠱惑,纔會做出污衊樂間和囚禁公子成蟜的錯事。罷將渠的官,處之以梟首之刑。
第三日,薊最熱鬧的菜市口,在薊都百姓、卸喟缱骷邓E都百姓的百官眼線視線裏,將渠頭顱落地,在地上滾了五六滾。
頭顱連夜送去了趙都邯鄲,交給秦相呂不韋。
屍身本應被丟棄荒野,讓野獸啃食。
若不是太子丹偷樑換柱,殺了一個和將渠身材相差無幾的下人,以下人屍身代替將渠屍身餵了野獸。
將渠連一個屍身入土的機會都沒有。
燕太子丹握緊銅鍬木杆,握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拳頭有些微抖動。
他既悲傷,又絕望地道:
“師長,我不明白。
“放假相歸燕,再讓父王殺假相。
“天下人聞聽爲燕國盡心盡力的假相將渠得到了如此下場,還有何人會爲燕效力,此非斷了我燕國賢人之路乎?
“秦王之心,世人皆知,王上就不知道嗎?
“爲何仍要殺將渠,做這等自掘墳墓之事!”
鞠武看着那片新土,好像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站在燕臣的立場,他完全贊同太子丹的話。
燕王所作所爲寒了所有燕臣之心,也包括他鞠武。
他再不想爲燕國效力,再不想爲燕國進一言。
可他除了燕臣這個身份,還是太子之師,是自小教導太子丹的師長。
他無法捨棄自己的弟子,也無法捨棄未來大權在握的自己。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抔黃土,實話實說:
“王上也是無奈之舉。
“秦若伐我燕國,趙、楚、魏必相隨,則燕國亡也。
“想讓秦止戈,只有兩條路。
“殺假相。
“賠糧。
“殺假相,失人心,尚可挽回。
“賠糧,十萬石糧食剛入趙、魏、楚之國境,不出三月,三國之兵皆至矣。”
太子丹譏笑,看不上父親的懦弱:
“我若是王,既不殺人,也不賠糧。
“間人回報,除了秦有整軍之跡,趙、魏、楚三國毫無動作。
“他們只是嘴上說說,想要佔些便宜罷了,哪裏會真來攻伐我們呢?
“三國不動兵,秦國不與我燕國接壤,欲伐燕必經他國之境。
“丹不相信,以秦國過去之行徑,哪個國家敢放秦軍經過?不怕自找禍患嗎?”
鞠武點點頭:
“武認同太子說的話。
“當年五國聯軍伐齊前,齊王也是如此想的。”
太子丹身軀一震,身子搖晃。
他將銅鍬插地,以銅鍬爲支柱,穩定身形。
他很清楚齊國的下場,若非有田單力挽狂瀾,現在已是歷史。
當年齊國比現在秦國還要強大都險些滅國,那燕國呢?
鞠武靜靜看着,沒有上前攙扶。
太子的心是好的,就是太天真,沒有秦公子成蟜的洞察力。
國君,代表國家。
國君的決定,就是國家的選擇,不聽諫言的昏君除外。
燕王喜再失民心,也肯定有願意爲其出謩澆叩娜恕�
一人計短,那就找十個。
十人計短,那就找百個。
百人計短,那就找千個。
這些人是沒有幾多賢人,可他們人多啊!
一賢人能頂十人、二十人,能頂百人乎?
千百人出主意,足以說出所有選擇和可能,一定有人說過和太子丹類似的話。
燕王喜最後做下的看似愚蠢的選擇,實則是他反覆權衡過的最優解。
鞠武垂下眼瞼,遮擋住一抹瘋狂的光芒。
他有一計,可破燕國人心離散之局,只是不敢說……
房屋內,嬴成蟜看着盒子裏那顆腥臭人頭,面無表情地翻扣木蓋。
雖然頭顱披頭散髮,還有輕微腐爛,但依然可以辨認出是燕國將渠。
他並不意外,因爲剛纔鄧陵學數落他的罪狀時,就說了將渠因他而死。
呂不韋藉着燭光打量嬴成蟜的神態,暗中點了點頭。
沒有嘔吐,沒有反感,沒有憤怒,沒有嫌惡。
這不足一年的時間裏,不僅是他呂不韋變了一個人,公子成蟜也是。
不敢殺人,見到一地死屍會吐個不停,聽到數十名刺客受族刑而色變的嬌公子,和胖乎乎的商賈呂不韋,都死了。
呂不韋開口言說,講述了嬴成蟜離開薊以後趙王宮發生的事,爲少年補齊高層視野。
說完,喝了一口茶,略有些自得地說道:
“以公子觀之,燕國可有破局之策?”
嬴成蟜思考着燕國處境,再一次想起了大父:
“離散人心的是燕王喜,不是燕國。
“燕王喜薨,太子丹繼,此局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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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我與諸子五五開?
呂不韋驚奇地望着弟子,內心中竟然生出了“先王若是早點死就好了”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先王在時,公子成蟜是神童。
先王不在,公子成蟜是長安君。
世人皆以爲這君爵是秦王子楚愛子給的榮譽封號,呂不韋起初也是如此以爲。
他現在不這麼想了。
弟子之智不次於他,想象則遠在他之上。
更重要的是,生在暴秦的弟子,天生一顆仁心。
若是先王薨在長公子入秦之前,那就算二公子不欲爲太子,身邊只有次子一子的秦子楚也會爲了朝堂穩定而強立次子爲太子。
若如此,真是萬民之福啊。
呂不韋在內心感嘆着,點點頭,輕聲詢問:
“那依公子之見,可有補救之法?”
少年心中浮現大父的音容笑貌,抿抿嘴脣:
“不是每個君王都有爲國獻身的勇氣。
“燕國之君的權力,燕王喜都沒魄力丟掉,更不用說性命。
“我們要提防的,是燕國發生內亂,羣臣圍攻燕王喜扶新君繼位,
“燕王喜只有一子丹,只有太子丹有資格繼承燕君。
“師長要父王遣使入燕,與燕國交好。
“將渠惹趙國不快,向燕宣戰的魏國、楚國暫時態度不明。
“四面皆敵,在這個時候能和秦國結盟,護燕地一時安寧,燕王喜不會拒絕的。
“爲表找猓嗤跸才汕蔡淤|秦。”
呂不韋撫摸着木盒子上的紋絡:
“如何令燕王喜同意呢?”
出秦後,嬴成蟜在燕國待的時間最長,和燕王喜面對面打過數次交道。
他很清楚這是個什麼樣的人,頗爲篤定:
“以燕王喜的性情,知道秦王要其遣子質秦。
“心中雖然會生氣,但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終究會同意。
“我接下來說的方法,與其說是爲了讓燕王喜同意派遣太子,不如說是解開他心中的結。
“咱們在趙國的間客那麼多,燕國雖然偏僻,但應該也有一些。
“讓薊的間人編一些民謠,教給孩童傳唱,大意就是說太子欲取王而代之。
“使者或副使看情況。
“可將燕王薨,太子繼位能救燕的事,旁敲側擊地告訴燕王喜,最好能從一二燕臣之口說出來。
“當燕王喜意識到兒子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時,遣子質秦就是他最好的選擇。
“還有……”
呂不韋微笑,滿懷欣慰。
弟子的成長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這是好事啊。
嬴成蟜順着思緒說了一多半,突然住了口,喝了口水潤潤喉,道:
“我說的這些,先生是不是早就想到,已然報予了父王,秦國的使者是不是快到薊了?”
“大差不差。”呂不韋就像是一個普通老者,看待出息的兒孫:“公子是真的長大了。”
嬴成蟜勉強笑笑。
他情願不長大,在大父的溺愛下胡作非爲,做一個幼稚的公子成蟜。
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呂不韋,自然是體會不到嬴成蟜的這份心境。
他指着木匣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