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嬴成蟜心中一動,沒等答話。
就見孔斌回首,對身後侍衛打扮的人說道:
“斷章取義,心懷不軌,你們秦國果然生不出君子。”
那侍衛苦笑一聲,無奈地道:
“子順啊,你要是不先以勢壓人,以言欺人,公子哪裏會針對你呢。”
嬴成蟜覺得這聲音很是熟悉,定睛看去,遲疑一下,道:
“師長?”
扮作侍衛的呂不韋笑。
久別重逢,最是令人歡喜。
“公子,好久不見。”
“你……”嬴成蟜指着呂不韋扮成的侍衛,不可置信:“不足經年,怎麼瘦了這麼多,變成這副樣子了?”
他印象中的呂不韋,是圓臉、大肚子,眼中閃爍着精明,笑起來滿是市儈,胖胖的身材走到哪裏都很是顯眼。
和眼前這個兩家凹陷,顴骨突出的瘦子毫無相像,就像是兩個人。
若不是聽聲音一模一樣,若是不看那有着七八分相像的臉。
嬴成蟜萬萬不敢相信這是他的師長——秦國相邦呂不韋。
“說來話長。”呂不韋大步向前,邁入店鋪:“公子,子順,進來說,何如?”
嬴成蟜、孔斌沒有不同意的理由,跟着呂不韋這個主人進了呂氏當鋪。
街面上,許多人都看到了公子成蟜步入店中。
一個面黃肌瘦,身材瘦削的農民拎着一筐菜,自呂氏當鋪門口走過,看上去與周圍行人沒什麼兩樣。
農民經過酒肆旁邊,駐足聞了聞酒香,眼饞地看一眼清亮酒水。
“大梁酒!自大梁來的酒!大人都喝的大梁酒!”
賣酒人喊的正起勁,忽然見到攤位前停了一個農民,不耐煩地驅趕。
農民飯都喫不飽,哪裏能喝的上用糧食釀造的酒呢?
農民一被推才動一步,抻着脖子又吸了兩口,好像這樣就算喝到了酒。
“快走快走!也不怕醉死了!”賣酒人叫罵着。
好像那本應該散在空中的酒味被農民吸走,他就少賺了二兩酒錢。
農民頭略微低下頭,似乎有些赧顏,跑着離開了。
他跑出了兩條街,走到一個極其普通的民居前,重重敲門。
門內有人打開。
“只有如許菜嗎?”開門人問。
農民點頭的同時,走了進去。
門關上。
院落中有七八個人,多是在幹木活。
在他們身體四周,有七把椅子和兩張桌子。
椅子和桌子都是木質,但沒有毛邊。
手摸上去不但不粗糙,還有些滑溜,也不知道是如何打磨的。
當此時,桌椅剛剛流行,尋常百姓家難見一把椅子一張桌子。
這七把椅子和兩張桌子就是市面上頂好的桌椅了,絕對賣得上價錢。
開門人接過農民手中的菜,徑自去屋內洗菜做飯,嘩啦啦的水聲不久響起。
農民撓撓頭,走到一個正在拿斧頭劈開木頭的消瘦男人面前,蹲下身。
“鉅子,那豎子宿在了呂氏珠寶。”
說着話,農民順手從地上拿起根未被打磨的椅子腿,雙手握住這個椅子腿兩端,向中間旋擰。
隨着他的雙手移動,木屑“簌簌”掉落。
“查證清楚了嗎?”被叫做鉅子的男人認真劈柴:“公子成蟜當真是僞善欺人的豎子嗎?”
農民雙手旋轉的很快,嘴巴也不慢:
“燕、趙大盛的銅管舞,就是這豎子所發明,確認無誤了。還有燕國假相將渠,其人正直勇信,也是因爲這個豎子而死。其羞辱、詆譭春申君……”
話還沒念完呢,一根椅子腿就打磨好了。
農民嘴巴不停,放下打磨好的椅子腿,又撿起了另一根桌子腿,雙手握住繼續搓擰。
放拿之間,其掌心顯露,沒有半點血跡。
能做到這一手,不管是外功還是內功,都算得上是高手了。
農民唸的過程中,院子中的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一個人停下手中活計。
及至農民唸完了某豎子罪狀,一個拼裝桌椅的男人自然開口:
“桌椅不也是這豎子發明的嗎?這豎子也不是隻會做壞事。”
在木頭上打孔,做卯榫結構的人插話:
“便民不是這豎子本意,這豎子原本用意是爲了貴族們享受。”
在屋子裏煮飯的人哼了一聲,敲了一下釜,發出“當”的一聲響:
“管他什麼用意?百姓用到了就是好事,這還要苛責嗎?”
因爲他離的比較遠,所以是喊出來的,聲音就顯得有些大。
在木頭上打孔挖缺的人皺起眉頭,停下手上活計,也大聲說道:
“不存愛人之心,能做幾件愛人之事呢?你怎麼能因爲結果是好的就認同他呢?”
討論持續了很久。
從庭院中持續到飯桌上,從飯桌上又持續到庭院中。
直到天矇矇黑,才終於有了結論。
被叫做鉅子的消瘦男人仰頭,看着被烏雲遮擋住的明月,問道:
“殺?”
月光暗淡,越來越暗的庭院中相繼有人回言。
“殺。”
“不殺。”
“殺。”
“唉,殺吧。”
“殺。”
“殺。”
“要殺。”
除去鉅子外,庭院中有七個人。
六人主殺,一人主不殺。
鉅子垂下眼瞼,拿着劈開的木頭走到牆角,那裏是一堆碼放整齊的木柴。
鉅子把手上的五根木頭整整齊齊碼上去,嘆了口氣:
“木頭砍完了,又要出城伐樹了,這次要走多遠呢?”
聽他口氣,似乎伐樹是一件頗有些爲難的事。
黑暗中,那個唯一說不殺的聲音響起: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自從桌椅出現,木頭比原來要的多多了,伐樹的人也越來越多,十里外的林子都被砍光了。
“鉅子,好多活不下的人都因此有了生計呢,伐樹以活命,公子成蟜救了好多人啊。”
鉅子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摸着木頭,再次抬頭看上天,月亮依舊沒從烏雲後面鑽出來。
他確定,今晚夜色將濃得如同一團墨。
“月色晦暗,適合殺人,天意如此。
“順天意者,義政也。
“殺。”
淡墨般的庭院內,傳來六聲乾脆利落的“唯”。
以及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乾脆利落的“唯。”
鉅子向庭院大門走去。
“動作快點,明日還要伐樹。”
第145章 夜間敘話,孔斌子隨
屋外一片黑暗,屋內燈火通明。
嬴成蟜轉頭和呂不韋說話時,無意間看到窗外好像飄着個鬼,心中微動。
定睛看去,原來是搖曳的樹枝。
他略有些失望,爲什麼不是真的鬼呢?
自從他大父死後,他就不怕鬼了。
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夢中的大父是自己日有所思,還是鬼魂。
他希望能坐實鬼的存在,那樣他還能見到大父。
“談到公孫龍,長安君神思不屬,可是怕了?”孔斌有些擔心。
公孫龍辯論無雙,一生無敗,爲與之論戰而害怕是應有之理,可這應有之理在公子成蟜身上說不通。
因爲其他人害怕能避而不戰。
眼前稚童,不能。
既然要戰,就絕不可有害怕之心,怯戰者必敗。
“沒有,只是在想些事。”嬴成蟜如實說,抓抓頭髮,轉頭看看孔斌,又看看師長,認真問道:“小子有一問,這個世上有鬼嗎?”
孔斌先是詫異。
待看到公子成蟜稚嫩的臉,纔有所恍然。
他和公子成蟜、呂不韋談了兩個時辰。
在這兩個時辰中,七歲的公子成蟜竟然真的從頭到尾論下來了。
論到孔斌都忘記了公子成蟜才七歲,以爲是和同類人相說。
孩童的思維就是跳躍,哪怕才思再敏捷,但天性是改變不了的……孔斌起了逗弄之心,嘴角上翹,沖天上拱了拱手:
“斌不能論鬼,家訓。”
嬴成蟜一愣,孔家家訓怎麼比秦律還嚴?連鬼都不能說?
呂不韋也有些意外。
孔家家訓還有不能論鬼這條?
他認識不少孔子後裔,他怎麼不知道?
瞥見孔斌臉上促狹之色,霎時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