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五月七日,秦相邦呂不韋出使趙國,向趙借道伐燕。
趙國信宮前殿上,趙王丹聞言,沉吟半晌。
“此事至關重大,貴使容寡人想想,容後再議。”
自巴蜀歸來的呂不韋掉了十數斤,面容不再是圓潤,瘦方正了許多。
顴骨高聳出來,眼中再不見商人的市儈。
只見這位秦相邦目綻精光,冷聲道:
“趙王晚一日答覆,我秦國公子就危險一分。
“趙王是想把我秦國公子拖死嗎?
“我王憂心公子安危,相思如焚,看不到公子安全就無法寬心。
“趙王想讓我王憂心成疾,做病臥榻,不日而薨嗎?
“我秦國等不了太長時間,也不能等太長時間,望趙王早日決定,給我一個確切答覆。
“否則,我有理由認爲,趙王早已聯合燕王,欲借我秦國公子智貒ξ彝酰 �
呂不韋的聲音在趙國大殿上回響,震得趙國文武都是面沉似水。
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正沉浸在榮光中的趙國朝堂,被呂不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趙國向來不是一個軟弱的國家,從來都會有敢於血戰的將領。
趙宗室子弟,將領趙蔥指着呂不韋怒斥:
“你不過是一個小小商賈,需要靠着賄賂門口守衛來逃脫趙國抓捕。
“這不過是十年時間,你換了身衣服,就敢來我趙國朝堂大放厥詞了嗎?
“十年前沒抓到你這賤人,讓你苟活十年。
“你要試試我趙國今日能不能抓你而殺之,賭一下我趙國大門還有讓你收買的門口守衛嗎?”
呂不韋冷眼看趙蔥:
“你能代表趙國嗎?”
又轉首,抬頭,看趙王丹:
“他所說的話,是趙王心中所想嗎?”
趙王丹一時默然。
新晉爲趙王丹所寵的趙王公子趙偃立身道:
“莫要顧左右而言他!商賈賤人!安敢登堂入室!”
呂不韋眯着眼睛,在看趙偃的臉,趙偃的官服。
離得不夠近,看不清。
他就“踏踏踏”數步走到趙偃面前,相距不足三寸。
趙偃心臟狂跳,後退兩步。
察覺到父王目光看過來,咬着牙,挺着胸膛想要走回去。
只走了一步,就失了勇氣,再不能向前。
不管他在心中如何貶低呂不韋,如何說這是一個賤到不能再賤的商賈,他都不能進。
他的身體顫抖,他的心神顫慄。
他有一種面對父王的錯覺,受到了全方位的壓制!
他面對的人,曾經是一個賤商,如今則是秦國相邦!
這個天下最強大國家的相邦!
“你要做甚!”他色厲內茬。
周圍的趙臣有些站起喊着“放肆”,有些喊着“大膽”,有些則是陰着臉拖着椅子向呂不韋走來。
這裏是趙國!
秦相邦安敢在此欺辱趙公子!
呂不韋對一切視若不見,恍若未聞。
離得足夠近,他能完全看清趙偃,連趙偃鼻毛都能看得清楚。
“我知道你是誰了。”呂不韋忽然一笑:“春平侯活得好好的,我就聽說趙國要換太子了,特意看了新太子的畫像,就是你。既然你是趙國新太子,自然是能夠代表趙國的。”
自一介商賈而至官位至高相邦位的呂不韋大甩兩手大袖,信步外行。
其聲在大殿迴盪,繞樑不絕。
“我代表我王,以救子之名,向趙宣戰。
“請趙王早做準備,勿謂我王言之不預!”
呂不韋閒庭信步,就像在自家庭院中。
走至殿門前,將邁未邁之際。
背對他的趙王丹面色猙獰,咬牙切齒,艱難地喊道:
“貴使留步!”
呂不韋依言落足,回首視之,面色平靜。
“趙王還有事?想留下呂不韋這條命乎?”
在呂不韋回頭的那一剎那,趙王丹的面色恢復正常,除了面還有些赤色。
趙王丹勉強一笑。
“貴使說笑了。
“半月之內,寡人給貴使答覆。”
呂不韋搖搖頭。
“太長,十日。”
“好!”趙王丹一口答應:“十日就十日!”
當日,散朝不足一個時辰,趙使祕密赴燕。
五月十日。
趙使至薊,陳詞燕王喜。
燕王喜大驚失色,召假相邦將渠問計。
燕假相邦將渠亦是頭暈目眩,完全沒有預料到秦國反應能如此暴烈。
不過是強留了個公子,每日還好喫好喝地供應着,怎能就能達到跨國攻伐這般境地。
“將相,我燕國絕不能和秦開戰啊!”燕王喜很急很急很急。
和殘了的趙國打,被打到都城。
和完全體霸主秦國打,那不直接是國滅?
“要不,就放那豎子歸秦吧?”燕王喜提議:“秦國用救子藉口來攻打我國,寡人放了秦王兒子,秦國就沒有了理由,不會來攻打了。”
“糊塗!”將渠恨聲道:“王上此舉,不是向天下表明之前致樂間的信是假的嗎?不是失信於天下嗎?要放公子成蟜也不是在此時!這時候放,我燕國名聲就臭了!哪裏還有人來投啊!”
燕王喜轉來轉去,如熱鼎上的螞蟻。
“那也別被滅了強啊!誰能打過秦國?你嗎?!”
又到了危急關頭,燕王喜情緒焦躁極了。
將渠長身而起。
“臣赴趙!
“他秦國想打過來,還隔着一個趙國呢!
“我燕國怕秦國,他趙國就不怕了嗎?!
“我王且寬心。
“請立刻遣使去齊、魏、楚、韓,言秦有鯨吞天下之志。
“借趙國道滅燕是第一步,回程順道滅趙是第二步。
“趙、燕覆滅,秦版圖連通北境,列國覆滅在即,請合縱以攻之!”
燕王喜應之。
自從喫了一口公子成蟜口水,他就彷彿開了竅,願意聽諫言了。
可惜,假相國將渠的崛起,也無法完全消除昌國君樂間慘烈下場的影響。
燕國仍舊願意進諫者,寥寥無幾。
當日,將渠代燕使趙。
五月十三日。
將渠至邯鄲,趙王丹祕見之。
趙王宮,一處偏殿內,將渠見到了坐在上首位的趙王丹。
看到趙王丹坐的也是椅子,而不是席,將渠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趙國生活也是越發舒適了……]
但此時事態緊急,他來不及多想,只是一瞬就將這念頭拋在腦後,眼睛看向趙王丹位次之下的人。
那是平陽君趙豹,平原君趙勝的兄弟,來之前他看過畫像。
再之後,就沒有人了……
[這等大事,廉頗既是名將又是假相國,爲何不在?]
將渠心中第二次泛起漣漪,但仍然因爲事態緊迫而暫時擱置,對着趙王丹匆匆下拜,道:
“燕人將渠,拜見趙王!”
趙王丹很不耐煩,豎起一根手指頭。
“有話快說!寡人等不了你!寡人只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
秦相逼趙王,趙王逼燕相。
將渠敢怒,又敢言:
“趙王非要如此敵視我嗎?
“我此次來是爲了救燕,更是爲了救趙啊!
“趙國覆滅在即!趙王尚不可知嗎?”
將渠知道燕、趙剛剛交戰,還是燕國背信棄義起六十萬軍攻打趙國,趙王心中定不會對他有好感。
所以說了一句話挽燕國尊嚴後,不敢等趙王回應,立刻緊接着道:
“當年晉獻公向虞國借道進攻虢國。
“晉臣宮之奇勸阻虞公說:‘虢國是虞國外圍。虢國滅亡,虞國必定跟着滅亡。不能讓晉國的野心開這個頭,我國絕不能借這個路。俗話說嘴脣與牙牀相互依存,嘴脣沒了,牙齒便受寒冷,這說的就是虞國和虢國的關係啊!’
“虞國國君是個目光短湣⒇潏D小利的人,聽不進勸阻。
“晉國使者帶來一匹千里馬、一雙名貴的玉璧,就讓他垂涎三尺,欣然答應了借道伐虢的要求。
“於是,晉國借虞國道討伐虢國,滅了虢國。
“晉軍回晉時,又從虞國走,請求在虞國休整,虞國國君同意了。
“結果虞國也被晉國所滅,國君被俘,與虢國被滅在同一年。
“現在的燕國,不就是當初的虢國嗎?
“現在的趙國,不就是當初的虞國嗎?
“我聽說秦國使者呂不韋隻身來此,在大殿上冒犯趙王,還不如當初給虞國國君送千里馬、玉璧的晉國使者呢?
“虞國國君是被禮物矇蔽了雙眼,趙王你又是被什麼矇蔽了眼睛呢?